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她的声音,叶忘尘猛地把横在眼前的胳膊挪开,腰腹发力整个人瞬间从草地上弹坐起来,动作太急,惊得脚边几只正埋着头嚼猫粮的野猫齐齐往后窜了半步。
他看见贾含希站在自己面前,连忙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后背沾着的草屑和碎叶,动作里带着点没藏住的局促:
“你……你怎么会来这儿?”
贾含希看着他耳尖瞬间浮起的浅红,目光扫过他脚边还没吃完的半袋猫粮,几只猫又慢慢试探着凑回去,她忍不住轻声笑出来:
“下午没课,在寝室里坐了一中午刷题,闷得慌就出来随便走走。大老远就看见你直挺挺地躺在这里,还以为你是低血糖晕过去了,吓我一跳。”
叶忘尘盯着她看了两秒,脚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语气瞬间冷了半分,带着点明显的疏离:
“怎么就你一个人?思雅没跟你在一块儿?”
“思雅?”
贾含希笑着摆了摆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了捻衣摆的布料:
“她哪有空陪我,早早就出门找陆屿舟去了,说要跟着人家学游泳。我一个人待在寝室里也无聊,就索性出来逛逛了。”
“哦,是这样啊。”
叶忘尘蹲下身,指尖捞起草地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把还在外放的音乐按停塞进裤兜里,最后几句旋律刚好飘到贾含希的耳边。
她的脚步顿了半秒,很快又抬步往他身边走近了一步,鞋尖几乎要碰到他散落在地上的猫粮纸袋。
“你手机刚才放的是毛不易的《一程山路》吧?我也特别喜欢里面的歌词。”
叶忘尘刚要开口接话,贾含希已经自顾自地俯下身,伸手轻轻把脚边那只最胖的三花猫抱进怀里,指尖熟稔地挠着它的下巴。
往常这些野猫见了生人早就弓起背哈气,今天却半点挣扎的意思都没有,软乎乎地窝在她的臂弯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叶忘尘刚抬起来想制止的手悬在半空,眼里的困惑几乎要漫出来。
贾含希抬手顺着猫的脊背往下捋,指尖轻轻拍了拍它的后背,抬眼看向他,嘴角的笑淡得刚好:
“我小时候住在县城老家里,后山到处都是流浪猫,我总偷偷从家里带剩饭剩菜去喂它们,喂了两三年,自然而然就摸清楚怎么哄这些小东西了。”
“行吧,原来如此。”
叶忘尘看着她动作熟练的模样,也跟着慢慢蹲下身,声音压得低了些,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
“你小心点,别被猫爪子勾到手,我今天没带碘伏和创可贴,刮破了可找不到地方消毒。”
贾含希闻言,笑着把怀里猫的小爪子抬起来,肉垫粉粉嫩嫩的,指甲被剪得平平整整,半点尖都没露出来,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
“哎,这些小猫的指甲居然都被剪过了?一点都不刮人呢。”
“之前穿的一件卫衣被它们勾出好几个大洞,我后来就带了把指甲剪,定期给它们挨个剪一遍。”
叶忘尘伸手把脚边凑过来蹭他裤腿的黄猫抱起来,指尖轻轻拂过它毛茸茸的四肢:
“而且指甲长太长了,很容易扎进肉垫里面,时间久了发炎流脓,到时候更麻烦。”
“没想到你对这些流浪猫这么上心,我之前在学校里走了这么久,从来没留意过这些细节。”
贾含希又往他的方向挪了小半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
“你喂它们应该有好长时间了吧?”
“也没多久,就是平时没课的时候过来转转,拿它们打发打发时间。”
叶忘尘见她又靠近,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屁股,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伸手碰不到的距离,不远不近,带着点微妙的分寸感。
他往后撤身的动作幅度太大,挂在脖颈上的蓝玫瑰吊坠从衣领里滑出来,在太阳底下晃出一道幽蓝色的冷光,刚好落进贾含希的视线里。
她的目光在那枚吊坠上停了几秒,抬眼看向他: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的脖子上好像就一直戴着这枚吊坠,它对你应该很重要吧?”
