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耳畔只能听到平日里沉稳强大的师姐那声无助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她也想知道师姐为什么总是这样。
什么天下苍生，为什么就要用命去守护！为什么偏偏就是她的师姐！
女人无法理解，无法认同
——她把温柔分给天下苍生，唯独没有留给她自己。
二人争执不下，到最后，那总是温柔的一双桃花眼静静凝着她，眼里盛满绝望和无力。
最终她们只能不欢而散。
女人站在原地，望着那抹熟悉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眼前。她没有伸手挽留，也说不出来什么挽留的话。
不知道师姐的伤可好的差不多了？
…………
是不是自己做的太过了？
…………
可她若不这么做，师姐迟早会在某一次为救其他人而陨命的。
明明只是在追查一桩旧情，为什么能牵扯出来这么多人？为什么，每次总要去救不相干的人？
她不想再看见曾经意气风发的师姐总是因为顾全大局而迟迟顾不上自己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师姐轻松的笑容了。
“掌门。”
身后传来毕恭毕敬的呼唤。回首看去，再不见故人。
女人低低地干笑两声，抬手捂住脸，后退一步。片刻之后，神色便重归平静，对着长老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这座她生活多年的山峰，脚步虚浮。
她一只手中紧握着师姐送给她的生辰礼。
不管怎么样，都没法再回头了。
峰上的雪越落越厚了。也是，早已都没人住了。
看着那上峰的路，她恍惚间好像瞧见了第一次来沁心峰的日子。
那是约莫七年前的事。
她记得那天，自己约莫十岁出头。记得自己在主殿放了狠话，说若没凭本事拿下宗门大比第一，绝不回主殿见父亲。记得父亲只是顿了顿，说了句“去沁心峰历练历练也好”。
也记得自己赌着一口气上了沁心峰，爬到半山腰就差点冻死在雪里。
——然后明无忧出现了。那时的明无忧二十出头，已经是宗门里最耀眼的天才。可她没有一点架子，只是在雪地里把她扶起来，问她“还能走吗”。
她记得当时自己在认识师姐不久后会想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不相干的人这么温柔？
她记得明无忧当时笑了一下，说：“不想顺路看看峰上的风景吗？”
她记得那天很冷，可明无忧牵着她的手很暖。
她记得很多事。
可记得最清楚的是刚刚那句“为什么”。
是师姐的质问，也是她自己的质问。
——为什么你总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为什么我总是拦不住你？
——为什么你从来不肯听我的？
这些问题，七年前她不会问出口，因为她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连宗门大比的剑台都没站上去过。
可七年后，她问出来了。
而师姐的回答，是那双桃花眼里盛满的绝望和无力。
……
女人收回目光，将师姐给她的生辰礼又握紧了一些。那东西硌在掌心里，冷冰冰的，可她却像抓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似的，指节泛白。
她说不出任何挽留的话
雪还在落。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熟悉的淡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幕里，
直到风把脚印都盖住了一半，才终于转过身
身后是长老等着她的目光，是掌门该担起的责任，是她需要承担的一切。
身前是下山的路。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偏过头。
风里隐约传来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银铃。
她猛地回头。
可身后只有雪，只有空荡荡的山路，只有那一串她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没有人。
她只能继续往前走。
手中的生辰礼被她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表情漠然，看不出什么反应。十三岁那年她在凉亭里把脸埋进膝盖，只记得好像很伤心，至于有没有哭，不记得了。
十五岁拿下宗门大比第一、得知父亲失踪的时候，她好像也是如此表情。
这一次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只能走得比平时慢了些。
——只能在风大的时候，抬起手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心口的位置。
