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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骗局

市二院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尽头。

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陆屿站在307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见母亲王秀兰躺在靠门的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陆小雨坐在床边玩手机,金发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耳朵上还塞着耳机。

一切都那么真实。

真实得让人心慌。

陆屿推开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陆小雨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不耐烦取代。

“来了?”陆小雨摘下耳机,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界面,“钱筹到了吗?”

“妈怎么样了?”陆屿没回答他的问题,径直走到床边。

王秀兰睁开眼睛,看见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屿……”她声音虚弱,伸出的手瘦得只剩皮包骨,“你来了……”

“嗯。”陆屿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枯瘦的手。触感冰凉,指节突出,像冬日枯树的枝桠。“感觉怎么样?”

“疼……”王秀兰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小屿,妈不想死……”

这话像一把钝刀,在陆屿心上缓慢地切割。他看着母亲哭泣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牵着他上学、给他做饭的手,此刻枯瘦得像随时会折断。

记忆翻涌而来——六岁那年发烧,母亲背着他连夜去医院;十二岁父亲去世,母亲抱着他说“别怕,有妈在”;十八岁她改嫁那天,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妈,”陆屿的声音很轻,“医生怎么说?手术安排在什么时候?”

王秀兰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小雨就插了进来:“还能怎么说?手术啊!三十万,交了钱就能安排。”他走到陆屿面前,摊开手,“哥,你到底能不能拿出钱?妈等不了。”

陆屿抬起头,看向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十九岁的年纪,脸上却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符的世故和急躁。金发、耳钉、脖子上隐约露出的纹身——这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拽着母亲衣角的小男孩对不上号。

“我要见主治医生。”陆屿站起身,“还有,我要看完整的病历和检查报告。”

“你什么意思?”陆小雨的音调拔高了,“不信我?不信妈?”

“我只信白纸黑字。”陆屿的声音冷了下来,“陆小雨,妈如果真的是胃癌晚期,为什么病房里没有监护仪?为什么没有输液?为什么连个陪护的家属都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去。陆小雨的脸色变了,眼神开始躲闪。病床上的王秀兰也停止了哭泣,怔怔地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江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陆屿的黑色外套,整个人在日光灯下显得单薄而苍白。180的身高挺得笔直,但陆屿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屿。”江辰走进来,没有看陆小雨,直接走到陆屿面前,把文件递给他,“我朋友帮忙查的。”

陆屿接过文件,低头翻开。

第一页是市二院的病历系统截图,患者姓名栏空白,诊断记录只有一条:慢性胃炎,建议药物治疗。第二页是王秀兰的真实病历复印件,同样的诊断,同样的建议。第三页是那张“胃癌晚期”诊断书的鉴定报告——公章伪造,签名模仿,纸张材质不符。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陆屿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久到病房里的空气凝固成冰,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文件在手中哗啦作响。

“这……这是什么?”王秀兰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在颤抖。

陆屿抬起头,看向母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慌和……愧疚。一切都明白了。

“妈,”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真的得了胃癌吗?”

王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再次涌出来,但这次不是痛苦的泪水,是恐惧的、羞愧的泪水。

“小屿,对不起……”她抓住陆屿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不是故意骗你的……是小雨,他说他欠了赌债,如果不还钱,那些人会打断他的腿……妈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陆小雨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想要辩解,但在陆屿冰冷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王秀兰压抑的哭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陆屿站在那里,185的身高在日光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穿着黑色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口枯井。

可江辰知道,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可怕。

这是心死之前的最后一点余烬。

“三十万。”陆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为了三十万。”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那是个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却冷得像深冬的湖面,旖旎又冷淡,像冰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纹,转瞬即逝,却让人心悸。

“妈,您还记得吗?当年爸去世,欠了二十万医药费。您说,小屿,妈没办法了,只能改嫁。那时我十六岁,打工、借钱、求人,最后还了十五万,还差五万。”陆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您改嫁那天,给我留了五千块钱,说‘小屿,你懂事,能照顾好自己。弟弟还小,妈得带着他’。”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现在弟弟长大了,要三十万。您又来找我。妈,我在您心里,到底算什么?提款机?还是永远甩不掉的累赘?”

王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陆屿,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眉眼间却还带着少年时那种倔强的儿子,忽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错过了他成长的每一个瞬间,错过了他需要母亲的每一个时刻。

“小屿……”她哽咽着,“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错?”陆屿重复这个字,然后摇了摇头,“您没错。错的是我。是我太天真,以为血缘真的能改变什么。”

他转过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这里有五万,是我所有的积蓄。妈,您先看病,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然后他看向陆小雨:“至于你——”

“哥,我……”陆小雨想解释。

“滚。”陆屿只说了一个字。

“哥!”

“我让你滚!”陆屿猛地提高音量,眼睛通红,“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陆小雨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后退两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跑了出去。病房门重重关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王秀兰还在哭,江辰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陆屿。

陆屿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但江辰看见他的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着,指甲陷进掌心,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破碎的梦。

“妈,”陆屿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您需要多少钱看病,我会给您。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找我了。”

说完,他转身走出病房。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可江辰知道,每走一步,陆屿的心都在滴血。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陆屿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在尽头消失。江辰追了上去,在楼梯口拉住他的胳膊:“陆屿……”

陆屿甩开他的手,没有回头。

“让我一个人静静。”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下楼梯,走出医院大楼,走进冬日下午苍白的天光里。

江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知道,这一次,陆屿是真的被伤透了。

而他自己,刚刚用母亲的遗物,换来了二十五万——为了一个根本不需要的“救命钱”。

多么荒谬。

多么可笑。

江辰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安静地、绝望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