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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13

三月中旬,院子里的泡桐树发芽了。嫩绿的芽苞在枝头悄然撑开,像温迎攥紧又松开的小拳头。风一吹,芽苞便簌簌轻颤,仿佛随时要落进温迎摊开的掌心。他踮脚去够,看不见,只能乱摸,到最后也没有摸到一片叶子。

这时,院子的门被推开了。温迎知道那是陆起。

陆起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见温迎乱摸的手,便轻轻托住他的手肘,“这里,再往左一点。”

温迎指尖终于触到那微凉湿润的嫩芽,倏然一颤,像碰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收回手,把指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青涩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

“哥,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陆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闷,“下午没课。”

温迎知道他在撒谎。陆起的高三下午永远有课,永远有做不完的卷子。但他没拆穿。他转过身,脸朝着陆起的方向。

“哥?”

“嗯。”

“学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温迎伸手摸到陆起的手背,摸到他粗糙的掌心和指节上新添的薄茧。

“哥。”

“嗯。”

“想好去哪儿了吗?”

陆起沉默片刻,“没有。”

温迎点点头,拉着他往屋里走。其实,他想说的是,想好了,想去哪去哪,不用管我。从南巷离开,不用给陆建国和陆旭洗衣服,也不用给家里买米买菜买油买盐,更不用时刻提着心,担心自己。从这里离开了就再也不会迷路了。

可温迎终究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许久未回家的陆建国推门进来,浓烈的酒气飘散在堂屋里。

陆起正坐在桌边写作业,笔尖顿住。

“倒水。”陆建国说。

陆起没动。温迎刚要起身,陆起已搁下笔,按住了他的手背,“我去。”

他起身,拿起暖水壶,倒了杯热水,放在陆建国面前。放暖壶的时候,陆建国正盯着他看,他手一慌,便把壶搁在了桌子左边。

陆建国习惯放在右边。他喝了几杯酒,看见暖水壶的位置,突然站起来,把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陆起握笔的手顿住。

“你他妈故意的?”陆建国指着暖水壶,手指抖得厉害,“老子养你这么大,连个水壶都放不好?”

温迎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陆起前面,“叔叔,我放回去不就好了。”

陆建国转向他,眼睛在温迎脸上停留了几秒。温迎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睁着,没有焦点。

“你?”陆建国笑了一下,酒气喷出来,“你一个瞎子,也配管老子的事?”

“叔叔。”

“怎么了?”陆建国突然抓起桌上的杯子,水泼出来,溅在温迎手背上。是烫的,温迎缩了一下,“吃我的喝我的,连双眼睛都没有,还敢在这儿装人?”

陆起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爸。”

“别叫我爸!”陆建国转向他,“你弟弟今天又没去学校,你知道不知道?班主任找上门来了,老子脸都丢尽了!”

“我知道。”

陆建国把酒瓶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你知道个屁!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去?他说要打工,说读书没用,说家里穷,说他哥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温迎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烫红的手背朝着陆起的方向。他听见陆起的呼吸,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兽一样急促又压抑。

“他说得没错。”陆起说。

陆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暴怒起来。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盆,朝陆起砸过去。陆起没躲,盆沿擦过他的额角,血立刻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哥!”温迎喊了一声,朝声音的方向扑过去。他的手摸到陆起的胳膊,往上摸,摸到湿热的液体。

“没事。”陆起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没事。”

陆建国看着他们两个,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好啊,好啊,你们两个,一个瞎子,一个废物,倒是情深义重。”他踉跄着往房间里走,“老子不管了,爱怎么样怎么样,老子不管了。”

门被摔上,震得墙上的相框晃了晃。那是张秀英和陆建国的结婚照,玻璃已经裂了一道缝,从陆建国的脸中间劈下去。

温迎的手在陆起脸上摸,摸到血,摸到伤口的边缘。他的手指在抖。

“哥,你流血了。”

“小伤。”

“我去拿布。”

“不用。”陆起按住他的手,“坐着。我给你看看手。”

他拉着温迎坐下,从抽屉里翻出红药水,用棉签蘸了,涂在温迎手背上。温迎没动,任他摆弄。药水凉丝丝的,灼痛感慢慢退下去。

“哥。”

“嗯。”

“疼不疼?”

