揉了揉眼睛，唐不尔坐起身来，仔细点开于斯的第一条朋友圈。
确实是三年前发的没错，3月7日，凌晨5点半。
他退了出去，又点开跟于斯的聊天页面，确认了一遍，确实没错，他们那天聊天结束后，于斯就发了这条朋友圈。
难道这条是发给自己看的？是为了安慰他吗？
虽然但是，就算是发给他看的，现在评论点赞也已经晚了太久。
在那之后，半个月过去，于斯就开始频繁发朋友圈了，内容一直很稳定，看起来像是在到处旅行。
不过不仅如此，还夹杂着对濒危动物的救助医治，呼吁大家保护环境，珍爱生命。
唐不尔想起来了，他之前是学医的。
那为什么突然开始做起，跟旅游博主一样的日常了呢？大概是没机会知道了。
天亮了，唐不尔有了困意，打了个哈欠。
不过最后也没睡，爬起来煮了杯咖啡，坐在电脑前开始工作。
中午午休了，下午状态好了很多。
他抽空翻了翻朋友圈，确定了来自于斯的那条信息是群发，也有其他同学收到了，在朋友圈抒发自己的低能量情绪。
无非是，同龄同学突然去世，多么热爱生活的一个人，生命无常，多有感慨。
唐不尔没有发过一条朋友圈，但是给班长发的那条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开始下午的工作。
晚饭时候，班长给他发了信息，寒暄了几句，问他知不知道于斯是怎么回事儿。
唐不尔一头雾水。
-“我不知道啊。”
-“连你都不知道啊。”
唐不尔懵了，什么叫“连你都......”？
-“？”
-“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的，没事没事，那你9号去吗？”
唐不尔想了一下，回复他。
-“去。”
班长没再多说，也没说他自己去不去，唐不尔迟疑了好一会儿，感觉好歹是老同学主动联系他，自己的回应显得过分冷淡，又打字发了一段过去。
-“于斯那么年轻，应该是意外吧，我猜的。他家里人一定很难过。”
-“对啊，想想也是，他还没结婚，父母该多难过，还好有个哥哥。”
-“没结婚？”
唐不尔有些意外，他朋友圈发的那些话透露出他有个很喜欢的人，唐不尔以为他们只是聚少离多，但十分恩爱，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结婚？
不过这毕竟跟他没什么关系。
-“嗯，应该是没结婚吧，没人听说过。”
已逝之人的八卦，再聊下去就不合适了，唐不尔没有再发消息过去。
周四，阴天，不晓得是不是跟刚过完年有关系，雾霾严重。抬头看不到云，灰蒙蒙一片，意外应景。
唐不尔到的不算早，到场人不少，但是没想到他刚露面，就有人注意到了。
一个高个子男生朝他走过来，礼貌开口：“你好，你是……我弟弟的朋友？”
看样子是于斯的哥哥，唐不尔有些紧张，轻轻点头。
“同学……认识挺久了，我叫唐不尔。”
“你好，我叫于扬。”对方伸出手来，表现友善，唐不尔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到这边来吧，人有点多，招待不周，抱歉。”
“没关系，不用管我，你接待其他人就好。”
于扬领他入座，唐不尔左右看了看，全是些不认识的人，他认识的同学一个都没有，难道同班的只有他到的最早吗？
“你在看什么？”
唐不尔愣了一下，很快回答：“于斯的朋友好像不少。”
灵堂前站着两个跟他父母年纪相差无几的夫妻，应该是于斯于扬的父母，面容枯槁，十分憔悴。
“他人缘很好的，这些年一直在外面跑来跑去，我们都没想到，信息发出去，会来这么多人。”
唐不尔大脑运转有些慢，这跟他记忆里的于斯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冒昧问一下，他女朋友是哪位？”
在场的女孩子不少，但看起来都不太像，没有一个露出跟他父母一样的表情。
于扬沉默了一下：“我弟他，没有女朋友。”
唐不尔微微睁大眼睛，但是于扬好像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话，很快转移了话题：“你住在本市吗？”
“嗯。”
“那，可以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
兴许是唐不尔的表情有些僵硬，于扬抱歉地笑笑：“我不在本市工作，我弟弟不在了，我跟他从小在这个城市读书长大，父母见景伤心，我准备带他们去跟我一起住一段时间，然后再看他们愿不愿意回来。”他顿了顿：“我担心一家人都离开了，有什么突发事件顾不过来，如果可以，能不能留个你的联系方式，到时候麻烦你帮个忙。”
