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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情怯

待到黄思雅站在厨房的灶台边,手把手教着叶忘尘把几样热气腾腾的早餐做好,端到铺着浅格子桌布的餐桌上时,时针已经悄悄滑到了上午九点。

两个人各自伸手抽出桌子下的座椅,椅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可还没等黄思雅动起筷子,指尖刚碰到瓷碗的边缘,叶忘尘刚坐下就抢先开了口,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脸上:

“你今年怎么没回家过年啊?大年初一的就往我这里跑,放着家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不吃,反倒来我这冷清的空房子里凑热闹。”

黄思雅看着他凑过来的脸愣了一瞬,指尖捏着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随后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也知道,我和我家里人那关系……本来就闹得僵,过年回去也全是糟心事,不回去也没什么所谓,反倒落得一身清净。”

“那你怎么不和你男朋友待一起过年呢?两个人凑在一起,总比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学校里强吧。”

叶忘尘瞥见她眼底那点挥之不去的落寞,索性把两只手都搭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微微探了探,目光里带着点直白的关切。

黄思雅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蹭过瓷碗冰凉的边缘,嘴角微微勾起一点软和的弧度,抬眼看向他:

“我来看看你不好吗?难道在你这里,我连上门做客的资格都没有?”

“怎么,你和他吵架闹别扭了?”

察觉到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叶忘尘的神色瞬间认真起来,眉头轻轻皱起:

“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我,我保准立刻就找上门去找他麻烦,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没有没有,你别在那里瞎揣测乱脑补。”

眼见他脸上抑制不住的躁动,像是下一秒就要起身往外冲去,黄思雅忍不住笑出声,抬起手里的筷子,轻轻用其敲了敲瓷碗的边缘,发出几声清脆的轻响:

“人家是早就出国出差工作去了,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哪有你想象的那么夸张,还吵架,我们俩好得很呢。”

“嘁,我说呢,我就知道。”

叶忘尘微微往前伸了伸脖子,字里行间满是狡黠的意味,嘴角的梨涡浅浅陷下去一点:

“你要是有的选,怎么可能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找我,我还不了解你。”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在你眼里难道就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啊?”

黄思雅被他突如其来的小醋意逗得哭笑不得,肩膀轻轻晃了晃,等到情绪慢慢平复下来之后,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认真的探究:

“话说回来,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也一直不肯回一趟老家,探望一下识清的妈妈和外婆呢?哪怕只是回去待一天,吃一顿饭也好啊。”

“我倒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今年也舍不得回去至少待一天,陪家里人吃顿饭呢?”

叶忘尘撇了撇嘴角,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无奈,指尖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倒也不是完全不想回去,毕竟我奶奶年纪大了,她老人家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年纪越大,身上的小毛病就越多,见一次也就少一次了。”

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气音轻得散在空气里:

“只是,我爸妈那强势的脾性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只要一踏进家门,等着我的肯定又是他们给我安排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走亲戚、赶饭局,好不容易放个寒假,连个歇口气的机会都不给我,搞得比我平时上学赶期末作业的时候还要忙。”

叶忘尘看着她眼里翻涌着的愁绪,垂了垂眼眸,长长的眼睫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落在眼下:

“可是你今年不回去的话,你奶奶心里肯定或多或少都会有点失落吧,老人家等了一整年,就盼着过年能见到你一面。”

“是啊,前几年我也都是这样,硬着头皮把自己连劝带哄地弄回了家,想着就当是回去陪她老人家的,可每次回去,最后都闹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黄思雅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节奏缓慢:

“说实话,我心里其实挺纠结的,毕竟在我中考落榜之后,就跟家里大吵了一架,是我奶奶收留了我,把我接到她的房子里去住,给我提供了一个容身之所,陪着我度过了那最难熬的三年高中时光。要是没有她当年护着我,我现在可能都不会安安稳稳地坐在你面前,顺顺利利地读着大学。”

听罢,叶忘尘轻轻地点了点头,指尖捏着的筷子悬在粥碗的上方,半天没动:

“是啊,这种被长辈惦记的感觉,我或许也多少能理解一点。”

望着黄思雅投过来的诧异眼神,他清了清嗓子,连忙找补,语气里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

“当然,肯定是识清更能与你感同身受些,我可没他那么感性,动不动就伤春悲秋的。”

他这慌慌张张开脱的模样,顿时让黄思雅有些没摸着头脑,她忍不住开口追问:

“这话怎么说?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这些事?”

“识清他外婆一直都不知道我的存在,这么多年来,哪怕他妈妈是知情的,也一直都没敢告诉她老人家,怕接受不了。”

叶忘尘顺着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的光线,看着碗里自己晃动的倒影,水面被风拂过,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再加上识清他现在醒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控制这副身体,就算是真的让我回去,我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那些亲戚家人,连开口喊人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

“你的这些顾虑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只是你之前不是也跟我说过,想要体会一下普通人的亲情温暖吗?”