叶忘尘下意识抬手按住衣领处的吊坠,愣神了一秒,很快又松开手,语气轻描淡写:
“也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个普通的小饰品,戴习惯了而已。”
话音落下,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蹲坐在草地上,忽然都没了话,周遭瞬间静下来,只剩下脚边小猫咀嚼猫粮的细碎声响,风扫过草叶的沙沙声,混着远处图书馆门前传来的隐约聊天声。
几只小猫吃完了最后一点猫粮,慢悠悠地围着两人的腿边打转,三花猫从贾含希的怀里挣出来,踮着脚走到叶忘尘的身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鞋尖。
贾含希的指尖轻轻拂过草叶上沾着的夕阳余温,没再继续追问吊坠的事,也没再往他身边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边的云一点点被晚霞染透,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浸着暖融融的橘色。
天边的太阳正一点点往西边沉去,橘红色的晚霞从地平线漫上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软和的颜色,柔光顺着天台落进陆屿舟家的泳池边时,黄思雅刚冲完澡,换了身干爽的常服,正拿着吹风机把半干的长发吹得蓬松。
风从泳池边半开的窗子里钻进来,带着点泳池水特有的清冽气息,吹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水汽,发丝落在肩后,带着点洗发水淡淡的柑橘香。
陆屿舟靠在天台的栏杆边等她,指尖无意识敲着冰凉的金属栏杆,目光时不时往天台楼梯口的方向扫去,听见脚步声传来的瞬间,立刻把提前倒好的温水从茶壶里倒出来,杯壁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度,不会烫口,也不会在晚风里很快变凉。
看见她踩着台阶走上来,他立刻迎上去半步,把水杯递过去,杯口对着她的方向,刚好方便她接过来:
“快喝点水,折腾了一下午,肯定累坏了。”
黄思雅也没跟他客气,接过水杯就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下午在泳池里泡出来的乏意冲散了大半。
她抬手擦去嘴角沾着的水珠,指腹蹭过皮肤的触感带着点水的凉意,走到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藤椅的藤条被太阳晒了一下午,余温还没散尽,坐上去刚好暖着后腰。
她肩膀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挫败:
“累有什么用,我这游泳是真的学不会。每次一站到泳池没过胸口的地方,整个人浑身都僵,连抬脚走路都不会,更别说浮起来了。”
“这也正常,你天生怕水,水性本来就比普通人差些,学得慢太正常了。”
陆屿舟看着她垮下来的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跟着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藤椅轻微晃了晃,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响: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什么时候教你,总能把你教会。”
“可我接下来真的抽不出多少空了。”
黄思雅把下巴轻轻搁在自己手背上,目光越过天台的栏杆,望向远处正在下沉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她的眼睫上,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大三的课程比我之前预想的要重太多,和声曲式的课后作业每次都要熬到半夜,复调的练习题堆在琴房的桌子上快半尺高,还有每周两次的实践排练,今天下午能空出来完全是凑巧,往后估计连睡懒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国内的大三有这么忙吗?”
陆屿舟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点没掩饰住的困惑:
“我之前在国外读大学,大三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实习,剩下的课都少得可怜,每周甚至能空出三天时间去干别的。”
黄思雅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逗笑,抬手直接捏上他的脸颊,指尖故意轻轻用力拧了一下,指腹能清晰摸到他脸颊下温热的皮肤:
“你还在这儿跟我凡尔赛呢?你可是高中连跳两级,十九岁就把大学读完了,我要是有你这脑子,也不至于天天泡在自习室里对着和声题抓耳挠腮,连吃饭都要掐着点赶时间。”
“哪有……你明明也不差啊……”
陆屿舟被她捏得脸颊发疼,脖子下意识往后躲去,指尖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扒下来,指腹蹭过她的指尖,带着点皮肤相触的温热触感:
“你才跟着我练了多久拳击,上次实战对练的时候,一记直拳打过来我都差点没接住,反应速度比我带过的好多初学者都强。你就是天生怕水,站在水里整个人都绷着劲,不然游泳这点小事,你肯定两三天就能学会。”
“行了,别在这儿给我灌彩虹屁了。”
黄思雅笑着把手收回来,身子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藤椅的靠背上,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再说了,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不都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我哪敢抢师父的风头。”
晚风吹过她的脸颊,轻轻掀起了她的长发,发丝扫过她的脖颈,带着点痒意。
黄思雅慢慢站起身,走到栏杆前,任由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扬起来,擦过自己的耳畔,天台的风比楼下的要大些,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得模糊,只剩下零星的灯光次第亮起来。
她望着远处连片的屋顶,忽然开口:
“说起来,你的兴趣真是十分广泛,几乎就没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不像我,从小到大我想要学什么,我爸妈都先要仔细讨论一遍值不值得,算清楚对升学有没有帮助,根本就不肯给我过多发展爱好的机会。”
“其实吧,自从我妈妈走了之后,我爸除了每个月按时给我打生活费,只叮嘱我不要沾染黄赌毒之外,便也没再怎么过问我的生活了。”
陆屿舟将后背慢慢地靠在栏杆前,金属栏杆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他默默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空落:
“我学这么多东西,一开始也只是为了向他证明我是一个有能力的人,可结果……他根本就不在意这些,所以也都只不过学了个半吊子的水平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啊,毕竟学到的技能那就是你自己的,你平常工作累了还能够有那么多的休闲项目可以选择,不比一般人只能躺在床上刷手机丰富多彩些吗?”
黄思雅听出了他语气里的落寞,便侧过身望向他,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发飘,裹着点夕阳的温度:
“也没说非要证明给谁看才是有意义的,在这个世界上,无意义的事情尚且都有很多,更何况你学了这么多东西肯定或多或少都对你是有些益处的。至少你烦闷的时候,不用只能憋着,总能找到一件事让自己沉下心来。”
听出她话语里明显的安慰意味,陆屿舟浅浅地点了点头,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随后又说道:
“其实我有的时候还挺羡慕你的。至少你的父母还是肯真心实意地为你铺路,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至少在他们的眼里,你是他们唯一可以培养的对象,所有的安排都是围着你转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俩也没有必要在这种事上分个谁输谁赢。”
黄思雅转过身,和他并肩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看向远处的天际,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正慢慢沉下去,语气里满是释然:
“我们都是被家庭所迫的身不由己,你有你的没人管的空落,我有我的被安排的束缚,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会对彼此格外地惺惺相惜。”
暮色渐渐吞没了整片天空,最后一缕晚霞在不远处的泳池水面上晃出细碎的光影,水波纹轻轻漾开,把那点碎光揉成一片模糊的暖意。
两个紧挨在一起的身影被天光拉得很长很长,安安静静地贴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风从两人的中间穿过去,带着点远处飘来的草木香气,周遭的声响都慢了下来,连时间都像是被这阵晚风拖得缓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