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全套诊疗单据与口服、外敷药物,林妍衿才算真正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夜色已经浸透整座城市,街道两侧灯火连成绵延的光河。她没有让彧疆再坐公务车辆,特意叫了一辆平稳的私家车,小心翼翼扶着他坐进后座,再三叮嘱司机尽量避开坑洼路段,车速放缓,杜绝车身颠簸拉扯腰腹的伤口。
一整个过程,她半步都不敢离开,手臂始终虚虚环在他身侧,随时准备托住他的重心。
彧疆靠在座椅上,脸色稍稍泛着几分倦意,却还在低声宽慰身边人:“片子都看完了,脏器完好,骨头也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真不用紧张到这种地步。”
林妍衿把一塑料袋药品分门别类整理好,按照早中晚的服用时间一一标记,头也没抬,语气认真又执拗:“表层伤口看得见,筋膜撕裂藏在皮肉里,医生再三叮嘱不能扭动、不能发力。你前半生大大小小攒下一堆旧劳损,这一次再养不彻底,往后每到阴雨天,腰侧就要反反复复地疼。”
她抬起头,眸光软软地锁着他:“我不想再看着你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硬生生咬牙扛住隐痛。”
彧疆对上她满眼的忧心,到了嘴边的辩解又悄悄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轻声妥协:“好好好,全都听你的,严格静养,绝不乱动。”
车子稳稳驶入朴苡院,停在1201单元楼下。
林妍衿先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车门,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慢慢起身,先挪下半身,腰不要扭转。”
往日里身手利落、一步就能跨出车外的人,此刻只能顺着她的指引,一点点挪动躯体。只要腰腹稍稍用力,深层筋膜的钝痛就会一阵阵往上窜,疼得他不自觉蹙紧眉头。
林妍衿一眼就捕捉到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立刻放轻力道,半扶半搀着他缓步走进单元楼。
电梯缓缓上行,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安静无声。
彧疆侧头望着身旁眉头紧锁、满心忧虑的妻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微微倾身,趁着四下无人,下意识想低下头偷亲一下她的脸颊,习惯性想用亲昵的小动作哄她放宽心。
可上半身刚微微转动,腰侧肌肉骤然绷紧,撕裂般的痛感猛地窜上来。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动作猛地僵在半空,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原本温柔的笑意一下子凝固在脸上。
林妍衿瞬间紧张起来,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不敢触碰绷带包裹的伤口:“怎么了?是不是又扯到挫伤的筋膜了?我都说了你不要随便乱动!”
她又急又心疼,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安分,非要逞一时的亲昵。”
彧疆缓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压住一阵阵袭来的钝痛,苦笑着叹气:“本来想偷偷亲你一口,安抚一下你的情绪,没想到代价这么大。”
“这就是乱动的代价。”林妍衿轻轻瞪了他一眼,眼底的嗔怪远远盖不过心疼,“老老实实站好,不许再做多余动作,再拉扯到淤血的位置,今晚怕是连平躺都做不到。”
“记住了,再也不贸然乱动了。”他低声讨饶,乖乖挺直脊背,一动不敢再动。
电梯门叮咚打开,踏入1201温暖安静的居室。
屋内还留着白日火锅聚餐过后淡淡的烟火气息,窗帘拉得柔和,暖黄色落地灯缓缓铺开一片柔软光晕,把外界所有的案件戾气、抓捕厮杀的凌厉尽数隔绝在外。
一踏入家门,卸下重案组组长的身份,他就只剩下一个需要被细心照料的伤员。
林妍衿先扶着他慢慢坐到沙发靠椅上,特意在腰后垫上厚厚的软靠枕,把受伤一侧腾空,避免布料挤压淤血部位。
安顿好他,她一刻也没有停歇,转身走进厨房,先烧好温水,又把医生开的活血化瘀口服药倒出来,连同温水一并端到茶几上。
“先把药吃了。”她把药片递到他掌心,语气细致周到,“饭后服药,减少肠胃刺激,我刚才在路上买了温软的粥品,等会儿慢慢吃。”
彧疆顺从地吞下药片,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又暖又愧疚。
平日里,永远是他把她护在身后,为她挡风遮雨,为她摆平所有凶险。可如今换了他满身伤病,变成她一点点围着自己奔波操劳,里里外外打理妥当。
“不用这么紧张,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他轻声开口。
林妍衿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走过来,舀起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你连侧身起身都疼,怎么照顾自己?”
