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一杯珍奶，少冰，五分糖，对吗？”
“是的。”
“好的，八元。前面还有两杯，大概五分钟，稍等。”
舒榆面持微笑，接完点单，又转回制作台，净手后开始根据顺序做单。一周的时间，她已经对此得心应手，摇雪克杯的手法稳定快速，不漏不洒，严格控制在十秒内。
泽一甩来的那张配方，经过理论结合实际，她已基本掌握，偶尔不记得时会悄悄再看一眼。唯一不熟练且训练失败的便是切水果，像葡萄，草莓，以及去皮的菠萝此类，该切切，该剥剥，动作上是慢了点，造型也称不上好看，但这又不是酒店摆盘，没那么多讲究。
泽一看她切的这些歪七扭八，形状不一的水果块，眼睛疼得只当看不见，心中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暑期工，便宜。
到了芒果，这一冰饮中的畅销王者，舒榆只是简单地拿在手上剥皮，内里果肉都快被她的力道捏烂了。颜色一点也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的，看着不太新鲜的样子，可她剥皮前分明是形状饱满，颜色鲜亮，外表并无大块黑点。
泽一看她剥了两个，心里有了数，从此不让她再经手。
目前，她主要负责泡茶汤，煮小料，切一些好切的水果，以及制作珍奶和其他奶茶类品项。夏天来了，果茶的点单率剧增，但仍旧动摇不了珍奶的地位，每日的点单量遥遥领先，同时也意味着舒榆要手不能停地摇晃，摇晃，再摇晃，上下翻飞。
外面的日头正高，过了午时，本就炎热的天气更上一层楼，此时店里坐满了人，吹着冷气，抱着杯冷饮，没有其他娱乐项目，坐在一起闲聊都能唠一下午，有时喝完了手上这杯，还会点一杯接着聊。
偶尔店里还要承接外送单子，大多是附近厂区点的下午茶，一送就是二三十杯，舒榆最讨厌接到这种订单，做起来脚不沾地，晕头转向，昏天黑地！且包装繁复，层层叠加，要小心再小心，不然撒漏了一杯，还会影响到其他奶茶，若是赔付起来，漏了一杯，顾客恨不得把整个订单的钱都退回去。
舒榆一边做着手上的奶茶，一边查看手边的订单，这是最后一杯了。泽一在切芒果，慢条斯理地，仿佛在雕刻艺术品。
“您好，您的珍奶做好了。”舒榆将制作好的饮品放到取单台上，朝刚刚点单的女生喊道。
女生应了一声，小跑着过来，动作迅速地取走，又脚步匆匆地赶回到姐妹中，继续着聊天。舒榆跟着笑，伸展着四肢，脖子左右各转一圈，慢吞吞地走到泽一边上，看他切芒果。
“干嘛？”泽一瞥了她一眼。
“观摩大师著作。”
“哪凉快上哪待去。”
“啧，没有风度。”
通过这几天的共事，舒榆基本了解了泽一的为人。用几个字精辟描述，那就是懒，抠，极度爱财。
不过他高冷形象反拉起了店里的人气，女生们都吃这一挂，偶尔说上几句，她们就能成为店内的常驻顾客，一天一杯奶茶，或是拉上三五好友，一天点个三五杯，按照这个趋势发展，舒榆突然觉得美貌也是一种营销手段，可遇不可求。
“你慢慢削吧，我找个地方凉快。”说完，她洗了个手，将身上的围裙放回柜中，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也加入了玩手机大军。
舒榆先跟周既明发了个探头探脑的表情包：休息啦。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她习以为常，插上有线耳机开始看美剧。剧中人物台词简单精辟，一针见血，总能戳中舒榆的笑点。
‘是不是在看美剧？’
周继明回复。
舒榆：yes！争分夺秒，不能浪费一点空闲时间。
周既明：彻底忙完了吗？
舒榆：呜呜呜没有，泽一在制作台那里削芒果，有单子来就他做，我过会再去，摇奶茶摇得手腕酸。
她不禁想，周既明要是在就好了，可以给她揉揉，应该会同意的吧，他最受不了软磨硬泡了。
周既明：打工而已，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偷闲就偷闲。
舒榆：好啊你，自己做什么都专注，却教我躲懒。
周既明：说不过你。奶茶店里冰块多，下班的时候向你老板要点冰块，敷敷手腕，将来还要写字握笔的。
舒榆：你不知道，泽一真的很吓人，他平时都不怎么说话，像幽灵一样飘来飘去。问题是他还抠门，所谓的新手保护期就只有两天，我今天给客人拿错了一根吸管，他居然都注意到了。还有芒果切坏了两个就不让我切了，切坏的还要求我吃下去，说是不能浪费他钱...
