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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沉锚

从医院回公寓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出租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陆屿靠窗坐着,侧脸映在模糊的玻璃上,线条冷硬得像刀削。江辰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那是陆屿上车时刻意留下的空隙,像一道无形的界河。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识趣地调低了广播音量。

城市在车窗外倒退。冬日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座位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尘埃在其中飞舞,像某种无声的喧嚣。

江辰偷偷看向陆屿。那人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看起来疲惫极了,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的疲惫。江辰想起两年前的陆屿——虽然也总是冷着脸,但眼睛里还有光,还有那种不服输的狠劲。现在的陆屿,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他想伸手碰碰他,想告诉他“别怕,我在”,但手指刚动了一下,陆屿的眼睛就睁开了。

“看什么?”陆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江辰被抓个正着,耳尖有些发烫:“没……就看看你。”

陆屿没接话,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江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辰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知道陆屿在挣扎——在抗拒他的靠近,又在不由自主地泄露心软。这种矛盾让陆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张力,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也可能将箭射向更远的地方。

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陆屿付了钱,率先推门下车。冷风灌进来,江辰跟着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烧还没完全退,这一吹,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钥匙。”陆屿伸手。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备用钥匙,放在陆屿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陆屿迅速收回手,转身往楼道里走。

楼道依然昏暗。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一轻一重,一前一后。江辰跟在陆屿身后两步的距离,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是两年前,是更早的时候,大学刚开学那会儿。他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陆屿,那人也是这样挺直着背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却像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那时江辰想:这人真有意思,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于是他走过去,像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一样,笑着问:“同学,这里有人吗?”

陆屿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有。”

“谁啊?”

“空气。”

江辰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他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明明在拒绝,却说了一个让人没法生气的理由。他在陆屿对面坐下,不顾对方皱起的眉头,自顾自地说:“那我和空气商量一下,让它挪个位?”

后来江辰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他想,如果当时陆屿说的是“滚”,或者干脆不理他,也许一切就不会开始。但陆屿没有。陆屿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辰以为他要发火,然后突然勾了勾嘴角——那是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像冬夜湖面上突然裂开的一道冰纹,转瞬即逝,却旖旎得让人心悸。

“随你。”陆屿说完,低下头继续看书。

就是那个笑,让江辰栽了进去,一栽就是这么多年。

“到了。”

陆屿的声音把江辰从回忆里拉出来。他抬头,看见陆屿已经打开了门,正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复杂。

“发什么呆?”陆屿问。

“想起以前的事。”江辰老实回答。

陆屿的表情僵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屋。江辰跟进去,顺手带上门。玄关处,陆屿正在脱外套,动作有些僵硬。江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抖——很细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你冷吗?”江辰问。

陆屿没回答,挂好外套就往卧室走。但江辰先一步拦住了他——不是用手,是用身体。他挡在卧室门口,看着陆屿:“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陆屿的声音冷了下来。

“有。”江辰固执地站着,“关于那二十五万,关于镯子,关于……我们。”

陆屿抬起眼看他。距离很近,江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眼底那些压抑的情绪像暗流一样涌动。这个角度,陆屿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185对180,五公分的差距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江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冷着脸的男人,其实也有着脆弱的脖颈线条和微微颤动的喉结。

“让开。”陆屿说。

“不让。”江辰往前挪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陆屿,你在怕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陆屿努力维持的平静。他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锐利得像刀:“我怕什么?江辰,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怕我再次离开。”江辰直视他的眼睛,“怕你再次心动,再次依赖,然后再次被丢下。对吗?”

空气凝固了。

陆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在极力压抑什么。江辰看见他眼眶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愤怒的、屈辱的、被看穿所有伪装后的猩红。

“你懂什么……”陆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根本不懂……”

“我懂。”江辰打断他,“因为我也是。”

陆屿愣住了。

“我也怕。”江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坦白,“怕你永远不原谅我,怕我们真的就这样完了,怕我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让我这么痛又这么放不下的人。”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陆屿,而是撑在门框上,将陆屿半圈在自己和门之间。这是一个带有侵略性的姿势,但江辰做得很小心,像在靠近一只受惊的野兽。

“陆屿,我们都别逃了,行吗?”江辰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病还是因为情绪,“你讨厌我哪儿,我改。你恨我什么,我认。但别把我推出去……别让我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

陆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辰以为他又要说出那句冰冷的“不可能”,久到撑在门框上的手臂开始发酸。

然后陆屿抬起手——不是推他,而是按在了他的额头上。

掌心很凉,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江辰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动作的含义。

“还在烧。”陆屿说,声音依然很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去躺着。”

“我——”

“去躺着。”陆屿重复,收回手,“我去煮粥。”

他推开江辰——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江辰退后一步,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这不是答应,但也不是拒绝。这是一个信号——一个陆屿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心软的信号。

江辰慢慢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厨房里传来洗米的声音,水流的哗哗声,锅碗碰撞的清脆声。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听在耳里,像某种安魂曲,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烧还没退,头很重,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他听见陆屿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请三天……家里有事……谢谢主任。”

然后是翻药盒的声音,倒水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把药吃了。”

江辰睁开眼,看见陆屿站在面前,手里拿着水杯和药片。他接过来,乖乖吞下。药很苦,但他没皱眉。

陆屿看着他吃完药,转身要走。江辰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屿。”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发烧而有些哑,“那二十五万……我会还你的。不是用钱,是用别的。用时间,用行动,用……我这个人。”

陆屿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窗外天色渐暗。冬日的黄昏来得仓促,暮色像墨水一样从天空四角晕染开来,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光线。

厨房里,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弥漫开来。

江辰的手还握着陆屿的手腕。他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这个认知让他眼眶发热——这个人还活着,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还会因为他的触碰而僵硬,还会为他煮粥、买药、请假。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放手。”陆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江辰松开了手。他看着陆屿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开口:

“这次我们一起扛。”

陆屿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但江辰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几秒钟的沉默,像一辈子那么长。

然后陆屿继续往前走,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但江辰知道,他听见了。

而且,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