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看到孟廷遇发在“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消息时,她正在隔壁串门,带着几个小孩玩仙女棒看烟花。
仲铭礼喊她,说大家都在群里发新年祝福,让她回一个。
仲夏从口袋摸出手机,之前没留意,没想到已经快九点。
今晚是孟廷遇先在群里发了祝福,只有她没回。她翻记录,爸爸提了句她在隔壁爷爷家串门。
“砰”一声,腾空的烟花照亮夜色,几个小孩高兴地拍着手。
仲夏转过身,是隔壁家叔叔又点了盒大烟花。
璀璨烟火,流光溢彩。
她想起市区看不到,先在群里发了拜年祝福,然后,给他打视频电话。
孟廷遇几乎秒接,她的笑脸出现在屏幕。
他看到仲夏裹了件羽绒服,米白围脖围了一圈,半个下巴埋进去,她脸上的笑意几乎溢出屏幕。
“新年快乐!”她转了个身,让烟花入镜。
镜头里,她周围五六个小孩,人手一根已经燃尽的仙女棒。这会儿,几个小孩对着炸裂的烟花蹦蹦跳跳。
孟廷遇笑着问:“冷吗?”
“今晚不忙?”
两人声音几乎同步,又同时停住。
视频里除了烟花声和小孩的笑闹声,仿佛静止了一般。
两三秒,隔着屏幕相视而笑,迅速打破几日不见微微的生疏。
仲夏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羽绒服:“不冷,你后天记得穿羽绒服。”
乡下冷,穿堂风要不了一点风度。
孟廷遇点头:“好。”又回她,“不忙,客人已经回去了。”
仲夏也点点头,难怪这么安静。
她凑近,发现那头背景不像在客厅,他身后有个落地书柜,整齐摆满了书,具体是什么她看不清。对比她这儿的闹腾,显得尤为冷清。
孟廷遇察觉,解释:“刚看完两份文件。”
他在书房,忙完工作,忽然很想她。
仲夏想了想:“那我请你看场烟花?”
不等他答,她将镜头转成后置摄像头,璀璨烟火瞬间占了整个屏幕。
仲夏的声音:“隔壁叔叔家的姐姐今年回家过年,她老公,嗯,我叫哥哥,哥哥是武汉人,他们一年回武汉,一年在本地轮着过年。”
被烟花点亮的夜空逐渐归于平静,孟廷遇慢慢笑开。
随即又听到:“叔叔,再放一个嘛!”
仲夏屏幕转回来:“去年姐姐生了二胎,今年他们回家,叔叔特意多买了烟花。”
其实爷爷得知她领证,也想着买点烟花,但临近过年,已经买不到了,就没有折腾。
孟廷遇看着她:“真热闹。”连带着他这里都热闹起来,有了过年的氛围。
仲夏回头瞅了眼,叔叔又搬出了大烟花,镜头再次转过去,“这就是隔壁家的叔叔。”
叔叔听到声音,看她举着手机,以为是准备着拍摄,笑言:“给你放个星辰大海,希望咱们仲老师新的一年继续征服星辰大海。”
叔叔的女儿正好出来,接了一句:“一路繁花似锦。”
三个人用本地话聊了几句,上海每个区方言不一样,有两句孟廷遇没听清。
叔叔让大家后退,点好烟花,抱起小孙女。
仲夏仰着头,从手机屏幕里跟孟廷遇看同一场烟花。
“刚才让叔叔留了点大烟花,等初二那天你来,我带你看现场版。”烟花放完,她回家,绕着自家场地走圈。
“好。”
又一阵烟花声,是隔壁的隔壁,这一排的几家小孩都跑过去。热热闹闹的笑闹声,还有乱舞的仙女棒,再瞅瞅手机那头的冷清,她心头一软,“后天想吃什么?替我奶奶问的,我奶奶做菜特别好吃。”
上次孟廷遇来家里吃饭说自己不挑食,其实哪有真的不挑食的,她搭平了梯子,“你可以点两个菜。”
孟廷遇迎上她期待的目光:“仲教授的梅干菜烧肉就是跟奶奶学的?”
