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泽峋本来是后天的飞机,但看完极光后收到临时通知,有一个会议调整到了后天中午,需要他赶回去负责同传工作,因此他将航班临时调整到了今天下午,买到了最后一张票。
他对冰岛的极端天气早就有所了解,因此即便是下午的航班,他也早早的从酒店出发了。宁愿在机场干等着,也不想被意外耽搁在路上。眼看着快到机场,他注意到路边停了一辆黑色SUV,看样子后座的车窗应该是被飞石打碎了,驾驶位上坐着一位女生,远远看过去,围巾裹住了她的大半边脸,看不太真切。对方倒是悠然自得,腿翘在方向盘上埋头刷着手机。
项泽峋不是爱管闲事的性格,但鬼使神差的把车停在了黑色SUV的一侧,朝驾驶位上的女人问出了那句“Need help?”就在话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车子也停稳了,项泽峋才认出了是她。
那个高中时总在微信上撩拨他,在学校里却像受惊小鹿般从他身边快步溜走的女生。
比起昨晚远远的看着,现在倒是让他更真切的看清了许昭然的模样,高中毕业后到现在,得有快7年没见了。她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学生时代的稚嫩与青涩,但神情倒是一点没变。
本该用中文的,他心想。
许昭然闻声抬头,看到了一个比自己包裹的还严实的男人,甚至让人看不出是东方面孔还是西方面孔。
“是的,先生,我的车在路上遇到了一点问题,我已经联系了人把车拖走,但我现在急着赶去机场,如果你顺路的话可以载我一程吗?我愿意支付车费以示感谢。”许昭然用英语流利的作答,心想今天自己的运气还没有差到谷底,等待没一会儿的功夫还真给自己碰上了一辆车。
项泽峋皱了皱眉,意识到许昭然好像没有认出自己,他忘记自己现在是全副武装的状态了。倒也不急着表明自己的身份,于是继续用英文和她保持交流。帮许昭然把箱子放上后备箱后,便开着车载着许昭然一起去往机场。
虽然导航上显示这里距离机场还有十五分钟的车程,但许昭然明显察觉到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也在放缓车速小心翼翼的驾驶,这就显得这段路更为漫长。好歹也是自己搭了人家的便车,至少应该主动开口打破这样寂静的氛围。
于是她开始没话找话,用英文一口气问出了:“我叫Rosie,我来自中国。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你是本地人还是来冰岛旅游的?这是你第一次来冰岛吗?你去机场是要飞去哪里?我觉得冰岛的天气太奇怪了,你觉得呢?”
项泽峋握着方向盘,听着副驾驶座女人用流利但带着一丝紧绷的英文抛出的这一连串问题,像一只为了缓解安静气氛而不停啾啾叫的鸟儿。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这糟糕的天气和这意外的遇见,都变得有趣了起来,也庆幸自己多管了一次“闲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故意沉默了两秒,直到感觉到她因尴尬而即将退缩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The weather here is quite strange, but there are always some unexpected encounters.”(这里的天气是很奇怪,但总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遇见。)
“An unexpected encounter? Yeah, just like the aurora last night.”(意想不到的遇见?是的,就像昨晚的极光一样。)许昭然只能顺着男人的话接下去,然后尴尬的笑一笑。她以为男人不想搭理自己,所以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自己,只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了其中的一个问题。于是聪明的选择了闭嘴,车内又再次陷入沉默。
项泽峋通过眼角的余光,能清晰地捕捉到许昭然脸上闪过的细微表情:从鼓足勇气试图活跃气氛的努力,到无法继续话题后的窘迫,最后归于安静。
他看了眼车载导航,距离机场只剩不到最后五分钟了,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密集了些,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像是在为他做倒数计时。
他意识到:他需要给她一个更明确的信号,一个不会把她吓跑,但足以让她在离开这台车之前,认出他的信号。
在一个红灯前,车辆缓缓停稳。项泽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抬手,摘下了脸上全副武装的“装备”,仿佛只是为了把道路看得更清楚些。这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刻意。
许昭然原本望着窗外的目光,被这动静下意识地吸引,落在了他的侧脸上。没有了帽子、口罩和墨镜的遮挡,那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侧脸轮廓,与眼前这个男人的侧影骤然重合。
她巴不得时间倒回到十分钟前,自己没有没话找话该有多好。当下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想到要责备项泽峋为什么不直接袒露身份,更多的是一种想要逃跑的尴尬。一种没有做好准备就遇见了“前任”的尴尬,虽然严格来说他们并没有在一起过,也算不上什么正儿八经的“前任”。但只要一见到他,就会让她想起当年那个满心欢喜的喜欢着项泽峋的自己,那么自卑却又那么可爱。关于过去的笨拙自己的“社死回忆”也被彻底激活。
就在这时,绿灯亮了。
项泽峋专注地启动车子,汇入车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给了她消化和确认的时间。
而马上,就到了他的狩猎时刻。
许昭然不敢再看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道路,大脑一片混乱。
高中毕业刚读大学那年,其实她设想过很多个会遇见项泽峋的场景,她以为自己能够大大方方的对方Say hi,说一声“好久不见,”可当这个人真真切切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切预备工作都只是徒劳。
再后来,她确信自己早就把项泽峋放下了。工作后,同事聊起早恋一类的话题,她也只和别人说自己在高中有过一段暧昧的早恋时光,把这一切当个故事讲。就像小说里常写的那样,青春期无疾而终的暗恋,随着学生时代的落幕尘封进了心脏的角落,想起来还会感叹和意难平,但也就这样了。