——只是走了很远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沁心峰的方向。
雪还在下。
山上再无人等她。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告诉师姐——
平安符她贴身藏在心口，腰间的平安结，也一直带着。
这两样东西，她从来没有离过身。
初见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那是约莫7年前的事情。
彼时峰顶终年白雪皑皑，山路难行。皑皑白雪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包袱，一步一步艰难向上跋涉。女孩面色冻得通红，喘｜息不止，已经走到了半山腰。
视野渐渐模糊，四肢慢慢失去知觉，大抵是有些冻僵了。
女孩身体摇晃着，却还是沉默的迈出步子。
若是倒在这里，父亲那边肯定说什么都要在此后都将她带着身边。
她才不要。
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没关系的。她告诉自己
不可以倒下来，不可以
......过了多久？身上越来越沉重了，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感知不到时间了。
如预料一般脱力歪倒，预想中冰冷的雪地却没有落下。
风声掠过耳畔，一双手稳稳托住了即将栽倒的她。
她勉强聚拢视线，先看见一双纤细的手，抬眼，撞进一双温柔细长的眼眸。
好温暖，不会是已经被冻死在这了吧？不过就看到的来讲，应当是不太可能。
思绪后是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说不上来是哪种花儿，总之还挺好闻的。
死人大概是闻不到气味的。女孩如此想，她迟缓地眨眨眼，确认自己确实还活着。
看着这个陌生却又莫名令人感到安心的女人，有风吹过，带起她系于腰上银铃的细响。
只见那人先是笑笑，又看了一遍女孩身上有无伤口后才开口说
“还能走吗？想上去的话我带你可好？”
才不要谁来帮。
女孩轻微皱眉刚想下意识拒绝就听到了身前的人继续开口说
“不想顺路看看峰上的风景吗？”
说话轻言细语的。
这个人似乎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
……算了，总归是小小的帮了一下她，而且说的也有点道理。
犹豫一番后，女孩没再固执，面上神色恢复平淡，沉默着点头，伸出手抓住了她衣袖的一角。
耳边风呼呼的刮，小小的人思绪却已经随风飘远。
宗门内她似乎未曾见过此人，所以对方要么是长老，要么，就只能是这沁心峰上的人了，亦或者非宗内人。
她偷偷瞟了眼女人的佩剑，又再次尝试辨认了一下她的服饰。
女孩今年不过十岁出头，记性却是不错的，宗门内的人她或多或少都有点点印象，除了在她出生后就没出过关的长老们，还有就是沁心峰的人，她听过师姐师兄和一些长老提起过，说是这峰上的皆是天才，峰主威名远扬，峰主唯一的弟子更是拿下上届仙门大比第一。
可女孩似乎连他们谈论的对象是男是女都没记住。也许是根本就不在意。
剑平稳的行驶着，她没忍住好奇心往下看了一眼，好高。
她下意识的想抓住些什么，身形微抖
“可以抱着我的手”
这个人背后长眼睛了？被吓到的女孩一时之间没再有任何动作，眼神再次瞟了一眼底下的高空，索性就眼一闭，放空思想，强行将害怕剥离丢了出去。
视线一片黑，身前的人没再说什么了，可女孩分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笑声，快到像错觉。
她顿时有些恼怒了。决定不理这个人帮了她的人一会会，就一会会儿。
风渐停，脚下踩的重新变为了雪地，一大一小前后走着，往峰上的一处去，女孩这才将注意力全放在了这个带她上来的人，
女人的佩剑通体透明，如琉璃般的剑身，在日光与雪地的相衬下微微泛着湖水一样的蓝，她的头发到腰处柔顺的披散着，额前的长发被半扎在后面，用银饰固定着。浅色衣裙，走起路来身姿轻盈，想来底子相当不错。
可她并未穿弟子服饰，看气质，也不太像长老，莫非是她将要拜的师尊？不对不对，外头皆说沁心峰峰主过于冷冰冰，而眼前的人却是温柔的，眉眼带笑的。所以她是不是峰上的人？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山路上？这是要带她往哪里走？难道是......
说起来不看路的走还是相当容易出问题的。
例如此刻女孩只呆呆地往前走，并不注意障碍，她还尚且在整理思绪
咚的一声，迎面就撞上了一棵树，树被撞的抖落了些许雪霜于她的肩头，她微低头捂住额头，反应过来后迅速调整正常看向前方，
却见早已回头的人看着这场面眸中有些诧异。
“还好吗？怎么一直在出神”
“……没什么”
好丢脸，果然走路还是要看路的好。
女孩有些难堪的重新低下头，脸颊微红，手却被人牵起，女人试着轻微拉动她的手，似乎想让她就这样跟着走。
女孩反握紧手，依旧是沉默的没任何反抗。
不久，眼前瞧见一座院落，走进院里的屋门前，手上的温度离开了，女孩站在门外没动
