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暗恋的犀牛 > 第1章 01

第1章 01

代玉儿抵达富春琴舍的时候,正是黄昏。

绰约的山光里,富春琴舍四个字显得很古朴。字体是汉隶,写字的人得了曹全碑的笔意,秀丽中蕴含金石味,刻在木制的匾额上,凛然也有几分刻在碑石上的味道。

鄂允也在抬头看这块匾额,好一会儿才出声:“进去吧。”

代玉儿落后他半步,身后跟着两名包衣仆人,心里对哥哥的安排很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她是自小喜欢乐曲不假, 满人的鼗鼓和四胡也学得不错,虽说过想要学汉人的古琴,但不过说说罢了,没想到鄂允会在她跟随阿玛入浙后如此特意安排,甚至亲自护送她上山,简直令她受宠若惊。

她母亲是阿玛掳来的汉女,只算是包衣旗人,她虽被编入旗籍,但不算正身旗人,再加上年纪也小,不足十五,面对常年不在家的异母兄长鄂允,敬畏多过亲近。

一行四人步入前庭,庭中的白发老翁正扫落花。午后下了一场急雨,院里多是残枝落花,代玉儿见一丛 刺玫被雨打得只剩下半株,心中可惜。

老翁听见动静,念道:“有贵客到了。” 往屋里走去,代玉儿发现他左脚微跛,走得吃力,“贵客稍后,老朽去叫琴舍主人。”

代玉儿偷偷看了鄂允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连搭话也欠奉,似是不屑理会那老翁。代玉儿自然不会越过鄂允去寒暄,只老实站定,轻轻嗅院中的落花香气。

老翁很快便扶了一人出来,是一个女人。

那人从昏暗的堂屋深处走来,走得不快,脚步很小,但很稳。黯淡的青竹堂屋像是一卷竹纸,这人就渐渐显出色来,从暗里步入檐下,立在矇昧的山光中。院里的花香气好似更浓郁了,在黄昏未散的雨气中蒸蒸腾腾,氤氲一片。

山青花欲燃。

代玉儿脑海里忽然跳出母亲教过她的一句汉诗。

青青的琴舍,素色的苎麻衣裙,素色的脸庞,唯有那人花汁染的朱色唇瓣,在雾气中飘近了,近了,更近了,缓缓绽开。

代玉儿有些看痴了,她从来不知道,一抹淡淡的红色也可以美成这样。

代玉儿生性腼腆,一般看人很少去看别人眼睛,只把目光虚虚落在别人口唇处,既不显得失礼,也显得自己好似很用心听人讲话。但这一次她忍不住,往上了一些,想看看她的眼睛。有这样漂亮的下颌与嘴唇,该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

鄂允最先看到的,就是她的眼睛。

薄薄的素色蚕丝带系覆其上,丝带的尾端绣了几丛山蔷薇,花心缀了几粒小小的玛瑙,增加了些许重量,让山风不至于将丝带吹起。

装模作样。

布善的密信里曾有注明,此间琴舍主人虽目有疾,望之瞳孔无神,但能见大略,可自行用竹竿在山间行走。

布善死后,不过旬日,自己来时,对方就装作全盲的柔弱样子,不可谓不可疑。布善为人刚勇有余,心细不足,若要为这女子所蒙蔽,也情有可原。

他盯着对方唇上的嫣色,当然,或许不止是蒙蔽,总还有些别的手段……他心中暗骂布善一声蠢货。

“敝姓古,是此间琴舍主人古鹤子。” 她似乎靠一种直觉锁定了来人之首,冲他缓缓道,“你就是代玉儿吧?我日前收到你的信,不想这么快就到了。”

丹唇开合,话却是对着鄂允说的。

代玉儿没想到鄂允还用自己的名义写了求学的书信,一时不好反驳,又想或许这是此间求学的规矩?但代玉儿这名字怎么听也该是姑娘的名字,怎么着也不该对着鄂允这么个莽汉说。古鹤子琴师只怕眼睛坏得厉害,分不清男女。

“代玉儿是我妹妹。” 鄂允下巴微抬,示意她说话,双目依旧一瞬不瞬盯住古鹤子,如同海东青在高空逡巡寻猎。

“是,是我。” 代玉儿这才回过神,小声道,“我是代玉儿。”

古鹤子耳朵一动,转向代玉儿这一侧,微微一笑,“玉儿多大了?已习过哪些琴曲?”