她眼神认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接下来这整整一周,外勤暂停,审讯移交组员,卷宗文件全部搬到书桌,不许弯腰、不许久坐、更不许半夜爬起来熬夜整理案情。”
“我白天正常去法医室完成鉴定工作,下班立刻回来盯着你休养,敢偷偷起身活动,我就要没收你的笔记本电脑。”
看着她一本严谨的模样,彧疆低低地笑出声,只能全盘顺从:“遵命,我的专属陪护小乖。”
晚饭吃得安安静静。
林妍衿怕他抬手牵动腰腹,干脆一勺一勺喂他喝粥,动作轻柔舒缓,每一口都吹到温度适宜才递过去。
往日里杀伐果决的法医,此刻满心满眼只剩下照料爱人的细致,连粥里的红枣核都提前细心挑得干干净净。
一顿简餐结束,天色彻底沉入深夜。
林妍衿收拾完碗筷,又拿出医院带回的外用消肿药膏。
“该敷药了。”
她蹲在沙发边,小心翼翼解开外层绷带。白天在急诊包扎得很紧,此刻慢慢松解开来,那一片大面积青紫淤血完整暴露出来,看得她心口又是一紧。
指尖捏着药膏,她一点点均匀涂抹在挫伤的肌肉表层,力度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敢用指腹轻轻打圈揉开药膏,绝对不敢用力按压淤血。
“这里是筋膜撕裂最重的地方,只能浅层上药,不能深部推拿。”她一边涂抹,一边轻声叮嘱,像是在给自己反复强调医嘱,“一旦用力揉搓,淤血扩散,伤势只会恢复得更慢。”
彧疆安安静静趴着,任由她细致处置伤口。药膏清凉的触感敷在灼热肿痛的肌肤上,稍稍缓解了持续不断的钝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孩低垂的眉眼上,暖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连日办案紧绷的疲惫、为他担惊受怕的焦灼,都清清楚楚写在她眉宇之间。
他心头一软,又按捺不住心底的缱绻。
刚刚吃了一次亏,他不敢大幅度转动上半身,只能微微偏过头,微微凑近,只想轻轻碰一碰她的脸颊,浅尝辄止,绝不牵扯腰腹肌肉。
可仅仅只是微微扭转脖颈,躯干轻微晃动,深层撕裂的筋膜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牵扯痛。
“唔……”
他闷哼一声,脸色骤然发白,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林妍衿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下,猛地抬起头,又气又急:“你看你!我说了不许乱动,你偏不听!刚抹好药膏,肌肉一绷紧,药效都要被拉扯开了!”
她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脸颊,不让他再勉强扭动身体,无奈地叹气:“以前身手矫健,想抱就抱,想靠近就靠近,现在身负伤病,还改不了偷亲我的小毛病。”
彧疆额角冒着细汗,苦笑着喘息片刻,低声委屈地辩解:“实在是看着你忧心忡忡的样子,心里放不下,只想亲你一下,让你放宽心。谁知道一动就疼。”
“这就是偷亲的代价。”林妍衿又心疼又好笑,指尖轻轻拂去他额角的冷汗,语气软了下来,“再忍耐几天,等淤血慢慢消散,筋膜长好,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现在只能老老实实养伤,不许再自作主张乱动。”
“我记下这个代价了。”他乖乖躺回软垫上,再也不敢随意扭动身体,“短期内安分守己,绝不贸然撒娇亲昵。”
处理完外敷药膏,林妍衿重新换上干净柔软的无菌纱布,宽松地缠绕包扎,不再像白天那样加压紧绷,留出肌肉消肿的空间。
收拾好所有医药用品,她扶着他慢慢起身,挪到卧室的大床上。
床铺已经被她提前铺得柔软平整,受伤的一侧特意留出空位,还在腰下垫了薄枕,保证平躺时肌肉完全放松,不会受到挤压。
“慢慢躺下去,先放腿,再放平上半身。”她在一旁全程托护,一点点辅助他调整睡姿,直到他彻底躺稳,没有一丝肌肉牵拉,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卧室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光线朦胧温柔,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连日奔波办案,再加上皮肉伤痛,彧疆眼底已经覆上浓重的疲惫,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可他依旧没有闭上眼,目光牢牢落在身旁的人身上。