黄思雅看着他低下头,发顶正对着自己,细长的发丝在阳光底下泛着浅棕的光:

“他们再怎么说也是识清的亲人,你和他本就是共生的一体,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想必他们也会爱屋及乌,不会对你有什么恶意的。”

“可他们的疼爱和关心,终究还是不属于我的,就连这副身体,都不是我自己的。”

叶忘尘抬起头望向窗外明媚的晨光,暖金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底的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站在他们一个个的面前,去饱受他们投来的异样目光,被当成一个不正常的异类去看待,亦或是一个夺走识清人生的怪物。”

他轻声叹了口气,胸口的闷气顺着呼吸慢慢吐了出来:

“识清他心里其实也说不过去,毕竟你也知道,他爸爸去世之后,他也就一直跟着他妈妈相依为命,他外婆的身体又一直欠佳,卧病在床很多年了,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他亲自回去一趟,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

叶忘尘默默地收回了目光,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早餐碗里,白粥的热气往上飘,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过以我们现在的状况,就算是硬着头皮回去了,恐怕也只会惹得一身麻烦,平白无故地刺激到老人家的身体,所以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不去反倒是最稳妥的选择。”

“好歹我前面几年还硬着头皮回去过几次,你这上了大学之后,应该一次都没再回老家省过亲了吧?”

黄思雅抬手捋了捋自己垂下来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滑过去,留下一点软乎乎的触感:

“我明白你心里的那些执念和恐惧,可到底还是不要让这些顾虑,给你们留下终生的遗憾啊。就算不说你自己,我想识清打心底里肯定还是在乎那些亲人的,他不可能完全不想回去。”

“好了好了,大早上的净说这些倒胃口的话题,搞得我现在一点心思都没有了,连饭都不想吃了。”

话音刚落,叶忘尘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

“况且,识清他现在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别一醒过来就要寻死觅活的就不错了,哪还有闲工夫去在乎其他无关紧要的人。”

“唉,可能有些事情还是得亲身经历了之后,才能明白这其中的滋味啊。”

黄思雅没再多劝他什么,反而自顾自地讲起来了自己藏了很多年的往事:

“我还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我爷爷因病去世了,可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等我从学校赶回家的时候,直接收到的就已经是他的死讯了。”

一阵凉风恰好此时轻轻地吹过她的脸颊,掀乱了她两侧垂下来的发丝,发梢扫过她的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痒意:

“我那时候还太小,什么都不懂,站在他的遗体前,连哭都哭不出来,根本不知道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现在长大了些,经历的生离死别多了,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很多当年没看懂的事情。”

阳光不知何时悄悄漫到了她面前的餐桌上,落在桌面上,铺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她的指尖轻轻一拢,将那点跳动的光合在了自己的掌心,把温度牢牢攥在手里:

“亲人在世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还有数不清的时间,可以慢慢陪着对方,等有空了再回去看他们,等忙完这阵子就回去陪他们吃饭。可等到那一天真地到来,我们再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才恍然发觉自己原来错过了那么多本该与对方共度的时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机会说了。”

她微微张开手心,让那点被攥了很久的光斑重新露出来,细碎的金光落在自己的眼底,亮得晃眼:

“都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识清已经永远失去了他的父亲,可千万不要让他在剩下的亲情里,再留下什么无法弥补的终生遗憾了。”

“切,说得好像是我拦着他不让他回去似的。”

叶忘尘停下了嘴里咀嚼的动作,头微微侧向一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点掩盖不住的别扭:

“他自己一样也不想回去,害怕面对那些他再也不想记起的回忆,害怕看见以前的街道就想起当年的往日种种,那我能怎么办?我又不能强行把他的意识拽出来,逼着他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这么多年了,除了去年寒假那次,他连曾经读书时的那座小城都没敢再回去过,生怕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街道和风景,又勾起了他那些尘封的痛苦记忆、惹得自己伤心难过,这难道是我能控制的吗?我根本就做不了他的主。”

“你别误会,我也不是要来指责你什么的。”

黄思雅听出他语气里的一丝激动,连忙放轻了声音,语气软下来安抚他:

“我只是觉得,他们好歹也是识清的血脉亲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对你有什么恶意的,回去看看他们,不也正好可以填补你内心一直缺着的那块空虚吗?”

“我什么时候内心空虚了?我……”

叶忘尘的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他抿了抿嘴唇,唇线绷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肯再多说,一把站起身从餐桌旁快步走开,只丢下一句短短的话,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烦死了。”

望着他快步走到客厅里,重重往沙发上坐下的背影,黄思雅默默地叹了口气,指尖捏着的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风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餐桌上的早餐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可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