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杜千屈没有开门。
书店橱窗里的书换了,但老板出门了。
在鹤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一个男人正坐在热闹的店里,点了一杯咖啡。
窗外人来人往,店里也有些嘈杂。
“先生,请问几位?”服务员在门口,迎来了一个身形高挑,穿着大衣的青年。
“找人。”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引座了。
张望了一下,视线定在了角落里那个喝咖啡的男人。
“来得好早。”杜千屈坐下,脱下了大衣,里面是一件高领毛衫。
对面的男人眯眼一笑:“没事,就先过来了。喝点什么?”
“点过了。”杜千屈一只手架在桌上,端详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这个男人,脸上已经不再光滑饱满,几道明显的皱纹,刻在脸上。眼角耷拉下来,倒不难看。
“看什么呢?”他问。
“看看你,你老了。”杜千屈话语哽咽了一下。
“哼,人哪里没有老的时候。”他端起杯子,浅浅品了一口,咖啡不难喝,但他似乎不习惯这个味道。
“怎么不点茶?”
“平日喝茶,今天换个口味。”
服务员端着杜千屈点的咖啡上来了,小小一杯,意式浓缩。
“请慢用。”
杜千屈点点头,把杯子移到自己面前。
店里来了一波客人,点单声交谈声,咖啡厅更嘈杂了。
“叫我来干嘛?”
“交接。”
“我以为,上次就算是交接了。”
“上次?那时候什么都没定下来。”
“什么意思?”
“你能不知道?”
“哈哈,跟你就不装了,我知道。”男人笑出来,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话说前头,这摊子交给你,就跟我没关系了。以后任何人,我都不认识。”杜千屈端起杯子,面色凝重。
“你这么想撇清?为什么?”男人也严肃起来。
话落了地,没人接。那波客人走了,咖啡厅又安静下来一些。杜千屈的目光垂下来,垂到杯子里的深黑的液体里,水面晃动,倒映出对面人的脸。
“因为,要过新的人生了。”
说罢,对面的男人眼神也垂了下去。就这样默不吭声,自己想着自己的事。
两人沉默了许久,杜千屈开了口。
“别愣了,那些事基本都过过你的手,没过的就当你不知道。那谁我交给你了,之前谈过了,尽快。以后我也不去烧烤店喝酒了,你多照顾着生意。还有,其他人那儿我会讲清楚,以后不能来找我,至于你用不用……你自己处置,我不会插手。”杜千屈说罢,端起杯子一口喝完了剩下的一点点咖啡。
男人也端起杯子,微微抬了一下,示意敬他。
“喝咖啡跟敬酒一样,你今天倒是跟往常不一样了。”杜千屈歪了歪嘴,笑着看他。
“以前毕竟都在理发店见面,装样子也装习惯了。”
“怎么今天不一样呢?”
“你别忘了,我也是当过大老板的人。”
“哈哈哈哈,忘了忘了,王老板王老板。”
“别这么叫了,屈哥。”
“以后可不能叫我哥了,差辈儿了。”
“是,以后叫什么?”
“就,就叫阿屈。”
“阿屈,好,这么一叫,才想的起来你也就二十出头。”
“是啊,也就活了二十多年……”杜千屈脸上的笑,缓缓消失掉了。
是啊,也就二十多年。
————
回到书店门口,一个带帽子的客人已经在等了。杜千屈认得出这个身影,径直走过去开了门。
“怎么在门口站着?”
“来了,想着你也快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杜千屈点点头,余光扫视着跟进来的人。
“哥,你是去跟他交接了吗?”
“算是吧。”
“那我是不是能跟你走了?”
“你再帮他办些事,帮王老板处理完这阵子就行。最近,就先别来找我了。”杜千屈说这些话时,脸上没有表情。
“行!谢谢哥!以后你叫我做牛做马干什么都行,我都愿意!”这位“客人”眼里放着光,单纯得只有那一束光。
杜千屈扭头,冲他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都在笑,可一个热烈,一个冰凉。
————
“赵与光!”成双终于在单位逮着一回。
从上次见面到现在,除了中间他抽时间传来一张小纸条之外,一点消息都没有。成双差点都要以为他因公殉职了。
赵与光被一声吼住,扭头朝成双走过来:“干嘛干嘛干嘛?大呼小叫的。”
“最近怎么回事?见都见不到了。”
“我忙死了。”
“今天有空?”