林妍衿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搭在绷带外侧,时不时轻轻触碰一下,确认伤口没有渗血、没有异常肿胀,一颗心依旧悬在半空,始终无法彻底放松。
哪怕片子显示没有内脏损伤,可只要一回想白天作坊里铁铲横劈过来的那一幕,回想他硬生生扛下重击、负伤制服三名歹徒的画面,后怕就会一阵阵席卷上来,让她心神难安。
“早点休息,不用一直守着我。”彧疆轻声开口,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刚抬起胳膊,腰侧又是一阵隐痛,只能无奈地收回手臂。
林妍衿握住他伸到半空的手腕,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被褥里,柔声安抚:“我再坐一会儿,等你睡熟我再躺。我总忍不住担心,夜里翻身无意识扭动,很容易扯裂创面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晚风:“一想到只差一寸就伤到腹腔脏器,我到现在还浑身发紧。”
彧疆望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忧虑,心底满是愧疚。
他习惯了孤身直面凶险,习惯了把所有危险都揽在自己身上,却一次次让身边最爱的人陷入长久的忐忑与煎熬。
“委屈你夜夜替我悬心。”他嗓音低沉温柔,“以后我一定把自保放在第一位,再也不让你这般担惊受怕。”
“我不求你刀枪不入。”林妍衿俯身,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峰,“只求你每一次奔赴现场,都能完好无损地回到这栋房子里,回到我身边。”
话音落下,卧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窗外夜色深沉,街巷万籁俱寂,再也没有凶案现场的血腥,没有抓捕对峙的戾气,只剩下居家烟火的安稳。
没过多久,连日透支体力的彧疆渐渐困意沉沉,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哪怕陷入熟睡,他也会下意识保持平躺的姿势,不敢随意翻身,生怕牵动腰侧的伤口。
林妍衿在床边静坐了许久,确认他睡得安稳,才小心翼翼掀开被褥,轻轻躺在床的外侧,刻意拉开一点距离,避免自己翻身碰到他。
可她依旧不敢睡。
后半夜,只要身旁的人稍稍动一下身体,她就会瞬间清醒,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柔声提醒他保持平躺。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彧疆半梦半醒间,又旧习复发。
迷迷糊糊之中,他忘了腰上的伤痛,下意识侧过身,想要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头亲一亲她的额头。
躯体刚一扭转,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袭来。
他闷哼一声,瞬间从浅眠里疼醒,眉头紧紧拧起,脸色白了大半。
林妍衿立刻睁开眼,连忙伸手稳住他的身体,又好气又心疼:“你看看你,睡着了都改不了小毛病。”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紧绷的肩颈,无奈地摇头:“看来只要伤势一天不愈合,偷亲就要多受一天的苦头。等彻底养好伤,你再好好弥补。”
彧疆喘着气,苦笑着躺平回去,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记住了,再心急也要管住自己的动作。”他低声呢喃,“贸然亲近,代价实在太大。”
晨光一点点爬上落地窗,秋日的朝阳柔和温暖,铺满整间卧室。
大案落幕,罪恶归案,所有刀光剑影都封存进卷宗。
往后数日,朴苡院1201室只剩下细碎温暖的日常。
林妍衿每日按时给他换药、喂药、调理饮食,严格把控休养作息,杜绝一切久坐、弯腰、加班。
彧疆乖乖卧床静养,只能安分地看着爱人忙前忙后,偶尔心痒想要凑近亲昵,一动就牵扯到筋膜挫伤,次次被疼痛拦住动作。
每一次心痒的偷亲,都要换来一阵皮肉刺痛。
他终于彻底安分下来。
安静养伤,耐心等待痊愈。
等腰侧的淤血一点点消散,撕裂的皮肉慢慢愈合,等再也没有一动就疼的束缚,他再毫无顾忌地把人拥入怀中,把这些天没能温存的亲近,一点一点全部补回来。
长夜安稳,烟火绵长。
有伤在身,克制缱绻;
待得痊愈,岁岁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