“怎么聊个天，你的情绪波动这么大？”光听声音她都知道是谁。
舒榆忍住腹诽，手指滑动，切换页面：“嗯，跟朋友聊天。”
泽一轻笑，打趣道：“是上次那个男生？”
舒榆侧身，拿丸子头对着他：“你猜。”
“我猜肯定是。”
舒榆有点脸红，小声嘟囔：“泽一，你不要太八卦。”对象是周既明没错，但是内容可是围绕泽一展开的，有点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的意味了。
她继续和周既明的聊天：不过这人也是有可取之处的，譬如每天下班回去前都会丢给我一瓶牛奶，让我喝完长个子，属于嘴硬心软的人。
周既明：你确实要长点个子。
舒榆：。
舒榆：我也讨厌你。
周既明：那你讨厌的人有点多。
舒榆：（咬牙切齿）。
泽一还在切芒果，边切边看到那个丸子摇摇晃晃的，明明是用手打字的，这个小丸子也没少出力，他的视线不住向上看去，心想是不是谈崩了。
意识到自己分神后，眸光微垂，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店内的座机适时响起。
舒榆一听铃声，放下手机，起身去接：“您好，这里是奉茶港。”
那端言简意赅地说完诉求后，她挂掉电话，眉眼耷拉下来：“十五杯珍奶、五杯西瓜冰沙、十杯芒果果茶，都是正常冰，全糖。”
原本还懒散的泽一，立马站直了身子：“舒舒，把围裙套上，洗手，我做冰沙和果茶，你做珍奶。”
“舒舒。”
舒榆重复了一遍。
“舒舒？”她语调上扬，反问道。
泽一已经开始挖冰块了，“怎么？不可以这么叫吗？”
舒榆：“没事，当然可以。”
上班第七天，这还是她第一次不被‘你’字代称。
行吧。
泽一：“订单多，就有钱给你开工资。”
舒榆不听他的废话，系好围裙，洗好手，摇起珍奶。
“那会有加薪吗？”
“暂时还没有这个说法。”
“。”
抠门得连饼都不画。
奶茶一做完，她数了一遍数量，确认无误后，开始着手包装。每一杯饮品都用缠绕膜自杯盖与杯身的连接处裹了三圈，以防杯盖崩开，又加贴了几层密封贴，牢牢封住饮口。
一个箱子六个卡槽，正好装满五箱。打包好一一装箱后，舒榆不忘在杯顶铺上蜂窝纸，压在所有杯盖上，铺平，封箱。
相比于第一次接到大单子的手忙脚乱，她现在算得上游刃有余了。泽一在一旁打下手，先是擦拭各杯壁上的水珠，后负责封箱。处理完毕后，他将东西搬上了车，开车给人送货去了。
果然，人还是给自己打工更有干劲。也只有接到几十杯的单子，他才会这么兴冲冲，平时做事都懒洋洋，软绵绵的，始终像没睡醒似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之前他一个人怎么干过来的，不长个两双手，四条腿，哪里做得过来。
舒榆不知道的是，往常他的学生单都集中在中午和晚上放学时候，下午很空闲，一个人做周边厂区的下午茶绰绰有余，甚至可以放心地关门外送，不用担心会有客人点单。
当然，他也是有两手准备的，出门时会在店门上贴上外出标识，如果客人上门可以电话呼叫，他也会迅速赶到，尽可能不错过任何一个订单。平时他一个人足以，去年的暑期他抱着同样的想法，不以为然，却吃了一个教训，忙得分身乏术，外送的单子不得不忍痛花了一笔钱找人配送，还时常碰到配送不得力的情况，得赔钱。
焦头烂额至极。
即便是这样，每天承接的订单数量也超出了能力范围，做得他快累晕了。最后仔细盘算了一番，暑期请个暑假工。短期，便宜，又能让他很好地迎接订单洗礼，手不忙脚不乱地赚得盆满钵满。
泽一回来时，钥匙在指尖流转，嘴角微微上扬，看上去心情极好。
他越过大厅，到她的柜子前，放了一袋东西进去，侧头对她道：“这是带给你的。”