唐不尔拿出手机：“可以。”
于扬很礼貌：“放心，我尽量不打扰你，只是以防万一。”
唐不尔对他笑笑：“没事，我的工作时间自由，你有事联系我就行。不过……我工作的时候不太用手机，如果有事，麻烦最好提前联系我。”
“好，谢谢。”于扬加了他的微信，“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翻译。”唐不尔说：“也算是自由职业，接出版社的翻译稿。”
于扬点点头：“很厉害。”
唐不尔想了想，问他：“于斯，我记得以前好像是学医的，后来没有当医生吗？”
“是，他很有天赋，但是后来说不想当医生了，说想要做些有意义的事。”
“做医生，治病救人没有意义吗？”
于扬沉默了一会儿，“很难说，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那时候我已经工作了，都被叫回来教育他，不过他态度坚决，爸妈说什么都没用，更别说我了。我记得他跟我说，他想要做一些事，救一个人，学医的不该像他那么自私，但他就是那么自私的人。让我不要劝他了。”
唐不尔听得认真，于扬看向他：“不过我没听说他在学校有什么关系好的同学，谢谢你能来。”
“啊，没事，我离得近，我们当时……”唐不尔想了下，说：“……也不算很熟，但他人很好。”
于扬刚想说什么，有人过来跟他说话，说花送过来了，让他签收一下。
“抱歉，我先去忙了。”
唐不尔点点头，听于扬小声询问怎么送来这么晚，送花的人一直道歉，说有些突发情况，路上车坏了，他们已经尽快赶来了，不过还是晚了。
知道理由后，于扬看起来没有再生气了，也没有怪他们，还是挺好说话的。
他们兄弟俩，倒是一类人，都是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情绪稳定，这四个字，有些人一辈子都做不到，非常难得。
送花的人立刻开始放置鲜花，唐不尔小小震惊了一下，全是荔枝玫瑰。
他刚到场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等鲜花全部到位他才想起来，没错，之前是缺了花。
但为什么都是荔枝玫瑰呢？
唐不尔靠近拿了一朵，很香，清新馥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对于于斯他了解的太少，例如在他印象里，根本不知道于斯喜欢荔枝玫瑰。
不对，未必是于斯喜欢，这里是他家人布置的，其实未必是他本人喜欢，有可能是他家里人凑巧喜欢的。
……凑巧吗？
唐不尔深呼吸了一下，他总觉得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他完全没意识到过的事情。
悼念仪式很简单，于扬代表家人发言的时候，下面的人都很难过。
唐不尔一般情况下不会被周边环境影响，今天明显不是一般情况，让他也有些难过。
“……我弟弟短暂的人生里，谢谢有各位参与。于斯热爱生活，永远对世间一切怀有高于一般人的热情，希望认识他的人，能从他身上汲取些许能量，笑对接下来广阔的人生，我相信这也是他的愿望。死亡并不是真正的离开，遗忘才是。如果可以，希望大家可以记得他。”
别人的情况唐不尔不太清楚，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记得于斯的。
就算随着时间流逝不记得他的长相，声音，也会记得他这个人。
别人还在寒暄的时候唐不尔就离开了，最后回头无意间瞥到于斯的照片，跟他记忆中有很大出入。
他印象里的于斯长相看起来要更稚嫩一些，现在照片里的于斯，跟朋友圈偶尔出镜的样子接近，几乎没有差别。
皮肤黑了些，五官长开了，更偏重大众意义上的审美，健康的精神气。
唯独一双深邃的眼睛，瞳色偏淡，像是褐色的，看着有点儿冷漠，嘴角扬起，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有些刻意疏远的样子。
“再见了。不怎么熟悉的朋友。”
唐不尔离开，郊区不好打车，等了很久，终于来了一辆。
车往前开了没多久，车窗上落了雨点，下雨了。
几天前刚刚立春，这是这个城市今年第一场春雨，春天已经到了。
接下去会有无数的春夏秋冬，但有人永远留在了这一年的冬天。
唐不尔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了酸，他揉了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