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在离开刘府前,指尖轻捻法诀,把锁灵阵和时间法术尽数散去,以免给此方天地造成不可挽留的后果。
金光一闪而过,瞬息间三人一鬼传送至瑶光殿前,强行使用时间空间法术的后果是慕昀这副身体扛不住了。
谢时定了定神,嘱咐慕沐把他们带去后山关押,等盟主回来解决便径直走进瑶光殿。
此刻不过未时,殿内光线柔和,他躺在塌上回忆今天发生的事,贩卖妖兽,秦家暗庄□□,待陆离回来后还要去一趟梅城,还有……关于复活……
殿内烛火被夜色浸得昏沉,谢时再睁眼时周身只剩一片静谧的暗。
他自软榻上缓缓坐起,瞥见不远处桌案前一道身姿端正的背影,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安静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似是察觉到塌上之人苏醒,他不曾回头,轻轻唤了一声:“谢师兄。”
谢时嗤笑一声,回应道:“陆师弟。”
“或者,我该叫你陆憬淮?陆盟主?还是……师尊?”
“憬淮吧,好久没听见你唤我的字了。”
他理了理衣衫向桌案走去,“在看什么卷宗?今天的?”
待他凑近一瞧才发现不是,是一幅画:画中一名青衣少年在为一个趴在桌上小憩的九尾狐妖细细梳理毛发,狐妖蓬松的九条尾巴肆意铺展,落在少年怀里、身侧,几乎要将少年掩埋。画卷上还写着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字迹秀挺爽利,纤瘦却风骨凛然,是极标准的瘦金体。
陆离并未将画卷收起,还是一本正经坐在那,若不是耳垂泛红的话,看上去倒是挺不在意的。
谢时的目光在画卷和陆离之间来回扫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坐于陆离身侧却不谈及画卷,说起了正事:“审过刘知府了吗?关于梅城他有交代吗?”
陆离往边上一挪,为他让位,道:“审过了,明面上秦家家主做庄开设清谈盛会,一旬一次,实则是宴请权贵,以这种方式讨好他们以保财路不绝。”
“真阴险啊……他肯定养了很多线人为他提供年轻貌美的女子,你若是直接去秦家便是打草惊蛇。”
陆离颔首认同,道:“去的权贵都会戴上面具,我们可以伪装刘知府进入秦家探查。”
“嗯,明日吧,现在,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陆离认命般闭上眼睛,道:“你问吧,我都会如实告诉你。”
“听闻我的妖丹在你体内。”
“是。”
“我的逐星野和纳戒呢?”
“我进入秘境的时候,未曾寻到逐星野,至于纳戒,它自己炸了,灵石丹药散了一地,现在都在你手上。”
“你是什么境界进秘境的?”
“洞虚初期。”
“没了。”
听到这两个字,陆离侧望与谢时对视,“就这样吗?”
“就这样。”
“不问问你为什么复活吗?”
“我等你自己说呢!”少年笑着说道。
“我倒是更想知道路行舟怎么知道我是谢时。”
“我用魂灯将你的魂魄收集,拿剑架在路砚尘脖子上让他复活你,可能路砚尘说漏了让路行舟知道了吧。”
“他会这个?”
“不会就换一个,这么多鬼修法修总有会的。”
听到这话,谢时趴在桌案上大笑,“路砚尘要恨死你我了。”
陆离挪开桌上的砚台,看着谢时笑了许久,突然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是我做的?”
“很明显啊,你根本没掩饰。”
陆离微微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道:“师兄,我能……像百年前那样在你腿上小憩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他支肘趴在桌案上,一手托着下颌,眉眼上抬望着陆离,另一只手戳了戳陆离眉心,“师弟!你不单纯!”
被戳中的陆离不恼,只是很委屈道:“我不做什么,我也好累啊,想休息。”
罢了,本尊如此慷慨大方,就当是一只狗趴我腿上睡觉!