“不疼。”陆起低头吹了吹那片红痕,温迎缩了一下手。

“你骗人。”温迎的泪水砸下来,砸在陆起手背上。

“别哭。真不疼。”陆起用拇指轻轻抹去那滴泪。

“哥。”

“嗯?”

“你作业还没写完。”

“嗯。”

“我帮你写。”

温迎听见陆起笑了一下,“你帮我写,字太丑,老师会认出来。”

“你嫌弃我。”温迎瘪了瘪嘴。

陆起不笑了,“没有。”

他摊开试卷,低着头继续写。

“哥。”

“嗯?”

温迎趴在桌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目光虚虚落在陆起身上。

“你在写什么?”

“数学。”

“难吗?”

“……难。”

温迎笑了一下,“那我帮你解。”

陆起的嘴角动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温迎趴在那里,头发长了,软软地垂在额前,挡住了眼睛的一半。

“你给我背文言文吧,我快睡着了。”

“背什么?”

“《陈情表》。记得吗?”

温迎轻轻哼了一声,“记得。”

他开始背:“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

陆起低着头写题,笔尖没停。泡桐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晃了晃。

夜渐渐深了。陆建国房间的灯熄了,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温迎坐在床沿,听见陆起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可是夜晚,堂屋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是陆旭。

已经一周没回家了的陆旭。

他一进门,一股烟味就裹着夜气扑进来。

陆建国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陆起立刻合上试卷,拉着温迎的手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

温迎没说什么,他依然安静地坐在床沿,朝着陆起的方向。陆起继续写。

“你还知道回来?”陆建国的声音。

陆旭没出声。

“学校打电话了说你旷课三天,还跟人打架。说不去就退学。”

陆旭冷笑一声:“退就退。”

接着是椅子被猛地掀翻在地的闷响。

“你说什么?”

陆旭的声音变大了,变尖了:“我说退就退!我受够了!早就不想了!成绩不好,老师瞧不起我,同学笑话我,念什么念!”

接着是一耳光。

“你打我?你现在打我?你早干什么去了?你管过我吗?”

陆建国没出声。

“妈走了。你打她啊。你打她啊!你打我算什么本事?”

陆建国没出声。

陆起攥紧了笔,忽然松开,走了出去。门被推开时,温迎听见陆旭的抽泣声戛然而止。陆起站在堂屋中央,看向陆旭。

“吃饭了吗?”

陆旭抬头,看见陆起额头上未消的青痕,嘴唇微颤。他忽然笑了一下,“我不念了。”

陆起没说话。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盛出一碗粥,端来放在陆旭面前,又默默盛了一碗,放在陆建国面前。

“先吃饭。”

“我不念了。”

“先吃饭。”

陆旭盯着那碗粥,热气模糊了视线。粥是温迎煮的,他知道。那个瞎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摸黑淘米生火。他伸手抹了把脸,喉结滚动着咽下哽咽,低头喝了一口。

“哥。”温迎在房间轻声唤道。

陆起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带上门,回到温迎身边。

“怎么了?”

温迎摇了摇头,“快写,不然你今天又要熬夜了。”

陆起趴回床边,拿起笔。

温迎听着门外的声音,听见陆旭的抽泣渐渐低下去,听见他咕噜咕噜喝粥的声音。不一会儿,粥喝完了,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响。

这时温迎开口:“哥,他喝完了。”

陆起搁下笔,站起来,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他坐到陆旭对面的椅子上,“真的不念了?”

陆旭盯着空碗,说:“真的。”

陆起点点头,“那你干什么?”

“不知道。”陆旭说,“找个活干。搬砖,送货,什么都行。”

陆起没说话。他把碗收了,拿到院子里洗。水龙头哗啦啦地响,他洗完了,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陆建国坐在桌边,低着头,没出声。

陆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陆起的背影,然后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温迎轻轻下了床,穿上棉鞋走到院中,蹲在陆起身边,拧干一块帕子递过去。陆起接过,擦了擦脸上的血迹。

“哥。”

“嗯。”

“冷。”

“回去吧。”陆起牵着他的手,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陆旭把书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课本、作业本、笔、一个变形了的文具盒。课本卷了边,作业本上全是红叉,最后一页的成绩单上,每一科都在及格线以下。有一行老师评语:“该生上课睡觉,不交作业,请家长督促。”

陆旭看了那行字几秒,把成绩单揉了扔进了灶膛里。

他把课本用绳子捆住放在角落里,空书包挂在门后面。

他出门了。

没有说去哪。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哥。”

“嗯。”

“他去干什么了?”

