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一个男娃娃降生在这个小山村，狗叫声遮盖住了男娃娃的哭声，欧阳铁牛长叹了三声，不知是喜还是悲。
砰砰三声敲门，欧阳铁牛打开了房门，站在门外的是李大爷。李大爷简明道出来意，欧阳铁牛环顾了四周只好像李大爷点点头。
就这样李家有了第一个孩子，李大爷给孩子起名李艳桃。
李家身为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贫困户，颇受村长的照顾，逢年过节高村长必然要留一半猪肝给李大爷。
尽管李家是五保户，李艳桃依旧上不起学，九岁还在漫山遍野地跑，李大爷都到了不惑的年纪虽有心却无力管教。
某一日，从城里来了一个支教的男青年，他第一眼见到李艳桃便觉得这孩子与自己投缘，拿出自己的工资为李艳桃承担了学费。
就这样李艳桃成为了一名小学生
由于野惯了，李艳桃无法适应学校的生活，他望着窗外，燕子飞过来又飞走了。
第一声铃响了，李艳桃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没有人发现这件事，他跑的太快了，好像一阵风刮过脸庞。
第二堂课开始了，李艳桃不见了，大家恍惚发现了这个问题。这节课任课老师是高老师，她是高村长的第一个女儿，她是这群孩子的第一任老师，生于此长于此嫁于此死于此，她没有办法离开这座大山，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包括她自己，她并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也从未想过离开。
高老师将李艳桃失踪的事告诉了新来的陈老师，她必须留在此维持纪律继续授课。
陈老师是在最高的山坡上找到李艳桃的，他没有问他为什么逃课，只是坐在他的旁边静静地眺望着远方，那个方向并不是家的方向。
李艳桃停止了手里的动作，不知为何心里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多年后他从书中习得了两个词“恐惧”“敬畏”
突然陈老师张口了“不是所有错误都有机会弥补”李艳桃眨了眨眼看向陈老师，接下来应该是故事会，但是没有，只听到了一首歌曲“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李艳桃重新回到了教室，原来那不是放学的铃声。
一年的支教时间到了，陈老师并没有回到城里去，李艳桃是这样在日记里写的。
老黄牛拉着犁在田里走来走去，农夫的脊背黝黑发亮不比那灶上锅底白几分，母蚂蚱背着小蚂蚱在不停地逃命，终究没逃过孩童的魔掌。柳絮飘啊飘不知在谁肚子里生了根发了芽，这是父母惯常的欺骗手法。
李艳桃几天不敢喝水，生怕成了一棵柳树动也不能动。
在一番据理力争之下，陈老师开创了有史以来第一个体育课。那番慷概激昂彻底洗刷了脑子还留在上个世纪的高村长和村民，高村长老泪纵横想起了尸骨不知埋在何处的父亲，东亚病夫可不能再扣在这一代头上了。父亲走的那天连招呼都没打，恍恍惚惚有一丝母亲在忽明忽暗的煤油灯下纳鞋底的记忆，和父亲一同消失的还有其他的男人，一转眼就是黄土地成了红土地。
15岁的女娃出嫁了，嫁去了哪里，嫁去了隔壁村四十岁汉子家。
欧阳家的大女儿出嫁了，一张粮票被换了过去。李艳桃那天正在上体育课，远远地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唢呐，此后他再也没有见到那个送他花生米的姐姐。
对于整个村子来说娃子上到六年级就足够了，学太多又有什么用，不如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六年过去了，陈老师还没有离开，仿佛村子里那个魔咒应验了:没有人可以离开这里的。
陈老师挨家游说把孩子们送出到镇上读书，无论他的陈词多么激昂没有半毛钱作用，高老师就那样远远地看着他，这个男人太疯狂了简直不可理喻，“为什么一定要让孩子们离开呢”
听到高老师的话，陈老师看了看高老师的表情确实这句话出自她的口，她生于此长于此又与村民会不同到哪里去呢！
陈老师大笑了三声，踉踉跄跄地跑开了，险些摔倒在地，高老师见此上前准备扶陈老师一把却被推开了。
“陈老师，上课的时候您告诉过我们失败乃成功之母”这句话是从李艳桃口中发出的。
陈老师摸了摸李艳桃额前一撮毛“谢谢你”
陈老师开始重新一遍又一遍地敲门，敲响最好后一个门的时候，高村长出现了，好似苍老了几十岁。
第二天村头喇叭响起来了，村长发话了，大家伙再有什么怨言也压下了。
昨夜李艳桃是第一个出现在高村长家门口的，“高伯伯，我要出去读书”，高村长丝毫没有犹豫地拒绝掉了李艳桃，扑腾一声李艳桃跪在了那里，高村长狠狠心阖上了房门。高老师正在屋内批改作业，煤油灯忽明忽暗，她忍不住揉了揉，双眼微微有些湿润，不知这双眼还能撑多久。
高村长微微支着窗户一条缝，不时地向外面张望着，未到半分钟，院子里又多了一个人影，半小时过去了，在月光照耀下竟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座小山。