“是啊。”
“那我肯定要尝尝。”
仲夏原地绕了个圈,有点冷,她把围脖戴紧,“还有呢?”
孟廷遇看她这回半张脸都埋进了围脖,无声笑了下,“炒青菜?听说跟超市买的不一样。”
“没问题,今晚我也吃了,奶奶说被霜打过的青菜最好吃。”
周围开始此起彼伏的烟花和爆竹声,电话一瞬安静。可是,就这么结束视频,又有那么点舍不得。
孟廷遇瞧见她身后的橘子树:“这是爷爷家的小菜园?“
仲夏回头,笑起来,“嗯,爷爷奶奶一起种的宝贝。”她忽然想到了新话题,“我提前带你看看我家?”
“好。”
镜头对准三层楼,她走远几步,全景入镜,“我们乡下的房子前两年翻新过,洋气了不少。”
夜色中,小“别野”只有个隐约轮廓,孟廷遇看不清。他目光在三楼停留一瞬,被窗户包着,像是阳光房。
“小时候我跟爸妈回来会住三楼,爷爷奶奶住二楼,一楼是喝茶吃饭的地方。”仲夏把镜头拉近,一楼开着门,门里亮堂,爷爷奶奶正跟爸妈说着话,“现在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一楼就是他们住着。前两年翻造,爷爷给三楼设计了阳光房,奶奶说是留给我的。”
原话是,留给她以后的小家。
仲夏停顿了下:“二楼给爸妈,我们都是一整层。”
孟廷遇看不见她,却从语气里接收到她此刻的松弛。
“初二带你好好看看,不过翻造过了,已经没有被我涂鸦的墙壁。小时候我就爱到处画,满墙壁都是我用蜡笔画的图。”仲夏不大好意思,“其实挺丑的,但当时觉得特别好看,也老骄傲了。”
孟廷遇走到窗前,庭院的复古花灯朦胧,衬得夜色越发温柔。
不知不觉,说了许多,他听到仲铭礼一声:“小夏,准备准备回家了。”
“知道啦。”
仲夏被打断,一时忘记说到哪儿,“那我先挂了。”
“好。”
挂断前,孟廷遇又说:“说到你小时候的小裙子,下次继续。”
仲夏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下次跟你说。”
孟廷遇最后:“路上注意安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他们的第一个新年。
*
初一当天,孟廷遇来仲夏家接上她回老宅。她准备了年礼,车上,她时不时转着无名指的婚戒。
孟廷遇几次看到:“很紧张?”
仲夏转戒指的手一顿:“嗯,紧张。”
“跟我第一次回家吃饭一样。”孟廷遇弯唇。
仲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出差后第一次跟她回家吃饭,“你都已经来过我家了,还紧张?”
“嗯,紧张的,身份不一样了。”是婚后第一次作为女婿上门。
她听懂了:“怎么克服的?”
孟廷遇似乎是认真想了想:“一直到回自己家都是紧张的。”
仲夏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她还以为他会给她传授经验,不满地瞪了眼,“回家了还紧张什么?”
孟廷遇坦言:“回家复盘,怕自己表现不好。”
仲夏心头莫名一动,问:“那天我爸妈一直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也是。”因为他们聊学生,说学校,忘了他其实插不上话。
“真的?”
