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什么?水,茶,可乐?
池柚想了想:“可乐。”
黎泽勾了勾嘴角:“没有。”
池柚饶有趣味地看着他,那天给他可乐的时候确实捕捉到了一丝自我解嘲的眼神,没想到这弟弟还挺记仇的。
“喝茶吧,我放点薰衣草进去,安神。”
池柚点了点头,按他的指引,先进了房间。
里面布置得很简单,桌椅棋具,茶台上只摆着一个茶杯子,的确是独居。
“你吃饭了吗?”
突然从后面闪现的黎泽稍稍吓了池柚一跳,她回过头,简单一句:“吃过了。”
还饿着的黎泽只好说:“饮水机里的热水泡茶不好喝,我烧个水,大概几分钟,你随意坐会。”
差不多十分钟,黎泽拿着茶壶和一个新茶杯过来,汝瓷的,釉厚细润,非玉胜玉。
两人正式开始下棋。池柚抓了一把棋子,看向黎泽,突然抿了抿嘴,憋笑。他嘴角边有面包屑。
黎泽从面前的棋盒拿了一个棋子。
池柚张开手,两个棋子。
黎泽把盛着黑子的棋盒放在她面前,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茶壶温着,茶香袅袅,还透着一股花香。
池柚瞥了一眼茶台上的烟灰缸,轻轻落子,淡淡问道:“能抽烟吗?”
“能。”
池柚把同款打火机放在桌子上,再抽出烟点燃。
黎泽知道她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质疑他外卖员的身份。心中莞尔,姐姐就是姐姐,心里跟明镜似的,对自己完全是降维打击。
“你不打职业吗?”池柚吐了一口烟。
她查过我了?黎泽眯了眯眼睛:“不想把兴趣爱好当工作,而且我下棋喜欢苟着,观赏性太差。”
“观赏性有什么用,赢才重要。”
黎泽抬眼,她穿了件宽松的白衬衫,衬得她纤细羸弱,袖口随意挽起,手执黑子,手腕筋骨微凸。
局面复杂,她正凝神思考。黎泽觉得很神奇的一点是,围棋需要强大的计算能力,但她眉头都不会蹙一下。
入秋了,气温直降十度,不过二十多度的天气是最舒服的时候。黎泽看着她,微凉的冷淡之感,迎面而来。
“看你下棋一定很过瘾,大开大合,风起云涌,棋风很犀利。”
“看打架当然得越热闹越好,”池柚喝了一口茶,茶苦但花香流连唇齿,“女棋手的生存空间长期被挤压,不犀利好战谁来看你。”
黎泽若有所思地反问她:“你不打职业吗?”
池柚正准备落子,听到这话,顿了顿后才放下黑子:“不想把兴趣爱好当工作。”
黎泽放下茶杯,淡淡的苦涩在口腔扩散。
后面两个人再没有讲话,房间里只有“哒哒”的落子声。
“已经三劫循环了,”池柚呼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居然已经九点了,“不继续了吧。”
黎泽活动活动脖颈,从艰难战场下来只觉得酣畅淋漓,他看着池柚,窗帘没拉,皓月一盏,遥远的月光虽抵不过头顶的灯,但淌在她身上像覆了一层软软的绒。一开始的冷硬似乎在终局一瞬后柔软了一些。
他耸耸肩:“那只能加赛重来一局了。”
池柚点点头,起身指了指门口:“我去看看证据。”
视频加速播放,池柚面无表情地看着。
“这里,”黎泽发现异样,想帮她去按暂停,却没想到池柚比他快一步,他的指腹轻轻地碰到了她的指甲。
沈彦川是拍片子的,池柚对DV机还算熟悉。
黎泽把手背过去,指尖发麻,五指张了张。
大概是7点35分,黄总离开狗主人家,狗主人看来是非常不舍得,拄着拐杖还跟到门口,亲昵地不知说了什么话,笑得花枝乱颤,最后两个人抱了抱,黄总亲了亲狗主人的脸,顺便摸了一把他的屁股。
黎泽尴尬地皱了皱眉,却偏头看到她勾了勾嘴角。
笑里带着狠劲,像看着砧板上的鱼。
“谢谢你了。”
池柚抬头,却发现他们现在的距离很近,两个人的脸上还都叠着看着对方的笑。黎泽看到她眼里的光亮了又暗。
声控灯前段时间就坏了,坏得也不明显,就是偶尔人在却暗了。
DV机小小的屏幕还发着光,池柚回过头,明明是清晰的影像却模糊了,她垂下眸,略显飘忽的眼神在昏暗的环境中被很好地隐藏住了。
黎泽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番,微微拉开距离,嗓音略沙:“这灯可能坏了。”
他拍了拍手,灯又亮了。
“麻烦你把这段视频导给我。”
黎泽接过DV机,把内存卡拿了出来:“有借有还,加赛局见。”
