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雁子,把小菜洗干净了。”
“雁子,猪油拿过来,妈只爱吃猪油,喊了几遍了,你没长耳朵啊!?”
“雁子,快点把菜饼子炸了,莫只晓得在那里择菜,净晓得偷懒。”
“雁子,雁子……”
雁子最讨厌过年了,她希望明年过年,可以不用再回何家湾。
她希望,以后她可以自己给自己做一桌菜。
她仅仅只敢想到这里,可不敢想有人能给她做饭。
火炉旁,何一宝硬要几个姐姐陪他打麻将,输了的就去帮着弄饭,赢了的继续打。
只是何一宝运气很好,从来没输过,恰好雁子她又是个好媳妇,从来不爱玩牌。
何桉麟这时溜进厨房,他想从亲妈这里寻点温暖。
可能他运气不好。
快忙断气的雁子,手上的活不停,嘴里的话不断:“你没得脑子?不要总是你姑妈叫你做么子,你就做么子,你不会自己想有些事应不应当做?你小姐姐是女娃儿,你应当避开些噻。”
她没多少时间能好好教育何桉麟,教会他如何能在何招娣身边待久点。
一想到过完年,她就要走了,累得两眼发黑,她也要把话讲完。
何桉麟坐在小木椅子上,玩着手里的菜梗。
折断、揉碎再丢弃。
他撇嘴嘲讽:“妈,你难道还能不晓得我一直很听话,这几年跟着你四处跑,哪一回我不够听话?没听你的话去做那些……”
“行哒!”雁子将手擦干,打断了何桉麟不知死活的话。
那些事,她在这个屋子里,是想都不敢回想的。
知子莫若母,雁子一早料到,能让俩姐妹跟自己亲妈闹成要死要活的局面,她这个儿子能没参与半分?
趁着没人,她蹲下来,握紧何桉麟的手,声音虽小,语气却格外强硬:“那你也要晓得,现在是现在,以前是以前,有了这样好的去处,你不能,一定要记住,是千万千万不能在孟家做以前那些事了,你要明白除了你二姑妈家,你还能去哪里?别个屋里都有儿子,你要永远记住她们是你亲姐姐。”
雁子清楚何招娣的心结,她想要个儿子,她就送他个儿子。
送给她,她那个亲弟弟养不活,也不爱养的儿子,总归另外几家是送不进去了。
只有何招娣心上有缝,何桉麟恰好能进去。
亮黄的灯下,何桉麟垂下眼眸,长睫在眼底落下一道阴影,将他心事掩藏,将他的真实掩藏。
让他永远装作天真,单纯和不在乎。
“姐姐?要我当她们是姐姐前,你么子时候能好好告诉我,我一直问你的事。”
他心乱烦躁,本是想来换个心情,却越说越火大。
雁子望了下门外,确定没人后,她刚想说,就被何桉麟打断。
“行了!不用说了,现在我过得很好,我感觉我突然不想晓得那些事了,可能以前过得不好,才想弄清楚是哪个害的我活成这样,但是现在,我欢喜得很!”
他说着,忽然露出适配那张脸,那个年纪的笑容。
对,哪有人能喜欢一个孩子,有着和年龄不相符的精明算计,还有坏呢?
“麟麟……”
雁子还想再劝劝自己这看着要走歪的儿子,外面何招娣忽然走了过来。
“麟麟还不睡瞌睡去?这么晚了,莫玩累到了。”何招娣说着,宠溺在何桉麟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也不清楚她听到没有,好在话说的隐晦,雁子便放下了担忧害怕。
何桉麟眼睛一转,离开前,忽然拉着何招娣说:“二姑姑,我看我妈一个人在厨房,我想帮点忙,我不累。”
何招娣看了雁子两眼,有点怀疑何桉麟这番话是否经人唆使。
但她还是朝着堂屋喊了一声:“三儿、五儿过来,就晓得玩,明早先人吃不好,明年那个都莫想好过。”
喊完,何招娣笑着揶揄:“麟麟也大了,开始晓得心疼妈了。”
雁子听出意味,立马堆笑:“哪有,还是不懂事,刚还跟我吵嘴,我吼他,讲要他跟我回去,他死活不肯,说是二姑姑对他最好,就要跟着二姑姑,以后要给二姑姑养老,我想我又没得文化,他跟着我到处跑,也没得伴儿,以后还得是二姐才能教好他。”
她心中发苦,把何招娣哄得咯咯直笑。
*
“我怎么过来的?”
清晨,孟妤楠坐在床上,她衣着整齐,熟悉的睡衣将她温暖包裹。
只是眼下,她浑身发毛,感到很冷。
头发慵懒的垂在脸边,她脑中复原了千百遍昨天的点点滴滴。
任她怎么回想,也都想不起来,她是怎么来到隔壁房间的。
她惊悚的看着门边的何桉麟,第十次问出同样的话:“我问你,我为么子会在这个房间!?”