“找活干,挣钱。”

“我也想挣钱。”温迎说。

陆起正在整理书包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温迎。温迎坐在床沿,脸朝着他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挣什么钱。”

“我能干很多事。”温迎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帮人按摩,可以编竹筐,可以——”

“温迎。”

“嗯。”

“不用你挣钱。”

温迎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继续绞着衣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他想挣钱。陆起考上大学了,要交学费,路途远的话,还要坐火车。南巷的人说坐火车会很累,飞机舒服,但是要很多钱。他没说出口,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陆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温迎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

“哥。”

“嗯。”

“你成绩那么好,不应该在这里。”温迎终于说出口,声音有些发颤,“你去北京,去上海,去哪里都行。我——”

“你呢?”

“我留在这里。”温迎笑了一下,“我习惯了。巷子里的路我都记得,从家门口到江边,三千五百六十二步。从江边到菜市场,五百一十六步。我不会迷路的。”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眼睛依然闭着,脸朝着陆起的方向。

“三千五百六十二步。”陆起重复了一遍。

“嗯。”

“你数过?”

“数过。”温迎说,“你牵着我走的时候,我都在数。”

陆起没说话。他把温迎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温迎。”

“嗯。”

“我会带着你一起走。”

温迎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被陆起按住了手背。

“先听我说。”陆起的声音很低,“陆旭不念了,爸不管了,妈走了。这个家——”他顿了一下,“这个家就这样了。但我得把高三念完,得参加高考。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温迎说。

“什么?”

“你念完高三,考上大学,走了。”温迎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就再也数不了步子了。”

陆起愣住了。

温迎把手从陆起掌心里抽出来,摸索着去碰陆起的脸。他的指尖触到陆起的眉骨,触到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陆起的嘴唇上。

“哥。”

“嗯。”

“你走了,我就不知道往哪里走了。”

陆起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他看着温迎,看着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灰蒙蒙的眼睛。

“温迎。”

“嗯。”

“等我考上大学,我带你去北京。那里有盲校,有图书馆,有很多很多书。你可以摸书,可以听书,可以——”

“那要很多钱。”

“我挣。”陆起说。

“你挣不够。”温迎笑了一下,“你一个人,挣不够两个人的学费,两个人的路费,两个人的——”

“那就挣够为止。”

温迎不说话了。他把手从陆起掌心里抽出来,摸索着爬到床里面,背对着陆起躺下。他的脊背瘦削,肩胛骨在衣服下支棱出来,像一对随时会破茧而出的翅膀。

陆起坐在床沿,看着那个背影。

“温迎。”

“嗯。”

“你转过来。”

温迎没动。

陆起脱了鞋,上了床,坐到温迎身边。

温迎听见身后的声响,没出声。他睁着灰蒙蒙的眼睛,心里算着如果自己跟着去了,那要挣很多很多钱。陆起上大学了,工作了,会很忙。如果他拖着自己这个累赘,会迈不开腿,想做的事做不了,想去的地方犹豫着去不了。温迎在心里算着,算着算着,眼泪就流进了枕头里。他不敢出声,怕陆起听见,怕陆起又说出那些让他心里发酸的话。

陆起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温迎僵了一下,没躲。

“你在哭。”陆起说。

“没有。”

“枕头湿了。”

温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是汗。”

陆起没再说话。他的手从温迎的肩膀滑下去,握住温迎的手腕,把那只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胸口。温迎的手掌下,是陆起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感觉到了吗?”陆起说。

“什么?”

“心跳。”陆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它跳得很快。因为你哭了。”

温迎的手指蜷了一下,想抽回来,被陆起按住了。

“温迎。”

“嗯。”

“自私一点吧。”

自私一点吗……

温迎想了想,说:“哥。”

“嗯?”

“我想要……”

“想要什么?”

“一个新的内裤,”温迎说,“这个破了,松紧带也快没弹性了。”

陆起愣了一下。

几秒后他的笑声传来。他把脸埋进温迎的后颈,肩膀抖动着,笑声闷闷地传出来。温迎被他笑得耳朵发红,挣了挣被他按住的手,“你笑什么。你自己说的要我自私一点。”

“没什么。”陆起抬起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好,买新的。买两条。”

“一条就行。”

“两条。换着穿。”

温迎不说话了。他觉得陆起讨厌。他笑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