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遇将她的腿牢牢按住,枯瘦的手像烙铁般扒在她的小腿上。祝失在一旁看得眉头紧锁,上前去向孟遇求情:“前辈,方才的茶水能否再给她一次,她年纪尚小,怕是受不住这般痛苦。莫说是她,便是换了天底下任何一个人来,怕是也熬不过这刮骨之痛。”
孟遇闻言嗤笑,头也不抬,目光依旧紧落在手中的刮骨刀上:“还全天下,你面前现如今就有一个能熬住的。怎么,你不服气?”
祝失语塞,眼睁睁看着冰面上的季倾不断挣扎,眼耳口鼻都在向外渗血,在厚重的寒冰上化开几片淡红。
孟遇握住她左腿的手松了力道,将钝刀从她裤腿上移开。季倾如落水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趁着这个空档沿着冰面拼命往前爬。
刚爬出去没多远,孟遇便又上前抓过她的右腿,粗粝的掌心精准扣上脚踝。刀刃再度贴紧她的后腿弯,沿着裤腿缓缓下压游走。一道极细的阴寒凉风穿透皮肉肌理,不断在骨头上碾压,发出骨肉碎裂的声响。
身下冰面被她周身的体温渐渐化开,洇开湿滑一片水迹,她无法再借力爬走,只能任由那股诡异寒风在骨血间肆意横行。破损的经脉也在不停渗血,破败的血都随着她的伏趴积压在胸前,又被一层皮囊兜着收好,在伤处传来一阵阵延绵不绝的钝痛。
她连痛呼声都渐渐发不出了,祝失在一旁不忍看,又不免担忧她的情况,只能轻轻着看她一眼,立刻就将头偏过去。看她的冷汗涔涔流过满脸,在冰面上呼出的白气与寒气缠在一处。看她意识几度涣散,又被硬生生疼醒。不忍她受此酷刑,又不忍断了她的决心。
心绪纷乱间,祝失脑中忽而闪过一丝念想,忽而想到呈国的古籍中有一味奇草,可以暂时阻断人的感官,多为重伤之人疗伤所用。这老者隐居在深山山谷中,呈国遗址处。又精通呈国秘术与修炼之法,院中本就养着不少罕见之物,这奇草说不定还真在他手上。
思及此处,他立刻上前向孟遇请辞:“前辈,天已大亮,我的两位同门却依旧未归,我先回小院看他们在不在,去去就回。”
孟遇不耐地摆摆手:“要走就赶紧走。”
身旁突然却穿来一道细小的呜咽,微不可闻。
祝失循声望去,那声音正是蜷缩在冰面上的季倾发出的,她将脸偏向他这一侧,虚弱的嘴唇缓缓开合,却没有声音,通过她的嘴型才能依稀分辨出她的话:“师兄,别走。”
他猝不及防被这话戳到,心底不由漫开一阵密密麻麻的涩意。但他此时又不得不走,便温声嘱咐她:“等我,我去去就回。”
“嗐。”孟遇抬眼扫了祝失一下,嘴边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我还当你有多在意你这个师妹呢,才待了没一会就想走了?昨夜还说什么担心她出事。要我说,你就是不想和你那帮脑瓜子不大灵光的同门在林子里头瞎折腾,才故意找借口回来躲懒。”
祝失心有要事,片刻耽搁不得,便不想与他在此辩驳,躬身答道:“您说的对,晚辈惭愧。”
孟遇心下对他厌恶更甚,冷笑道:“你不是要走吗,怎么还在这杵着,到底走不走了?”