池柚接过卡,卡的两角卡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间,稍稍用力,一点点因为硬物导致的不适感。她似笑非笑,从鞋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池柚指了指嘴角:“面包屑。”
黎泽一愣,嘴角无所适从地动了动。
“走了,今天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哦……没事,”黎泽扶着门,叫住她,“我每晚都在那小公园下棋。”
池柚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老牛吃嫩草应该算不上吧。
她没转身,比了个“ok”,直接走了。
黎泽关上门,站在玄关处发着呆,灯又暗了,手机响了,是有业主叫他挪车,他刚才情急之下停在了一个空车位上。
也许他该再买一个车位了。
黎泽突然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失策,我刚刚应该一起下去的!”
池柚回到家,打开电脑,把内存卡里的内容导出来。她点开文件,头往前伸了伸。
有两段视频。
出于维护对方的**权,池柚迟疑了两秒,点开了。
因为文件名叫《弈轩棋室》。
她从5岁一直待到18岁的棋室。
池柚眉眼冷了几分,眼底夹杂着一丝疑惑。不过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宣传片,弈轩棋室的老板姜毅轩是她的老师,最近国家围棋队进了两个他的徒弟,其中一位还得了世界冠军,他也声名显赫起来,宣传自己的棋室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难道他是姜老师的徒弟?
池柚按了按暂停键,优秀学员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食指一下一下点在鼠标垫上,池柚的表情严肃,很明显黎泽是故意给她看的,她一开始的猜想是对的,就算不是认识的人,他也是有意接近自己的。
-
昨天的会因为池柚不在,没开成功。上午又重新安排了一次。
“池总监,病哪了?”黄总假惺惺地当着所有人关心她。
池柚指了指眼睛:“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长针眼了。”
“哦……那池总监可得好好休息。”
会议开完,池柚被留下。
“怎么说啊小池,想了三天,想通了没?”
池柚拿起笔:“想通了。”
黄总把合同扔了过去,塑料文件夹沿着桌子滑过来,池柚接住,面无表情地签字。
黄总歪了歪嘴角:他目前最需要一个乖媳妇,爸妈实在是太烦了。
签好字,池柚站了起来,把合同还给黄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行,走吧,”黄总得意地打开合同,欣赏一下自己的成就,结果脸直接黑了一半,最后签名处写的竟然是黄尚二字,“你……你给我站住!”
池柚转过身,不咸不淡地问:“还有事吗?”
“什么意思啊你!”
池柚无奈摊手:“你结婚当然写你名字了。”
黄总一时火气上来,满脑子都是愤怒,还没得及骂回去,手机响了一声。
池柚晃晃自己的手机,嘴角噙着笑:“看完把一切恢复到你没追我前,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说完她就走了。黄总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女人,一脚把凳子踢翻,嘴里骂骂咧咧,点开了微信。
马上他就坐下来了。
晚上八点多,池柚翻转着那张内存卡,心里越想越多反而在内耗自己,她把卡揣兜里,准备去小公园。
去前走了趟便利店,拿啤酒的手顿了顿,最后买了两瓶。
远远已经看到那弟弟正在自己下着棋,还挺乖的。她握紧装着酒的塑料袋,却听到背后传来一声熟悉的“池柚”。
是沈彦川。
“下班去公园,还真让人意外。”
他跟着我?池柚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找我还是上次那事?”