代玉儿想说自己不姓代,而是姓鄂尔佳,旗籍是正经的镶黄旗,代玉儿就是自己名字,但嗫嚅了一下,只是道:“没有习过琴。”

其实她有跟母亲学过几日琵琶和萧,但只是皮毛,也从来没在阿玛面前提起过,如今也不想在鄂允面前多言,母亲总对她说,言多必失。

古鹤子面上露出一丝遗憾,“自家师去后,我只勉力支应门庭罢了,气力不济,只够指点些许访客,要说从头教导一名弟子,怕是力有不殆,误人子弟。” 她又转向鄂允,“这位……代兄,还是另请高明吧。”

代玉儿有些慌了,她不知道鄂允是怎么同阿玛说的,但她直觉自己不能因为这么个理由被拒之门外,打道回府,让鄂允白跑一趟。

母亲出门前叮嘱了她,琴乃君子六艺之一,往后汉学之风还要吹得更盛,要她讨先生喜欢,学点本事。

代玉儿慌忙道:“我虽没学过琴,但、但学过萧!”

她回想了一下母亲的教导,按照汉人的礼节,长长作了一个揖,声音也大了一些,“先生就收下我吧,我必定好好习琴,绝不偷懒!”

一揖到底,僵持了片刻,忽然想起古鹤子看不见,代玉儿有些讪讪地起身,去看鄂允的脸色。

鄂允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但代玉儿心中就是打鼓,有些怕他,最后一咬牙,扭头跑去门外车上,还好她来时顺手带上了一支萧,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试上一试了。

代玉儿抱着萧,喘着气跑回院中,匀了匀气,咽了咽口水,道,“我、我给先生吹一曲吧。”

说实话,代玉儿脑中一团浆糊,根本想不起来吹什么,呆了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吹起《阳关三叠》。

母亲说她气息短,本就不适合习萧,再加上如今心中紧张,心神不稳,更是吹得破破碎碎,指法全乱,不忍卒听。

代玉儿越吹越是灰心,吹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时,心更是坠到了底,本该反复吹三次,是为阳关三叠,但她一口气没提上来,音气一空,只留下个刺耳的哨音。

随从巴海搓了搓牙花儿,暗暗嘶了一声,有些发愁,他就说这条路行不通吧,也不知鄂允是如何想的。

代玉儿垂着头立在原地,手中捏着紫斑竹萧,根本不敢去看鄂允脸色。她自小不敢行差踏错,因为出身差了一截,因此额外要强,满语功课有时差了一些,转头就要挑灯苦读,追赶上来,对家人的喜好也极其敏感,不练到最佳的手艺,从来不敢展示于人前,这次也是一时心急,丢了这样一次大脸,只觉面上火辣辣的。

场中没人安慰她,反倒是古鹤子打了圆场,“这曲阳关三叠本宜琴箫合奏,依依惜别,此番吹这独奏,孤单破碎,也别有韵味。”

“我观舍妹在萧之一道上或许很有些天分,代兄不如延请一位名师,或也有所成。” 古鹤子侧过脸冲老翁道,“陶翁,替我送客吧。”

陶翁跛着脚走上前,“诸位贵客请吧。”

鄂允没动,巴海会意,上前揪住陶翁的衣领,喝骂道,“别给脸不要脸,我家小姐看上你家手艺,是抬举你们,要多少银两只管开口,少惺惺作态!”

巴海不懂为何要先礼后兵,直接装个土财霸主硬来多痛快,照样能住进去监视这群人。

陶翁颤颤巍巍,气得脸红脖子粗,“一群俗夫!”

巴海毫不客气将人推搡在地,正要踹上几脚撒气,耳旁忽然再次传来了箫声。

代玉儿闭着眼,提气再次吹奏了“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反复三叠,层层递进。这一次,萧声随着她胸中的气息呜咽,在山中小院回荡。最后一叠,不知怎的,吹到最后一个泛音,代玉儿忽也落下泪来。

她对这出戏背后的刀光剑影浑然不知,兀自沉浸在阳关三叠的余韵里,吸吸发红的鼻子,带着鼻音对古鹤子道:“先生、先生若觉得我在音律上有几分悟性,还请收下我吧。”

方才鄂允手下为她出头,代玉儿虽有几分意外,但想来不过是为了旗人的面子罢了。

鄂允微抬抬手,巴海立时收了浑身凶戾之气,退后站好。

古鹤子孤身站在台阶上,感觉到一个男人缓缓朝她靠近,在下一级台阶上俯视她,“我觉舍妹还算可塑之才,古鹤子琴师觉得呢?”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念起“古鹤子”三个字时,放慢了速度,有一些玩味之意。

说实话,兄妹二人的官话发音都很标准,听不出什么满人的口音,换个人恐怕真会被糊弄过去,只当对方是附庸风雅的土财主之流。但方才口出恶言的刁仆,到底学艺不精,露了些马脚。

古鹤子强自镇定,甚至努力感知了一下对方的目光,隔着双目上的绢丝带与其对视,微微一笑,点头道,“代兄所言,极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闲与山人扫落花之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