“一刻钟,超时本尊一脚把你踹开。”
陆离眼底瞬间亮了几分,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轻手轻脚到谢时身边,小心翼翼将头枕在谢时腿上。
动作极轻,连呼吸都放浅。
烛火在案头轻轻跳跃,将两人身影揉成一团。他垂眸,望着陆离鸦羽般的长捷,指尖抬起慢慢摩挲他的青发。
腿间人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呼吸很快平稳下来。窗外夜色正浓,瑶光殿外桃花枝被风拂动,簌簌轻颤,温柔拍打窗棂。
一室寂静,唯有心跳,在无人看见的暗处一声重过一声。
春鸿十五年
此时的檀州比百年后还混乱,盗匪横行,天灾不断,流民遍野,洛城是这人间炼狱中最不堪的一座,一座被瘟疫啃噬殆尽的病城。
年幼的陆离半月内死了爹娘,兄长,诺大的家只剩他一人。
男孩缩在布满灰尘的角落,怀里死死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干,那是他最后的口粮。门窗紧闭,却拦不住外面的哀嚎,挡不住腐烂的气息。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何时结束,他要撑不下去了。
深夜,死寂被一声刺耳的破门声狠狠撕碎。
“砰——”
破旧的木门被蛮力一脚踹开,三个手持短刀,面露凶光的劫匪大摇大摆闯进陆离的家。
为首的一人道:“啧,这屋真埋汰,赶紧搜搜有没有吃的!”
陆离在他们破门的刹那慌忙蜷缩进床底,此刻死死捂着嘴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劫匪粗粝的脚步声在屋内乱响,翻箱倒柜的声响刺耳至极,灰尘与霉味混在一起,呛得床底的小陆离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三人翻了半刻什么都没找着。
“草,穷鬼一户!”为首的劫匪狠狠踹了一脚桌腿,啐了口唾沫,“走了走了,去下一家。”
另外两人骂骂咧咧地应声,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床底的陆离心脏狂跳,紧绷的身体稍稍松了半分,期盼这几人赶紧离开。
可就在三人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最末尾那个死胖的劫匪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那破旧的木床上,“等等,老大我们还没搜过床底呢,你等我看看。”
话音落,他猛地转身,大步朝着床边走来。
陆离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床沿边。
下一秒,一只胖手猛地抓住床板,狠狠一掀——“呵,老大,这有个人。”
那死胖子拧笑着俯身,一把揪住陆离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一般。
陆离被吓得将手中的饼干丢出去砸他,用指甲狠厉的抓他。
“小崽子,你还敢反抗!”为首的劫匪见状折返,一脚踹倒陆离,踩着他纤细的手腕。
那肥头大耳的臭劫匪不坏好意的看着陆离,发出恶心的笑声,道:“老大,你看他长的还挺标志,不如我们把他办了吧。”
陆离疼得脸色惨白,听到劫匪这样说后更是恐惧,不要,不要,他不想这样,谁能来救救他,救命!救命!救命!
胖子劫匪率先伸手去撕陆离的衣服,陆离吓的胡乱挥手去抓他,地上能碰到的东西都砸了过去。
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上了少年稚嫩的脖颈,寒意刺骨。
陆离浑身颤抖,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那劫匪一边在陆离身上摸索一边道:“今天你把我们兄弟三人伺候好了,说不定我们能大发慈悲不杀你。”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他这样想。
他绝望的闭上眼,流下一滴泪。
就在他衣服要被暴利褪去的刹那,一道湛蓝色的剑光自窗外破空而来,剑身上流转着星辰般的光芒。
一剑刺破试图侵犯陆离的劫匪咽喉,不等其他劫匪反应,剑身抽动一剑横斩了其余二人,干脆利落。
陆离僵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还未从惊恐中回神。
下一秒,一名半蒙面白衣少年缓步走进来,衣袖轻挥,那把剑温顺地在他周围转圈圈,星辰光芒收敛,归于平静。
他看着白衣少年向他走进,脱掉了自己的外袍搭在陆离身上。
少年眉眼清冷,气质绝尘,他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男孩,声音清润,“没事了。”
紧随白衣少年身后又走进一名半蒙面青衣少年,他上下扫视陆离,道:“哟,还是个天灵根,谢时,要不要把他带回沧澜宗啊。”
谢时道:“随你。”
青衣少年嗤了一声,道:“怎么?人不是你救下的?救下就不管了?”
