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泽峋正回应着林薇关于某个口语词在翻译中文化损失的案例，他的阐述条理分明，引用了两个跨文化的对比研究。林薇听得专注，不时点头。
就在这时，项泽峋的声音略微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许昭然正微微垂着眼，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侧脸的线条在餐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安静。
“……所以，单纯的语义对应往往会造成文化意象的抽空，”项泽峋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但话锋却极其自然地一转，“这其实和视觉语言的转化有相似之处。比如，把一幅充满东方留白意境的水墨画，直接翻译成西方油画那种满构图、强明暗对比的风格，即使题材相同，内核的精神气韵也几乎丧失了。”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回许昭然脸上，带着温和的征询，“昭然，你们做摄影的，对这种感受应该更直观吧？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难题？”
许昭然蓦地抬起眼，对上了他的视线。他正在将一座桥，从他那片精深的知识大陆，稳稳地架设到她所熟悉的领域。眼神里没有刻意的安抚，只有真诚的探讨欲，仿佛她的见解对他而言是同等重要、甚至能带来启发的。
林薇也适时地看了过来，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等待她的分享。
许昭然感觉到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被人注意到而郑重邀请进入对话的触动。
“嗯……确实会有。”她放下茶杯，思索着开口。
她表达的很认真，他也听的很认真，他总是有意识地将话题维持在更跨领域、更偏向方法论和传播效果的层面，让许昭然能够基于她的专业自如地加入对话。
餐后甜点上桌时，林薇的手机响起，她起身去接电话，桌上只剩下两人。
项泽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许昭然的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许昭然反手与他交握，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勾，表示接收到了他的心意。
林薇很快回来，略带歉意地告辞。
她离开后，项泽峋结账，两人并肩走出餐厅。
“刚才……”她轻声开口。
“嗯？”他侧头看她。
“谢谢。”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她相信他能明白她想说的一切。
“谢什么，你的世界，我一直都想了解更多。”
送许昭然回家的途中，项泽峋收到了一条未读消息，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林薇。
【林薇：Alex，今晚很高兴遇见。关于项目，我明天下午论坛结束后有些空档，如果你方便，能否推荐一两位本地在非遗现代表达方面有深入研究的学者？想先做些初步接触，等你消息。】
副驾的许昭然显然也瞥见了。
“是林薇？”她问。
“嗯。”项泽峋没有回避，直接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那条关于请求引荐学者的消息。“工作上的事。”
许昭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
送她到楼下时，项泽峋拉住她的手：“还在想那条信息？”
许昭然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就是觉得……你们工作上好像还蛮合拍的。”
“项目需要，正常的专业往来。”项泽峋解释，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别多想。”
“嗯，知道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以一种低频率但持续的方式，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有时是两人一起吃晚饭，项泽峋的手机屏幕亮起，许昭然不会刻意去看，但偶尔能瞥见对话框顶端的名字“林薇”，他回复得很快，然后就会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上，对她说：“没事，一点资料确认。”
有时是项泽峋来接她下班，路上会随口提起：“今天林薇那边发了份项目进展简报过来，涉及一些本地文化元素的翻译初稿，我转发给我们学院的秦教授了。” 他总是把事情摊开在她面前，自然地向她报备，他的坦荡像一面光滑的镜子，反而映照出许昭然自己心里那点时而冒头、时而隐没的别扭。她为自己的别扭感到羞愧，却又无法完全控制那种微妙的被侵入感。
还有一次，周五晚上，他们原本约好去看一部新上映的电影。
项泽峋突然打来电话，声音带着歉意：“昭然，抱歉，电影可能得改期了。林薇和秦教授刚发来一个紧急的翻译审校需求，涉及明天要用到的材料，比较急，我可能得回去处理一下。”
电话这头，许昭然正换好了衣服，她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才说：“好，那……下次再看吧。”
“对不起，”项泽峋的声音充满愧疚，“我尽快处理完，明天，明天一整天都补给你，好不好？”
“没事，你先忙。”许昭然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她理解工作的突发性，理智上完全接受。但情感上，一种微妙的失落感和被“更重要的事”挤开的感觉，让她有些难受。特别是那个“更重要的事”里，有林薇的一份子。
周六，项泽峋如约补偿，安排了一整天的约会，体贴周到，无可挑剔。下午逛街时，经过一家书店，项泽峋习惯性地走进外文区浏览。许昭然在文学区等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身影。她看见他站在语言学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专著，翻了几页，然后拿出手机，似乎拍了几张内页。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开始打字，神情专注。