舒榆不明所以，走了过去，乍一见到包装，就知道是李氏卤味，一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舒榆下班后经常去光顾。
不过这家卤味味美价却高，她每次只称五块钱素菜解馋，不舍得多花钱。瞧这满满一袋，她忍不住两眼放光，咽起口水了，“发生了什么大好事？突然给我带吃的。”
妈耶，天上下红雨了！
泽一了解自己的性子，不自然地摸脑袋：“我看一中的学生都爱吃，猜你也喜欢。”
舒榆连连点头，喜欢喜欢，她非常喜欢！
“喜欢！谢谢老板啦！”她笑着道谢，两边梨涡泛起，眼睛亮晶晶的。此刻她说的每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嗯。”泽一受不了这样的热情，撇开眼睛，“有客人来了，去点单吧。”
“好！”
后面的两小时，舒榆心情保持着愉悦状态，连带着觉得时间过得迅速，一眨眼就到了下班点，简单收拾了一下，跟泽一打了声招呼，拎着沉甸甸的小包裹走了。
步履轻盈，到门口处还蹦跶了两下。
泽一目送她离开，嘴角没忍住，跟着动了一下。
舒榆坐在门口卡座上等舒泽民来接，手机连着店里的WiFi，趁等待的空挡，又打开了美剧。
看得正上头时，弹出一条快递取件的短信。她略带迟疑的点开，怕是骗子短信，银行卡都没开通，哪来的钱线上购，但取件点就在奶茶店旁边，舒榆抱着试试的心态走了过去。
还真有这个快递。
摸着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她徒手撕开，果真是一个白色的纸板盒，打开一看，是一条粉色的护腕，面料滑滑的，轻薄透气，绕着大拇指缠上手腕，不闷热，也不影响做事。
舒榆心中一暖，她知道是谁送的，当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字：护腕收到啦，实用又好看，附图如下。
挑选了一个光线好，显手腕白皙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舒泽民也到奶茶店门口，朝远处的舒榆招手：“小榆，上车！”
“来啦！”
——
江市此时下着大雨，周既明撑着黑色大伞走在雨幕中，刚从机构录完课出来，中途又接到几个顾有梅打来的电话，催他回去...见小爸或者又可以称作——继父。
一个比他大九岁的男人。
为了这个男人，她三番四次地轰炸，想要他回去。周既明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学习占据他人生的大半部分，糟糕的家庭，他选择刻意回避。
偶尔不得不触及时，他真的想问问顾有梅，那句憋在心中，未曾宣之于口的话：爱情真的非要不可吗？
她一直崇尚的浪漫主义，换来身上的伤痕累累，生活的糟糕透顶，将伤害自己的权力亲手奉到对方手上，一次又一次。
周既明无法苟同，也完全没有进入任何一段恋爱关系的想法，这样可以百分百拦截一切会伤害他的可能。
顾有梅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他点了拒绝。
又打了一个，再拒绝。
她意识到打电话这条路行不通，转而发来小作文式的信息，大半篇幅都在控诉他的自私与不孝。
母子间理念相悖已久，唯有这一点达成共识，他也很赞同。随意瞥了眼后，刚准备熄屏，抢先弹出了舒榆发来的图片。
周既明止步，点开。
图片中女孩纤细的手腕被粉色护腕缠绕，夕阳的余韵中，似镀上层金边，晃得他错眼。
舒榆：很很很漂亮，谢谢小周的礼物！等我发工资！
他轻易便被逗笑，雾霾一扫而过：喜欢就好。
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