“真的。”
孟廷遇又笑了:“那等会儿也麻烦仲老师多多包涵。”
仲夏莞尔,从善如流,“好的呀。”
他开始讲家里人,从爷爷说到小叔。三言两语,说得不多,恰好缓解她的紧张。
等她再转头看窗外,车子已经驶入一条林荫小道。间隔不近的别墅区,很安静。
梁学敏闻声,出来迎接。
看到儿子和仲夏手中的礼盒,她上前,“小夏,新年快乐。”没说诸如客气的话,只从仲夏手中接走一件。
大部分年礼本就在孟廷遇手中,仲夏左右手只提了一个,左手瞬间落空,“伯母,新年快乐。”他们约定婚礼时改口。
梁学敏温柔牵住她,带着她迈上台阶,温声道:“今天家里没有客人,都是家常菜。”
表明她在自己人的行列,这话无比舒心。
迈过台阶,梁学敏松开手,仲夏犹豫一瞬,同一只手主动挽住她胳膊,笑着回应:“嗯。”
梁学敏被挽住手,亲昵地又挨近了些,她认真打量后问:“小夏,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仲夏想到,“可能是寒假,有时候偷懒,吃的没有在学校多。”
梁学敏不赞同道:“还是要按时吃三餐,别跟廷遇似的忙起来饭都忘了吃。”她瞄一眼走在仲夏身侧的儿子,压低声音悄悄说,“以后一定多管管他。”
仲夏抿唇笑,小声答应:“一定的。”
孟廷遇无奈地看看旁若无人的两人:“我听得见。”
说话间,走到一楼客厅。
家里人都在,仲夏依旧被梁学敏牵着,一一介绍爷爷、小叔和婶婶认识。
孟老爷子严肃,不怒自威,传闻中的小叔孟槐章外表斯文,但难掩上位者淡淡的压迫感,至于婶婶汪瑞慈,审视的目光将她从上打量到下,隐隐带着敌意。
这跟孟廷遇路上提前打的预防针差不多,她留意到,一家人里,唯独缺了他堂弟。不由想起钟唯宁和林听都说起过的传闻,孟氏叔侄窝里斗,势同水火,以致于孟廷川直接被堂哥逼走,连过年都回不来。
汪瑞慈看着被梁学敏和孟廷遇护在中间,从容大方的仲夏,心里头实在痛快不起来,“大嫂,你倒是圆满了,就等着抱孙子了吧?”说着视线落在仲夏肚子,不无恶意。
梁学敏笑容不变,并不接话,“瑞慈,跟我去厨房看看晚上的菜。”
汪瑞慈还没说够,在她看似温和,实则迫人的注视下,不甘不愿地应下:“知道了。”
仲夏的拘谨自进门后就没放下,她敏锐察觉到,孟老爷子除了那一声招呼,始终不咸不淡。没有欢喜,也不曾挑刺,因为他从未将她看在眼里。
说不难过是假的,仲夏沉默地维持着笑意。
孟廷遇瞧出她脸上的不安,伸出手,与她十指紧扣,“昨晚带我看了你家,要不要去看看我的房间?”
他的体温顺着掌心蔓延,她微怔,“要的。”手指回握他。
孟廷遇牵紧:“爷爷,路上堵车,我带仲夏回房休息。”
仲夏侧目,突然间就安心了。
孟老爷子目光如炬,看着两人背影无言。
对于孙子先斩后奏闪婚,他当然气恼。可是,孙子这几年越发强势,逐渐脱离掌控,他竟发现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不管是对公司,还是两个孙子。
孟廷遇的房间在三楼,推门进去,黑白灰映入眼帘。跟他的穿衣风格很像,极简风,干净整洁,但和她的不一样。
仲夏一眼看到床头柜的相框,照片里的他不是如今的西装革履,一身黑色羽绒服,他望着镜头微笑,满满的少年感。
她眉心一跳,记忆纷至沓来。想起初见他的平安夜,预感像是那个时期的他。
孟廷遇顺着她的目光:“大四时候的老照片。”
果然是那一年,仲夏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她不由多看了两眼,手指下意识攥紧,发现他们还牵着手。她马上松开,又看向房间里一整面落地玻璃。
跟她房间的落地窗很像,不同的是,他的视野更开阔。
孟廷遇见她对落地玻璃感兴趣,走过去打开连通露台的拉门。
露台很空,没什么布置,仲夏意外。
孟廷遇解释:“平时在家时间不多。”卧室只用来休息,他使用最多的是书房,至于露台,对他可有可无。
他想到他们的婚房主卧也有个大露台:“以后,我们……”他想说婚房的露台交给她,才起了个头,被管家的敲门声打断。
管家上来喊他们吃饭。
“先吃饭?”孟廷遇重新牵住她。
仲夏调整呼吸:“好。”
一顿饭比预期更拘谨,饭后,一家人围坐,各说各的。仲夏忽然理解了昨晚孟廷遇电话那头的冷清,完全没有过年的氛围。
孟槐章不时跟老爷子说工作,偶尔同汪瑞慈提起年后的应酬交际,梁学敏和孟廷遇几次把话题拉回来,又被汪瑞慈岔开。
无声的火药味,仲夏如坐针毡。
汪瑞慈跟丈夫说定后天需要她出席的晚宴,忽地抬头看孟廷遇,问了句:“今言今年不来拜年?”