“先进来吧？”
听到了询问后才迈出了步子，踏了进来。
屋里暖洋洋的，有火盆里头，正烧着些木头和什么认不出来的东西。
她把门带上后就站在原地不动，将她带进来的人不知在找些什么。女孩打量了一下屋子，屋内陈设简单，没什么人气，应是许久没住，所以刚刚在门外女人施的小术法应该是清洁术。
思索间眼前忽见一抹淡青色
“手可以摊开么？”
小要求当然可以做到，女孩不疑有他的照做
一双手拿着小瓷瓶在她眼前，瓷瓶微微倾倒，里面的药水倒在了她的手上。这个时候女孩才注意到被冻伤了的手以及后知后觉的痛。
不过在倒下药水的刹那已经恢复如初了。
想开口说些感谢的话，花香却已远去，女人拉开了身距，她平淡的开口
“接下来的三天，由我来负责你的基础训练，那么，先从认识开始吧？”
女孩点点头，乖巧的说
“谢谢师姐，我姓林，名安乐”不管是不是同宗门的，先喊师姐再说吧，女孩不太想花费精力去思考称呼的问题。
被喊师姐的人沉默了一瞬，微微弯着眼睛，嘴角带笑
“我姓明”
没有下文了，这位疑似师姐的人没有想告诉全名的她的想法。所以真的是同宗的吗？
“明师姐？”
“嗯？”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呢？”
女人似思索一番才开口解释道
“明遥仙君她老人家还需要三天才能脱身回来，所以拜托了我，我刚好回峰，正好就遇上了”
“所以师姐是在此之前不在宗门？”
林安乐实在有些好奇她的来历，心中隐隐有些猜想
“嗯，我是在桉山界那边，原一年后回来，所以这三天后，下次再见就不怎么定期了”
“师姐是师尊亲传？”
“为什么这么觉得？”
女人挑了挑眉反问，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趣味，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不直接作答。
林安乐却不恼，她只是在思考。
“因为师姐看起来很熟悉沁心峰，而且实力看起来很不错，人也好看，再加上师姐很...温柔，符合宗门内传的沁心峰唯一弟子的形象”
所以，你是明无忧吧？师姐。
“师妹聪慧，让人佩服”
猜想得到肯定，女孩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果然是她猜的那样。
明无忧低垂着眼看她，一副平淡带笑的表情，连意外的神情都只有在那时短暂展露。
她交代了林安乐几句便带她到了其他空着的屋子前，让女孩随便选，明日一早她会在峰前的空地处等她
明无忧走之前顺手把女孩选的屋子清理了一番。现在小小的人正躺在柔软的床垫中，时辰尚早
她又躺了一会，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女孩，从床上爬了起来，推开屋门往别处走去。环顾四周，她瞥见一个亮着光的屋子，走过去，她闻到了食物的香气，屋子里有一道浅色身影，似是察觉来人了，那道身影转过身看着这位因为好奇心来此的师妹。
明无忧手上端着食物，她带着师妹来到了桌子旁
她歪头笑笑
“本来打算拿去师妹屋子那里的，正好，这样也行”
盘中的糕点正散发着热气，没等林安乐想清楚这峰上怎么有炊事房体内的馋虫便被勾起，她咽了咽口水，拿起一块糕点看了看就咬了口。
糕点十分软糯，带着米香。好吃极了。
她眼睛亮亮的，原来糕点还可以这样做，和她之前吃过的不怎么一样，总之是更好吃了。
林安乐吃的很斯文，就算觉得特别好吃也并不着急，她在吃完一块后还将糕点推向了在一旁出神的师姐。
明无忧微微出神，目光散漫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好玩的事。
听见动静回神看向女孩，摇摇头说不必了。
林安乐也就没再固执地递过去。
不久盘中的糕点渐空，她刚站起身想收拾，就见女人手一挥，盘子连灶台一起变得干净起来。
林安乐的第一反应是，想学。好方便。
之后明无忧又叮嘱了一些，然后就摆摆手，御剑飞下了峰。
无事可做，想下峰也下不了，她瞧了瞧被染橙的天空，重新走回了屋子里。
她把包袱拆开，把里头的东西全部都一股脑地倒在了床上，一眼看去，有不少话本子。
不想当安分守己的小孩子。偶尔，她也想桀骜不驯一下。不然也不会来沁心峰学剑了，虽然没见到师尊，但是见到了宗门的风云人物，千年难遇的天才——明无忧
有关她的传言那可太多了，话本子也多。可能因为人好看，也很强，导致这个人，哦不是，是明师姐，她总是会被故人惦记。
林安乐从一堆的话本中找到本基础剑谱。
不想在师姐面前丢脸，嗯......就从现在开始背一下好了，反正只要记住了肯定也就会使了吧？
窗外一轮皎皎明月正挂着空中，她往别的屋子看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凄凉景象，连明无忧那也早瞧不见光亮。
师姐也需要睡眠吗？
不过确实挺晚了，剑谱差不多背完三分之一，够用的吧。那她也睡了。
反正两年后的宗门大比，她一定能拿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