三年级第一堂课“当命运被扼住了咽喉，同学们你们会选择脱鞋是抗争”李艳桃那是还不懂得陈老师口中的贝多芬《命运交响曲》，现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五年级陈老师为他们种下了一个梦，李艳桃从没有如此地坚定想要走出去。
那些日子他记得很清楚，陈老师偷偷挪用了上面下拨给他们购买的新文具新书本的捐款，带领他们十几个同学一起去了城市里，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书中描写的车水马龙、高楼大厦，尽管那段日子是他们过得最苦的日子，朝不保夕睡在天桥下，回来后没有新的文具、新的书本，他们认为这里是个遥不可及的梦，陈老师却告诉他们了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
全须全尾从城市里回来后，陈老师的事迹败露了，高村长当着全村人的面对陈老师进行了批斗，陈老师认认真真写好了检讨书交了上去，可他笑得很开心表示不后悔自己这么做。
高村长不懂、高老师不懂、村民不懂，没有人懂只有陈老师独自嗨皮。
他们继续用着村东头张木匠做的文具，翻到不能再翻的书本，日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似乎又有了不同。
高老师批改完了作业，望向了院子，抬手揉了揉双眼，老式挂钟显示已经10点了，那些孩子在那里多久了？
她匆忙间不小心腰部磕到了桌角，刚到门口就被高村长一声喝住“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出去也成不了气候，帮我拿酒去”
高老师转头进了屋子，只听到门吱的一声，再听是父亲不知道说了什么，接着又听到一群孩子的欢呼声，突然听到父亲一句怒吼“小兔崽子，还不滚回去睡”大概不到一秒钟声音越来越小，就那么与静谧的夜融合掉了。
她提着一坛酒出来了，院子里也只剩下高村长一人。
高村长一碗一碗喝着酒，脸颊黝黑里透出的红意看得不那么真切，这一喝多嘴里的话就止不住了“我有愧啊，有愧啊”
高老师在旁边剥着一颗颗圆滚滚的花生，这都是村民收获了送过来的。
“六子”听到这个名字高老师心里一颤又一颤，整颗心绞地生疼，脸颊也止不住地颤啊缠
树上的知了不停地演奏着不知名的交响乐，高村长这才睁开了眼，外面的光可真是刺眼，脑袋也是疼得很，昨晚了胡扯什么也记不得了。
镇上的学费可不便宜，李艳桃从五年级开始便定下了考上大学的目标，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识似乎都在为这件事做着准备，他从山里打了一只野鸡圈养了起来，日夜等着它下蛋好拿去卖个钱。
李大爷懂得一些中草药，李艳桃耳濡目染也晓得如何分辨，采了不少拿去隔壁村子卖。
李艳桃也开始慢慢从陈老师那里习得一些初中知识，没有课本没有纸张，只有一片黄色的土地，陈老师手持一根树枝在上面绘出最美的字符
有时李艳桃走在路上也会不自觉吐出课上学的几句俄语，梦里也是一堆二元一次方程组、三角函数在跳动
暑假便是如此简单地过去了。
高老师打水回到家入了眼帘便是这副场景:地上一片狼藉，她抄起一根棍子小步往里屋走去。
“找到了，找到了”高村长这一亮嗓，高老师那小心脏摆停了几秒，只见他手里一个金花雕刻的木匣，咔擦一声，盒子来了，里面齐齐整整放着几十张粮票、鞋票……
高村长将盒子放在高老师手里“拿去分了吧，镇上读书不便宜”说完转身走了
高老师摸了摸那些票子，多少年了呢？似乎还是昨天啊。
高村长老婆难产生下女儿就撒手人寰了，家里怎么也要有个男丁，村里人才不会欺负，高村长花了一张鞋票从隔壁村买了一个男娃娃，起名就六子，其实六子这名并不好听，二六子是混混的意思，高村长说贱名好养活。
六子并不是买来给她做弟弟的，有个词叫“童养夫”，是的，没错。高村长打得主意很好，将来招个上门女婿还不如从娃娃抓起。高老师和六子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可是最亲的姐弟。
六子十六岁那年离开了，他想去当兵还要当上粟裕那样的大将军，好大的志气，高村长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就望着六子同村里伙伴离开了。
高老师也是在六子走后成为了教师，这是六子向高村长请求的，他从小就知道她最想成为一名老师。
高村长还在等着六子一身戎装回来迎娶他的丫头，等啊等盼啊盼，高老师熬成了村里的老姑娘再也嫁不出去了。
那年高老师二十岁，他们终于等到了六子，等来的只是一枚勋功章、几十张票子和一身补得不能再补的兵服。
中越战场上一架美国轰炸机飞过，人瞬间成了灰，什么都找不到了。
20岁的高老师两条麻花辫挽成了妇女发髻，在高村长主持下村民见证下她出嫁了，嫁给了那件很难看出是绿色的衣服。