那青衣少年也不等谢时回答,自顾自要将陆离抱起,怎料陆离有些排斥这青衣少年,揽紧了谢时的衣袍往后退一步。
“你看,还得是你来吧。”
谢时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温柔拭去陆离脸上泪痕,道:“别害怕。”
他伸手去抱陆离,这回陆离乖乖的,并未躲闪,还主动扯着谢时衣襟。
他将脸埋在谢时胸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与这腐烂的洛城截然不同。陆离声音闷闷地、小声地说着谢谢。
青衣少年奇怪的看了一眼陆离,道:“啧,这小崽子还挺偏心。”
谢时并不搭理他无聊的话语,道:“先安置在寺庙吧,洛城整城还有一半未搜寻。”
谢时抱着陆离,与青衣少年一同踏入洛城一座寺庙。寺庙内早已挤满流民,咳嗽声、低泣声混杂着药味香火味,让人头疼。数十名和青衣少年一样服饰的弟子蒙着半张脸往来穿梭,有的捧着干粮分发,有的蹲在地上为病患包扎施针。
青衣少年扬声朝不远处一名弟子吩咐:“将这边病患安置好,城中秽气再清理一遍,莫要扩散。”
“是,谢承师兄。”
谢时垂眼看着怀中惶惶不安的陆离,脚步顿在一处干净的角落,将他放下后打算离开。
怎料陆离不肯松手,仰着那张满是污秽却掩不住清秀的脸望着谢时,眼中充满祈求。
谢时看着那双脏手蹭脏了自己纯白的里衣,眉峰微蹙,只一瞬,却吓到了陆离,连忙松开手,低声道歉。
谢时将他这副模样看着眼里,什么也没说,留下一袋干粮,转身朝寺庙外走去。
谢承看了眼孤零零呆在角落的陆离,也只是丢下一句“安分待着,别乱跑。”
话音落,便快步跟上谢时。
陆离看着二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低下头将谢时的外袍扯紧,把脸埋在臂弯里。
这样的仙人……怎么可能只救他一人。对于谢时来说,不过是路过随手救下的一个男孩,即使是天灵根又如何?沧澜宗弟子不是天灵根便是百年结婴。
可陆离当了真,他听着谢承的话,天真以为他们会带陆离回沧澜宗,他以为自己和其他流民是不一样的。
仙人对他说没事了,别害怕。
仙人抱过他,还为他拭去眼泪。
仙人身边的人说要带他回沧澜宗。
他期待瘟疫快点结束,期待谢时把他带回沧澜宗。
他不敢离开谢时放下他的那方角落,他怕谢时回来认不出他,他不哭不闹就坐在那,望着寺庙往来的人,期待回来的人里会有谢时。
只可惜日月交替两轮也未见白衣仙人的身影。
他满心欢喜的期待落空,沉进无人问津的尘埃里。
日子在煎熬与等待中缓缓流逝,转眼便是一月。
在沧澜宗弟子日夜不休的努力下,洛城的瘟疫不再蔓延,腐烂的气息被清风替代,逝去的人被安葬,活下来的人有了生机。
陆离靠着谢时施舍的那一袋干粮以及沧澜宗弟子每日定时救济,硬生生撑了下来。那件带着花香的白色外袍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日夜不离身。
他没有一天忘记谢时。
他想见谢时一面,想质问他为什么没回来,想质问他为什么不带他走,即使他没有任何立场。
他要去沧澜宗。
他想要像谢承一样,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他想让谢时知道他配。
瘟疫散尽那日,沧澜宗弟子在洛城设下考核点,招收资质够格的凡人入宗。
考核场外,身形消瘦却眼神明亮的少年混在人群里,望着场中身着青衣的沧澜宗弟子,心脏狂跳不止。
旁人修仙为仙途,长生。
陆离却只想见一人。
测灵石前,少年掌心贴上冰凉石面。
刹那间,金光冲天而起,耀眼夺目——天灵根。
在场的凡人皆是一惊,感叹他运气好,羡慕他天灵根。
负责考核的弟子奇怪地扫视了一眼他的衣着,随后淡淡点头,道:“天灵根,叫什么名字?”