她无视孟廷遇骤然降温的眼神:“听你小叔说,你们年前是一起去的波士顿?可惜了……”欲言又止的同时,明晃晃朝仲夏投去一瞥。
仲夏不意会听到这个名字,怔了怔。接收到汪瑞慈明显不怀好意的视线,她回以微笑。
汪瑞慈笑容僵了僵:“我记得今言每年都来家里拜年,去年还陪你们爷爷说了好一会儿话。”
仲夏垂眸藏起情绪,面上笑容恰到好处,仿若没有听懂对方的恶意。
汪瑞慈突然说不下去。
孟廷遇俯身从果篮拿了红美人,剥皮后自己先尝了一瓣,一半递给仲夏,“甜的。”安抚的口吻。
仲夏接过,努力忽略心底的失落,尝了一口,“嗯,甜的。”
两人分食同一个红美人。
汪瑞慈被晾在一边,眼红,“廷……”
“瑞慈。”
梁学敏维持着笑容道:“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操心,廷川也快的。等他下次回国,说不定就给你带回个儿媳妇。”
汪瑞慈脸色骤变,这话太扎心,她气得肺疼。儿子不肯回国,连过年都不愿意回家。别说是回来,万一真跟孟廷遇一样闪婚找个她看不上的人,她能当场进医院。
气氛冷凝。
仲夏吃完半个红美人,孟廷遇从茶几抽出纸巾,牵过她的手,替她擦去小拇指沾到的汁水。
仲夏垂眸,心中的失落被他的温柔一点点抹平。
小两口的亲密动作,所有人看在眼里。汪瑞慈忿忿不平,指甲用力掐丈夫腰背,却被他倏地避开。
梁学敏抽空回消息,几条祝福微信回完,傅今言的视频电话进来,铃声响了几下,她接通。
“梁阿姨。”
熟悉的声音穿过屏幕,仲夏感觉到汪瑞慈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她几乎确定对方就是傅今言。
梁学敏大方道:“今言,我们刚才还说起你。”
仲夏下意识又转起无名指的婚戒。
傅今言先道了声“新年快乐”:“今年在三亚陪妈妈,不能当面给您拜年。”其实不是,这只是一个原因。
梁学敏温柔道:“这有什么,今天刚好廷遇也带着儿媳回家,改天阿姨介绍你们认识。”
仲夏抿抿唇,端起跟前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好啊,那我不打扰您了,梁阿姨。”傅今言十分体贴,最后又道,“恭喜您了,您一定是最美的婆婆。”
梁学敏道谢。
两人外放的视频电话,傅今言全程没有提起孟廷遇,没有一丝暧昧,也毫无芥蒂。
汪瑞慈没能看成笑话,忍不住嘟囔:“今言还怪大方的。”
很轻,足以让仲夏听清。
九点前,仍是孟廷遇送仲夏回家,车里比去时沉默。她说不清,就是心里头不舒服,又不愿意迁怒他,更不想朝他发脾气。
驶进小区,因为过年,小区里车位一下空了出来。
孟廷遇车停在仲夏家楼下,打开车门,副驾驶的人已经先一步下车,径直朝楼里走。
他快步追去。
仲夏听到身后脚步声,吐出口气,步子收住。
孟廷遇伸手捉住她手腕:“对不起,仲夏。”
“我想看你的戒指。”
两人声音再次同步。
孟廷遇定定看着她:“好。”换左手递过去。
很神奇,仲夏那股说不清的气闷在他这么干脆伸手时就散得差不多了。她低头捧住他的掌心,轻轻从他指间摘下婚戒。
抽手时,被他牵住。
仲夏看清内圈刻字:Always Z&M.
跟她的一样,也不一样。
小孟:欺负我老婆?
小孟:等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