李艳桃背着一大麻袋的窝窝头、抱着一坛老咸菜离开了村子。一个月后回来他撒了第一个谎：班上同学都很爱吃老咸菜，李大爷一听高兴坏了又让李艳桃多带了几坛，山里最不缺野菜，一采一大把，腌了可以从秋天放到来年春天。就这样他又省了一笔，家里的米上交了公粮没有多余的可以让他交给食堂，咸菜和水可以让他填报窝窝头还没放满的肚子。
三年下来同学们的身高都蹭蹭往上窜，可他还稳稳保持着同一水平。随着学业的繁重李艳桃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路费并不便宜，回去也要徒步走上一天，待不上一两个钟头又要走回去，回到学校也差不多要跑早操了。
中考结束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了，回村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很忐忑，生怕走错了，一草一木有些熟悉又很陌生，到达村口还是有些恍惚，村民和他打招呼，李艳桃略带尴尬‘张大娘？王大娘？’村子里的人看到了接连摇摇头“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夜晚，李艳桃和李大爷坐在门口吃饭，李大爷冷不丁冒了一句“高老师去了”李艳桃手一歪，饭洒了出来些，起身弯腰捡起那一颗一颗米放进嘴里
李大爷自顾自的说起来“上两个月的事了，掉进了井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我看了看不是自杀，眼瞎了没看清就那么掉进去了”他的声调很平稳，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铁牛和狗蛋一起把人葬在了六子坟旁边了，大家都还瞒着村长，不知以后谁来照顾他”
他初一第一次回家便听说高村长中风瘫痪了，精神一天天不太正常起来，高老师常常无端被打，村里人也不好管。那时高老师对大家说没事，脸上挂满了笑意眼里却没有星星
李艳桃一夜没睡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他去看了高村长，他要成为高村长的儿子照顾他一辈子，高村长老泪纵横……
李艳桃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因为成绩优异获得了公费生的入学资格
……三年过去了，李艳桃顺利的高中毕业了。
陈老师告诉他自己准备离开了回家去，在这里已经赎完欠下的债，是什么陈老师没有说，口里依然唱着那首《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陈老师离开前传授给了李艳桃最后一句话“山可平，海可移，唯志节不可遗弃”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李艳桃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加里敦大学
李艳桃在大学期间交了一位女朋友——黄小安，她是人力局局长黄大成的女儿。
李艳桃顺利考上了研究生，考上了公务员，在黄大成的手下做事，后来迎娶了黄小安。
李艳桃职位一步一步高升，黄大成退休后位置刘成了李艳桃的，李艳桃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人力局局长，自然受到了公众的质疑，在李艳桃个人努力下，质疑声消失了。
后来李艳桃请求调任去做了一名市长，由于出色的业绩升任了省长……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深受爱戴的李艳桃为什么自杀了
陈老师在走之前告诉过李艳桃一件事，他想带高老师离开这里去看看，高老师说不想离开这里，为什么呢？“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李艳桃恍然发现自己早已背弃了那片土地，
李艳桃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秘密:六子的死刺激了高村长，高村长在村里散播了一个谣言“离开村子的人都会死在外面”一传十十传百，人心开始慌恐起来。
高村长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出去了就回不来了，回不来了”他那时候并不懂，只当高村长已经精神恍惚了。
李艳桃自杀前回去过，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到处长满了杂草，年轻人都去了大城市，许多老人冻死在了寒冷的除夕夜。
到了这把年纪就爱钻牛角尖，李艳桃钻进去就没出来，终于撑不住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那么走了，很静很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