许昭然慢慢走过去，假装也在浏览旁边的书。她听到项泽峋手机传来很轻的、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很快回复。然后，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语音信息：“对，就是这本，第120页那个框架图，和你昨天说的那个问题直接相关，你可以重点参考一下它的分类逻辑。”
他说的，显然是工作，是林薇那边的问题。即使在约会的间隙，那个人依然可以轻易地插入进来，占据他一部分的注意力。
周日下午，许昭然约了齐盈盈喝下午茶，她八卦地问起她和项泽峋的进展。
“挺好的，就是……”许昭然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有些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他欺负你了？”
“那倒也没有，”许昭然顿了顿，“只是前段时间偶然碰到个他之前工作上合作过的伙伴，最近来京临了，是个特别优秀的女生，跟他是一个领域的。”
齐盈盈了然：“哦～你吃醋了？”
“不是吃醋，也不算危机感吧。”许昭然努力组织语言，“就是……感觉他们俩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很多共同语言，聊的东西我都听不懂。我有时候觉得我好像站在他的世界的玻璃墙之外，能看到里面的精彩，但走不进去。我害怕我们这样下去会不会产生一些距离，少了一些精神上的共鸣？”
齐盈盈听完，拍了拍她的手，开始给她认真分析起来：“我懂你的感觉，但这不一定是坏事。你想啊，如果他的世界只有你能完全进入，那他的世界得多小啊？重要的是，他愿不愿意把他的世界打开给你看，愿不愿意在你觉得被挡在门外的时候，替你打开一扇门，或者，干脆走出来，也到你的世界里转转。”
许昭然若有所思。
晚上，项泽峋提议接送她回家。
今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温柔。车上，他主动提起：“今天和秦教授、林薇开了个线上会议，把项目下一阶段的框架基本定下来了。”
“还顺利吗？”许昭然问。
“还行，就是讨论细节比较耗神。”项泽峋揉了揉眉心，“林薇对学术规范要求很高，抠得很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还有一点点……或许是欣赏，或许是单纯陈述事实的平淡。
晚餐时，许昭然比平时更沉默。
项泽峋几次试图聊些轻松的话题，她都只是浅浅应和。连日来积累的那种微妙的、无处着力的憋闷感，在林薇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被提起后，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项泽峋，我们聊聊吧。”
“好。”他立刻点头，神情专注起来，“你说，我听着。”
许昭然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表达清晰且不带情绪：“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关于我们之间的一些感觉。”她顿了顿，“我知道你和林薇是纯粹的工作关系，你也很努力想让我加入你们的世界，这些我都明白，也很感谢你。”
“但是，我无法忽视那种感觉——当你们讨论着我完全陌生的东西时，当你们的联系因为工作而显得频繁时，甚至当我们的计划偶尔因为你们的工作而需要调整时……我会有一种距离感。”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坦诚：“我担心的是，长此以往，我们会不会渐渐变成只在生活上有交集，而无法产生共鸣的两种人，我害怕我们之间的不同，有一天会变成隔阂，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她的声音在刻意的克制下甚至没有太多波澜，但却让项泽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许昭然，”他叫她的全名，“首先，我要道歉。是我太理所当然，忽略了这些频繁的工作联系可能会给你带来的感受，我自以为坦荡就够了，却忘了敏感和不安不需要理由，只需要被看见和安抚。这是我的疏忽，对不起。”
“其次，我想告诉你，我从未期待我的伴侣是我工作上的搭档。我寻找的是一个能让我在纷繁的专业世界之外，彻底放松、感到温暖和安心的人，是一个能让我看到生活另一种美好模样的人。而这个人，是你。”
“至于林薇，”他提到这个名字时，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她是一个优秀的合作伙伴，仅此而已。我们曾经的默契，是基于工作项目目标的专业协作，就像你和你的团队为了发刊而高效配合一样。这种默契，与我们之间的情感相比，是两种完全不同维度的东西。”
“如果你觉得被挡在了我的世界外面，那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搭建好足够的桥梁让你走进来。以后，我一定会更注意我分享的方式，工作是我的一部分，但绝不是我的全部。同时，我也渴望你可以更多地跟我分享你的世界，你的创作，你的骄傲，好不好？”
“最后，”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关于那次被临时调整的计划，我再次道歉。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我会首先和你商量，尊重你的时间和感受，你永远是我的第一优先级。”
许昭然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股憋闷和不确定，随着他的话，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他没有敷衍，没有觉得她小题大做，而是认真地剖析问题，给出承诺。
“嗯，我明白了。其实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复杂和难受了。”
“以后有任何不舒服，哪怕只是一点苗头，都直接告诉我，好吗？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好。”许昭然点头，心中感到分外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