可人啊,对旧事物的怀念永远是无解且充满遗憾的。
项泽峋就像一个特殊的存在,烙印在她的青春里。
直到车辆驶入机场出发层的通道,缓缓停靠在航空公司值机柜台附近。项泽峋这才停稳车,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许昭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那句“谢谢”已经到了嘴边。
就在这时,项泽峋却忽然侧过身,手臂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转向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带着八年光阴打磨过的棱角和清晰无误的笑意,彻底暴露在她的视线里。
许昭然感觉到一道专注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So, about those questions...”(那么,关于你刚才那些问题……),他开口,依旧是那口流利的英文,但语调慢了下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玩味。
许昭然微微一怔。
他像是刻意要吊人胃口,一条一条,慢条斯理地回答:
“I'm not a local.” (我不是本地人。)
“It's my third time in Iceland, I am here for both work and tourism.” (这是我第三次来冰岛,我来这里既是为了工作也是旅游。)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在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My destination...”(至于我飞去哪里……)
他看着她眼中汹涌的震惊,像是终于满意了,这才终于为她揭晓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京临。”他又微微停顿,仿佛终于想起她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慢条斯理地答道:
“至于你该怎么称呼我……”
“项泽峋,Alex,或者你也可以继续叫我Mr.X。”
“好久不见,许昭然。”
“好...好久不见,真巧啊哈哈哈。”
许昭然飞快的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打开车门,径自的打开后备箱,想要拿完箱子火速逃离这里。她的大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项泽峋,所以目前唯一可执行的指令只有:逃跑!
项泽峋像是早就掌握了她想要逃跑的意图,也紧跟着下车,靠着车门问道:
“这位女士,你不是说要支付车费以表谢意吗?”
许昭然拖着行李箱的手瞬间僵住,背影都透着窘迫。她不得不转过身,脸上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对、对不起,我忘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项泽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非但没报出金额,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微微俯身,目光攫住她闪烁躲藏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再明显不过的戏谑:
“比起冷冰冰的转账,不如……”
他刻意停顿,像猎人欣赏猎物细微的颤抖,“把车费,折成一顿饭吧,这样也显得你的答谢更有诚意对吧?老——同——学——”他刻意拉长了最后三个字的声音。
看着她陡然睁大的眼睛,他这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关键的信息,语气笃定:“地点嘛,就定在京临。”
许昭然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本能地想找借口搪塞过去:“我、我回国后工作安排还挺满的,可能不太方便……”
“不方便?” 项泽峋挑眉,立刻截断了她的话头,语气轻松却步步紧逼,“一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还是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这顿车费,你想赖账啊?”
“我没有那个意思!” 许昭然急忙否认,脸颊更烫了。
“那就好。” 项泽峋立刻接过话,笑容像一只终于抓捕了猎物的狐狸,带着得逞的愉悦。他不再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直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赫然是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维码界面。
“既然如此,” 他将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动作流畅自然,“加个好友吧?方便到时候债主联系你。”他用“债主”形容自己,一种既亲密又带着特定角色扮演的戏谑,让这个要求变得难以拒绝。
许昭然看着他,又看看那个仿佛在发光的二维码,感觉自己像被逼到悬崖边。周遭机场的喧嚣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他带着笑意的、等待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嘀”的一声轻响。
不是扫描二维码的声音。
而是项泽峋趁她低头操作手机的瞬间,眼疾手快地用自己的手机,精准地扫了她屏幕上在慌乱中不小心点开的个人二维码。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已发送好友申请】,眼底的笑意混合着得逞的狡黠。
“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满意,“‘债务关系’正式成立。
“一路平安,许昭然。”
“我们,” 他看着她因这一连串操作而彻底懵住的表情,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京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