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予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灰蒙蒙的,整个筒子楼几乎连点晨光都渗不进来。
她是被冻醒的。入秋以后基本每天都这样,早数不清次数了。被子又薄又僵硬,棉絮也因为常年清洗缩成一坨一坨,哪怕只裹到下巴也挡不住墙缝钻进来的凉气,身下的木板床硌得人脊梁骨发疼。
隔壁屋的呼噜声一阵接一阵,养父母和弟弟温强的声音混在一起,沉得发闷,像一团噪音堵在耳边,搅得人心里发烦。温知予睁着眼躺着,没动弹,也没出声。这样的日子她早已习惯。
她知道很多事想多了也没用,所以她早就不跟自己较劲了。
墙上的旧挂钟咔哒咔哒走着,她默默数着,四点半。之后她习惯性的穿好衣服起床,只是掀被子的瞬间,凉气直接顺着领口往怀里钻。脚刚沾上地,她本能地脚趾猛的缩成一团。水泥地砖裂了好几道缝,风顺着缝往上冒,凉得人脚心发麻。
她没敢开灯。张桂兰睡觉很轻,一点动静都能骂个半天。就着窗外那点灰亮,她摸着墙,轻手轻脚的走进了狭小的厨房。
水槽里堆着昨晚的碗,油渍凝了一层白膜。指尖刚碰上去,水冰得人指节发僵,触碰到那一瞬间的时候她只感觉手上冻疮的地方也跟着刺痒起来。
“死丫头!杵在那儿发什么呆呢?”
身后突然传来张桂兰哑着嗓子的声音,温知予吓得手一抖,碗边直接磕在水槽沿上,哐当一声脆响。她赶紧下意识扶好,紧接着回头就看见张桂兰叉着腰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睡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眼瞪得溜圆。
“妈,我……我把碗洗了。”她下意识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
“洗个屁洗!”张桂兰两步窜过来,一把把碗扒回水槽,瞬间水槽溅起无数滴凉水,“赶紧烧锅做饭去,你弟今天跟朋友出去耍,快点弄点好吃的。还有院儿里那盆脏衣服,全给我搓干净,再敢留脏印子你试试看!”
温知予听后手指顿了顿,小声嗯了句:“知道了。”
她心里清楚,什么好吃的都轮不到她。鸡蛋是给温强补的,稠粥也是给他留的,她向来只能捡温强剩的吃,有时候连口热的都捞不着。
二十多年了,她也早习惯了。
她走进院子里开始蹲下洗衣服,冷水冰得她手腕子疼,搓衣板也硌得手心发红发木。盆里全是张桂兰和温强的厚衣服,沉得很。她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袖口还磨破了个洞,风直往里灌,也没人说给她添件新的。
“姐!”
屋里传来温强的喊声,满是不耐烦。
她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湿手,起身往屋里走。
温强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吊儿郎当看了她一眼:“我昨天跟你说的五百块钱呢?今天给我,我跟朋友出去吃饭。”
温知予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月工资前天刚全数给了张桂兰,自己兜里现在只剩三十多块,是留着买冻疮膏的。
“我……工资都给妈了,没剩多少了。”她轻轻的说道。
“你放屁。”温强听后脸立刻拉了下来,上前就狠狠推了她一把,“你故意藏着是吧?温知予,你吃我们家住我们家,拿你点钱怎么了?今天凑不出来,你就别进这个家门了!”
力道很大,使得她一下没站稳往后踉跄好几步,后背也重重撞在墙上。
最先感觉到的不是疼,是墙皮的灰蹭进了衣领里,沙沙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接着钝痛顺着脊梁骨慢慢漫开,她吸了口凉气,没出声。
张桂兰这时候从屋里出来,非但没拦,还往旁边一站,叉着腰帮腔道:“骂得对!我养你这么大,给你弟花点钱怎么了?今天凑不齐,你饭也别想吃了!”
温知予咬着下唇,把到眼眶的泪硬憋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两个人,都是她名义上的家人,可她只觉得陌生。
从小就是这样。邻居的闲话,养父母的冷脸,温强明目张胆的欺负,还有每次她问起自己身世,换来的都是一顿打骂。她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觉得这屋子像个密不透风的盒子,墙是冷的,人心也是冷的,连透进来的一点光都是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垂着眼,没有再争辩,转身走回院子里,重新蹲回洗衣盆前。
冷水泡得她指尖僵硬,她机械地搓着衣服,泡沫溅在破了洞的袖口上,凉丝丝地渗到了她的皮肤上。
这时的天,还是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