祝失抿了抿唇,最后看了满眼乞求的季倾一眼,终是转身离去。
看他的身影渐渐走远,孟遇一低头,见这小丫头还在盯着人家消失的地方看,不由恨铁不成钢:“还看呢,人都走没影了,比跑得还快。”
季倾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神情满是落寞。
“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是真因没有证据不信我,还是只想闭目塞听,继续过你自己的安稳日子?”孟遇敛去方才面对祝失的锋芒,又变回了那个总微笑着的和蔼老者。
季倾将头一歪,眼睛一闭,开始装聋作哑。
“你这丫头,从哪学了一身滑头。”孟遇失笑,指节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若是想要安稳的日子呢,那我奉劝你,从那什么陶陵山庄赶紧走人。方才那小子也别跟他再来往,见了他能绕多远绕多远,省得沾上晦气。”
季倾没力气再回应他,无力地瘫化在冰面上,身体像个破布袋,兜住了满腔腐血烂肉和碎骨头,坠得她动也不能动。
“你若是不想过安稳的日子,想通了准备报仇,那就更要离他远点。”孟遇自顾自不停絮叨,手中的刀却不停,腿后弯的骨头剔完了便转而开始剔她小腿。
“他爹就不是个什么好货,当年还出卖了世子,我看这小子如今这副模样,比起他爹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祝失沿着山路回到小院,刚到门口,那只小白蛇就倒吊了下来,凉凉的眸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不是孟遇,它不耐烦地嘶嘶叫了两声,又将脑袋收回门楣上了。
他抬手将门推开,迈入空荡荡的院中。那小白蛇还在暗处盯着他,悄无声息紧随在他身后。祝失先在院中一寸寸找寻,屋前屋后寻了个遍皆未果,便紧接着要往小屋里走。
一道白影从暗处窜出来挡在门前,一双冰冷的眼睛怒视着他,压低声音不断嘶嘶警告。祝失同它对峙片刻,继续上前要将屋门推开。
白蛇的身子骤然绷成雪白如银织的弯月,猛地发难朝祝失飞来。他将身子一偏,白蛇扑了个空,蛇尾尖尖在下坠时却勾上他的臂弯,蛇身灵活地往上荡起,转瞬间已如流水般顺着胳膊往上缠绕,头一张露出两枚尖利的牙,歪头就要咬上祝失的脖颈。
祝失一把擒住白蛇的上段,上身顺势后倾,将它从手臂上扯下。白蛇又偏头来咬他另一只手,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很是难缠。
在尖牙即将咬上他掌心时,祝失手中另一道绳索游走开来,比这白蛇的身法更加诡谲。红绸一圈圈卷上蛇身,湿滑的蛇又从绸缎中荡开,白走红随向上攀缘,一路不停扭转缠绕。
柔软坚韧的红绸如雨似绵,铺天盖地将白蛇笼在这小片天地之中。白蛇执拗地要与它一决高下,卷着随它往上疾走,终于那绸缎见了头,白蛇心下一喜,正要高高跃出它的包围,红绸穷尽出骤然竖起一排细密的银针。
跃起的白蛇躲闪不及,腹部正正挂在几根银针上,一路划开几道翻着皮肉的白痕,几片染着血的银亮蛇鳞还残留在针尖之上。白蛇重重摔落在地,朝祝失露了个怨毒的眼神,便飞快地拖着重伤的蛇身逃走了。
他又在门口略等了等,见没了其他东西来阻拦,祝失立即推门而入。卧房,厨房挨个找遍,仍旧没有见到那株药草的踪迹。他脚步顿了顿,决定退而求其次,转而去翻架子上堆放的古籍。
果然不出所料,这些古籍中大多都是些呈国的功法秘辛。他指尖微微抖着,心下不免多了些悔意。昨日就不该放她先回来,也不知孟遇有没有对她说些什么,更不知她如今又相信了几分。
将堆叠的书卷一卷卷翻过,终于在一本被压在底层的古籍中,找到了药草相关的记载。他挨页小心翻看,一面泛黄的纸张上赫然绘着一株灵草,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碎叶草……叶色淡青,叶缘似碎齿,味甘气清苦……生于严寒处,性喜阴湿。”
祝失指尖一顿,脑海中瞬间想到了那处仿陶陵山庄的冰湖。严寒湿冷,雾气浓重,莫非是那处湖心小丘?他猛地将书卷合上放归原处,转身踏上回去冰湖的路。远远便看到季倾和孟遇二人仍在冰面上,他便小心绕进一旁的树林中,兜了个大圈从另一侧飞至小丘。
在上面没找一会,便看到中央果真生着一株奇草,草叶泛着淡青,叶缘透着细碎的光亮,散发出极淡的清苦香气。整片冰湖之上只有此一株,又生的极好,想来此草是孟遇不知从何处寻得,专门移植到此处,每日悉心照料养成的。
不过孟遇宝不宝贝这株草,又与他何干?孟遇并非他师长,季倾却是他师妹。祝失大步向前,转瞬便掠至碎叶草身侧,弯腰将它连根拔起,拢在袖中后快步离开。
那边孟遇还在为季倾刮骨,祝失人便不知从何处冒出,不由分说将手中的药草塞进她口中。见季倾一脸惊愕不解的模样,他又嘱咐了句:“赶紧咽了再说。”
季倾向来很听他这个师兄的话,一仰脖就把它硬吞下肚。片刻之后四肢百骸果真不怎么痛了,还不等她惊讶,一旁的孟遇冷不丁开口:“你方才拿的那是什么?”
祝失柔柔一笑,无辜道:“没什么,药草罢了。”
“是那个我养了好几年才种活了一株的药草吧。”
季倾闻言傻了眼,看了眼祝失,又看了眼孟遇,恨不得立刻扣着嗓子把那株草吐出来,重新栽回地里去。
孟遇缓缓起身,似要动怒的神情忽然变得无奈,又掺着几分好笑:“你这浑小子胆子大得很,我养了好多年的宝贝都敢偷。不过方才你绕路过去,我便早已知晓。这药草我留着倒也没什么用处,给这丫头解痛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