沈彦川犹豫了两秒才开口:“我还有别的事找你。”
别的事,说明先说的还是这事咯。
“我有约,改天再说吧。”
手腕直接被抓住,池柚皱了皱眉,甩手挣脱,却牢牢被他攥住,体力有别,她只能干瞪着他,眼神警告。
“我们谈一谈。”
沈彦川耷拉着眼角,这种落水小狗的可怜劲,池柚以前还会心软,现在怎么看都觉得烦:“我有约。”
“十分钟。”
池柚抬了抬被攥着的手腕,眼底淡漠一闪而过:“不想给。”
“那我就不放手。”
池柚“呵”了声,现在正是公园里人最多的时候,他们这吵架情侣的架势在一群悠闲人里太过显眼。本来对待无赖的方式就是更无赖,但一想到黎泽会不会看到,她居然犹豫了。
“那就十分钟,放手吧。”
两个人来到僻静的湖边柳树旁,池柚开门见山:“不管你要说什么事,反正我不上那综艺。”
“你彻底放弃我了?”
沈彦川轻垂眼眸与她对视,晚风在柳枝上踮脚跳,池柚听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提分手的是她,他们的爱情维持在大众爱情的基准线中,不高也不会低,普通爱情。相互争执又拉住不放,落泪也拥抱。十年这么长的时间,使小性子的分手,气到上头的分手,试探性的分手,终究还是在某一天,池柚平静说出的分手将忍耐太久的两个人撕开了一个口子。
风进来了。
“这话说的,”池柚笑了笑,“我们当初也算是和平分手的吧?”
沈彦川微垂着脑袋,一时没有回答。
池柚心领神会,把目光移向粼粼湖光。秋天真是一个让人舒服的季节,记得去年秋天,汹涌滚烫的爱意终于苟延残喘,它拉响了警告,于是池柚便在秋天了断了它,怕熬到冬天死得太惨。
“我……后悔了。”
池柚面上毫无反应,只是看着眼前这片湖。
她跟沈彦川之间,两片浪因为一阵风锁在了闭合的湖里,他有他的江,我有我的海,努力爱了很久最终还是回到了一开始的猜想,他们的确不太合适。
她调整完呼吸后才开口:“别想着拿这套骗我上综艺,我……”
始料未及腰间被轻轻一带,池柚被带进沈彦川的怀里。
普鲁斯特效应是指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
春时槐花白,洗过的衬衫轻轻被风吹起;夏来烟花尽,冰镇西瓜与倚在他的颈窝,滚烫的脸贴上微凉皮肤,效果雷同;秋冬等春来,黎明遥遥无期,气温下降的每一度,都由耳鬓厮磨来填补。
隔了一年,他倒没换洗衣液牌子。
“你够了。”
池柚直视他,她的眼睛像湖面一样碎光闪烁,以为发狠了的警告,在对面看来倒像是带着清醒的竭力退缩。
“我觉得不够。”
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寸,池柚眼睁睁地看着沈彦川欺过来,不断放大的五官逼迫得她呼吸短促。她抬手,胳膊抵在他的胸膛上。
沈彦川闭上眼睛,轻松地握住她抗拒的手。
一个吻落了下来。
带着清醒的退缩是真,放不下也是真。池柚眨了眨眼,在闭眼沉溺的前一秒看到了不远处,站在木芙蓉前的男人。
打火机发出小小的火焰,难以看清他的表情。
只看到一团薄透的烟雾很快消散在了夜里。
小黎:刀我是吧……
注:现代围棋是黑棋先下,谁拿黑子一般是抽签或者猜先决定。猜先就是由年长的抓一些棋子,年轻的猜,猜单数就从自己面前的棋盒拿一个子,猜双数就拿两个,猜对了就执黑先下,猜错了就由对方执黑子先下。
围棋严格来说没有平局,但是有一种无胜负的特殊情况,当棋局出现多劫循环(一般是三个劫或者四个劫),双方都不愿退让,导致棋局某个局面重复出现,无法继续正常进行的时候,就判定这局棋多劫循环无胜负。比赛中出现这种情况就加赛重来一局。
摘自百度:普鲁斯特效应是指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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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