“不然呢?不然能让你逮着?”赵与光伸手,悄悄锤了一下成双的脑袋。
“那……圣洁呢?”成双小心翼翼,他很久没听过圣洁的消息了。
赵与光的眼神黯淡下去,似乎时间也并没消磨掉什么。
“圣洁……还没走,但也快了。”
“留不住吗?”
“……废话。”赵与光别过去头,拦住成双的肩膀推着他进了刑警队的屋子。
把成双按在椅子上,赵与光给他接了杯水,也给自己接了一杯,坐在了桌子上。
成双记得,圣洁原来最爱坐在这里,赵与光的桌子上。不知道何时,赵与光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说说你吧,我没啥新鲜事。”赵与光抬头问他。
“我……我也没啥。”
“吴远要被查了,你没啥,那个……那个也没啥反应吗?”赵与光抬起下巴朝门外怒了努嘴,成双知道他在说谁。
“他,在等结果吧。”
“所以……他清白吗?”赵与光说得有些直白。
成双沉默了,他不知道。
这些日子他只顾着按着杜千屈,不让他再惹出事来。关于之前那些疑点,成双也忘了查。
“你……信他吗?”赵与光接着问到。
“……我不知道。”
“他传上去的证据,一部分是真的。吴远确实不是好东西,当初的旧账翻出来,他立刻就认了。”赵与光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架在桌上扭了过来,“可是,杀人的事,他没认。”
“付家豪和付家兴的死他都不认?”
“没认。”
“那当年齐刚被打死,包庇的事也不认吗?”
“这事他说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说那时候案子没过他的手,不是他管的。卷宗上……也确实这么写。”
成双抬起头,皱着眉头说:“那事有点远了暂且不说,付家兴可是在警局跳的楼,就算是自杀,法医不也说这样的自杀很奇怪很少见吗?”
“可是,你也得知道,的确是自杀,监控拍到了,没有证据跟吴远有关系。”赵与光很冷静。
“他可能威胁付家兴的家里人了,逼着他认罪。”
“那也没必要非要逼他死。”
“可能,留着活口怕他翻供。”
“你也说了,都是可能,没有证据。”
成双低下头,赵与光说的没错,他没有证据,杜千屈也没有。
吴远的罪是定了,但并不算重,不足以把他压得翻不过身。
“成双,吴远背后有人,这些事又不是板上钉钉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说我惹不起,算了吧?”成双有点激动起来。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吴远他背后的势力太大了,这事,暂且搁一搁吧。”赵与光面露难色,想说什么,看着成双又不敢说出口。
“你不信杜千屈,我也不全信他。但这件事儿吴远做得恶心,他该死,他就该在牢里待一辈子!”成双站起来,耳朵根已经红了。
“可你不能就这么硬碰硬!最后受伤的还是他。”
“这事儿闹这么大都没什么进展,如果再没人去硬碰硬,这件事过几天就不知道被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赵与光不理解,他从没看成双这样愤怒过,“成双,你有点不像你了。”
成双抬起头,走到赵与光面前:“我不是不像我了,是不像你们认识的我了。我为什么激动,因为杜千屈亲眼看着齐刚躺在他面前,血肉模糊的样子。齐刚是村里对他最好的人,就这么被人生生打死了。”
“可你是警察,你得冷静。”
“可我也是孩子,我爸也像齐刚那样,流了一地的血,躺在我面前!我爸也那样死在了我面前!你们不理解,你们可以冷静,我不行!”
赵与光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从嗓子里漏出来,没说出话。他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成双的事。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知道自己没资格说什么。
成双喘着粗气,左右彷徨了几下,又瘫坐回了椅子上。
话喊出来,心里憋了许久的火终于被释放出来,人倒是冷静了不少。
赵与光默默地,走到了他身边,手欲言又止地伸过来,搭在了成双的肩上。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这不怪你,你说得对,我是太冲动了。”
“对不起……”
“没事……”
两人在办公室沉默了许久,最后和平地讨论了一会儿,成双出了门。
赵与光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成双,不只是因为你爸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