“我才回来,也不晓得,早些的时候,这个屋里是没得人的。”
何桉麟眼底青黑,耐着性子一遍遍回答。
“你讲真滴?几点钟的时候。”
很明显孟妤楠依旧怀疑,她摸了下脸,似乎有些阴影在脑中浮现,却又立刻消失。
何桉麟仔仔细细的盯着孟妤楠的一举一动。
在关键的时候,他立刻打断:“真的,四点半多的时候,我妈叫我先下去祭祖,再回来喊你们起床,我来的时候,你就在这里了,我还以为你走错房间了。”
走错房间?
这个理由,像是将孟妤楠心中的不安,寻了个存放处,暂时让她没有那么恐慌了。
“算了,你小姐姐那边我去喊,你先下楼。”
她衣服齐整,快速看了周遭一圈,没有任何不妥和疑点,这些一并使她安心许多。
“姐姐,其实昨晚除了你和小姐姐,没得人上楼歇息,都在楼下熬了通宵。”
孟妤楠摆手驱赶何桉麟,她的慌乱让她现在只想去找孟妤梓,这个世上她唯一相信的人。
只是她下意识检查自己衣着的举措,告诉了何桉麟,也告诉了她自己,她内心不信任何家湾的一切。
那是认知不同带来的反应,并非一定代表她认为对方都是坏人。
何桉麟转身下到缓步平台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不知是回想到了什么,忽地打了个哆嗦。
随即,他又像是明白了很多,摇了摇头,克制不住的笑了起来。
他捂着嘴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不敢肆意笑出声。
却又因像是解决了多年的心病,失声大笑起来。
在这样年岁的孩子身上,这样姣好的面容上,这种克制又肆意的笑。
瘆人却礼貌。
*
初一夜里,接连在孟妤楠和自己亲妈那里受挫,何桉麟坐在堂屋烤火。
热气将他的脸烘的透出红色,他抿嘴思索,思绪纷乱,心里空空的。
老四何成俤打出一张牌,瞄了一眼沙发上发呆的人,越看这孩子越好看。
她望了两眼何一宝,何一宝个子不高,皮肤黢黑,牙齿外翻,常年烟酒均沾,嘴唇发黑,手指牙齿都……
算了,不看了。
她再度朝何桉麟看过去,心里直嘀咕,咱老何家什么时候出过这样年画娃娃般的人儿?皮肤嫩白,还晒不黑,眼睛和雁子的一样,又大又黑,总含着几分笑意,让人偏生想亲近。
再看那嘴,又红又有弧度,讲话的时候显得乐呵呵的,偏偏也不像何一宝那样凸丑。
还真是好看的人,是容易让人亲近啊。
何成俤想到了什么:“弟儿,你十几岁嘴巴没磕着的时候,门牙有没得现在这么大?我就是讲那时候,你门牙是不是不像你现在这样,都长得戳出来哒!?”
“自摸!胡了!”
何一宝心思在牌面上,他才想起来刚刚好像有人跟他讲话。
他凸出来的大门牙,在下嘴唇上磨了磨:“四姐儿,你讲么子,么子牙?”
说话时,口水还四处飞溅。
何成俤在坐月子,心情好得很,成天有人陪她玩,她好不自在,不想生气。
她笑眯眯地转头,望向何桉麟:“麟麟,过来陪四姑妈坐,让四姑妈看看咱家麟麟长几多高了!”
再看看这身高,才初中,已经窜到比何一宝勉强一米七的个头还要高了。
难道是老何家先人保佑?
何成俤刚生完女儿,那小家伙一生下来各方面都带着父母的特点,偏生何桉麟只和他妈那样像,左看右看也没有何一宝半点特征。
至多头发都一样的,又黑又硬。
何成俤摸着心口,问正在看电视的何喜睇:“诶,大姐,我好像听说在这地方有种说法,就是讲,一个屋里,要是几代单传,传到第三还是第四代,那孩子生下来就会跟前几个格外不同,像是神仙送来的,娃儿生的又好看又聪明,跟爹妈都不太像,或者跟其中一个很不一样。”
何喜睇扶着眼镜回忆,又打了两针毛线:“有啊!早些年听说是有这种,叫么子‘仙送子’,那个时候雁子怀上的时候好吃苦哦,天天吃不进,顿顿吃了吐,生的时候,生了好久,爸就讲肯定是仙送子,妈还请了师父,师父也是这样讲,说起这事晓得的人还真不多,你是哪里听到的?”
“我这回生,还不是托妈请了人算了时辰,听他们闲扯的时候听到的,才来问你。”
何成俤爱玩,不爱操心,她想到有大姐作保证,肯定是她坐月子太闲了,这孩子都多大了,怎么会想到那方面去。
何况雁子也是个老实人。
她望着何桉麟忽然自责,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宠溺的拿出几张红票子放进何桉麟口袋。
“姑姑赢得,拿着花,压岁钱明早另外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