“陆离。”
“入外门,一月后参与小比。”
陆离低头,轻轻应了一声。
陆离踏入宗门外门第一天,身上还穿着谢时当时给他的那件素白锦袍。
彼时宗门尚未统一发放弟子服饰,他混在人群里,一身素白格格不入。
旁人见他外袍料子细腻,与凡俗迥异,里衣却是粗布旧衣,一身搭配古怪得扎眼,便在暗地窃窃私语。
此时的陆离还不知道,正是这件素白锦袍给他带来了今后的麻烦。
外门的日子过得压抑又冷清,沧澜宗作为天下第一宗门,天资优越者比比皆是,他这天灵根放在人群中,也不过是平平无奇。再加上陆离出身洛城瘟疫之地,无亲无故,性子又沉默寡言,很快成了众人排挤的对象。
一开始只是疏远与冷眼,后来渐渐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刁难。
有人故意走路撞他,有人藏起他的修炼用品,有人在他身后高声嘲笑:“那小子就是洛城来的?得离他远点,别把瘟疫传给我们。”
陆离全然接受。
他不争执,不还手,不抱怨,每日只是准时修炼、听课,对那些谣言充耳不闻。
直到一日,他结束早课回到住处,一推门便看见几名同屋的外门弟子围在他的床边,地上散落着他包裹衣物的粗布,而为首的那人手里,正拎着那件被翻出来的素白锦袍。
锦衣被随意捏在指间,垂落的衣角沾了尘土。
陆离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藏得倒是挺深。”那人嗤笑一声,将白衣在众人面前晃了晃,“难怪这么宝贝,原来是这么件光鲜衣裳。”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一个洛城来的孤儿,怎么可能穿得起这种料子,定是偷来的。”
“就是,小偷还敢来沧澜宗,不知道剑修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小人吗?”
少年压着眼底翻涌的戾气,沉声道:“还给我。”
“还给你?”那人挑了挑眉,猛地将白衣往地上一摔,还用脚尖碾了碾,“凭什么?一件偷来的衣服,属于你吗?”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少年此刻再也忍不住,拿着手中的木剑朝同门砍去。
他心中积压许久的怒火爆发,出手毫无章法,并且陆离入门时间短,根基浅薄,不过是凭着一股疯劲在搏命。
对面几人皆是入宗已久的外门弟子,境界比他稳固,招式比他娴熟。不过三招,陆离便落了下风。
木剑被轻易击飞,重重砸在墙角。
几人围上来,拳脚如雨落下。
陆离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护着那件脏兮兮的白锦袍,任凭殴打,一声不吭。
打到后来,他浑身是血,意识模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首的弟子看着进气少出气多的少年,终于慌了神。
“打死了怎么办?宗门会查的!”
“怕什么?把他丢去灵溪峰,那全是宗门养的凶兽,丢进去就说是陆离私闯禁地,被凶兽吃了,谁能查到我们头上?”
“对!丢去灵溪峰!死无对证!”
几人七手八脚扛起昏死过去的陆离,趁着夜色,一路摸向灵溪峰。
峰上瘴气弥漫,遍地生着带毒的花草,暗处藏着噬人的凶兽,常年用来圈养毒物,普通弟子根本不敢踏足。
他们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陆离狠狠丢进瘴气深处。
“等着被凶兽吃掉吧,喂养宗门的凶兽也算你死得其所。”
“记住,下辈子别这么不识趣。”
几人匆匆离去,只当处理掉了一个麻烦。
周围毒花沙沙作响,凶兽低沉的嘶吼由园及近,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陆离全然没了力气,缓缓闭上眼等死。
可那些毒花靠近他寸许之地时,纷纷温顺地垂下枝叶,不敢触碰半分,凶兽更是坐在他旁边摇晃尾巴。
一切凶险在他面前自动退避。
早已意识模糊的陆离根本不知道这异像,只感觉自己的生命体征在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缓缓穿过瘴气,停在了他面前。
来人轻轻叹了一声,下一刻,一双手稳稳把陆离抱起。
一股淡淡的花香包裹着干净的灵力覆在陆离身上,是那股在腐烂洛城之中曾给予他希望的味道。
他没有力气睁眼,心底落下一个念头。
——他得到了神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