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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长生殿的灵光,第三年再看,都透着一股铁锈和焦土的味道。

怀域——那个在人类地盘上突然冒出来的、喷涌着近乎原始蛮荒灵力的古城池废墟,像一块散发着腐肉香气的毒饵,把所有嗅到味道的、饥饿的眼睛都吸引了过去。妖与怪的撕咬,迅速演变成了人、妖、魔、鬼、怪在怀域周边千里范围内的、毫无道理可言的混战。

一开始还有阵线,有策略,有“为了族群未来”之类的口号。打到第三年,就只剩下最原始的掠夺本能和杀红眼的仇恨。怀域周边,山峦被削平,河流被染成诡异的颜色,空气中永远飘散着灵力燃烧后的灰烬和死亡的气息。那里被私下称为“绞肉机”,无论填进去多少血肉和魂魄,都仿佛填不满那口贪婪的深井。

元老会的征兵令,终于还是敲响了合字巷的门扉。穿着暗沉沉制式皮甲、脸上带着前线风霜刻痕的狼妖校尉,拿着名册,声音干巴巴地念出巷子里符合“征调标准”的名字。

胡小七的名字在列,职务是“传讯书记官”。他松了口气,脸色却依然不好看。传讯官听着安全,但在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通讯法术时常被干扰阻断的怀域战区,骑着速度最快的风灵兽穿梭于各阵地之间传递命令或情报,风险不比前线小多少。

柳絮儿被征入“灵植后勤司”,负责为前线妖兵培育和调配具有疗伤、补充灵力、甚至短暂激发潜能效用的灵植制品。这是技术岗位,相对靠后,但她看着名册上越来越多的、她曾亲手照料过的灵植被划上“战备消耗”的红线,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

熊大力咧着嘴,想笑,却没笑出来。他被直接编入了“突锋营”。那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他爹,那头老黑熊,在院子里抱着儿子嚎了一宿,第二天默默把家里最好的蜜全都塞进了儿子的行囊。

轮到我了。狼妖校尉瞥了一眼名册,又抬眼看了看我,琥珀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合宇?妖力评估……丙下。啧。”他笔尖顿了顿,“记录显示曾协助岸后医师处理战伤。即日起,编入‘伤疗营’辅医队,三日后随第七批补充兵员开赴怀域战区。”

就这样,我这个“废妖”,也被卷进了绞肉机的齿轮。

走的那天,天气阴霾,像一块浸了水的脏抹布盖在头顶。师父在我身上挂满了大包小包:鼓鼓囊囊的、按特定顺序捆好的各色草药;几十个贴着蝇头小楷标签的瓷瓶瓷罐(止血的、镇痛的、解毒的、吊命的、甚至还有一小瓶标注“剧毒·慎用”的灰扑扑粉末);几套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衣物;一厚沓她亲手绘制的、详解各种战场常见伤患及应急处理方法的图解羊皮纸;一把看似寻常、刀刃却隐有暗纹的短匕;还有……一大堆耐储存的干粮、肉脯,甚至还有几包我最爱吃的蜜渍梅子。

“这些草药,按方配伍,别弄混了。金疮粉和腐生散瓶子像,看清楚再拿。”

“这瓶‘回春露’省着点用,关键时候能撑一口气。”

“衣服脏了就换,别懒。那边瘴气重,湿气入体麻烦。”

“图解随身带,记不住就翻,别逞能。”

“匕首贴身放,不是让你冲锋,是万一……万一被围了,给自己个痛快。”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路上小心”。

最后,她按住我肩膀,看着我眼睛,一字一句:“合宇,你给我听好。你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你就是个运气不好被卷进去的小大夫。治得了的治,治不了的,别硬扛,上报。有危险,别往前凑,往后缩,不丢人。看见势头不对,跑,用尽一切办法跑,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记住没?”

我喉咙发紧,使劲点头,突然想笑,“师父,万一我成英雄了呢?”

师父对我这种后天被她养成的混不吝毫无办法,踹了我一脚,“成个屁的英雄,滚!”

多年以后,看着一身战甲的我,师父应该后悔了。

如果早知如此,她大概会把我捆在院子里一辈子不撒手。

怀域战区,像一头趴在大地上喘息、浑身流脓淌血的庞大怪兽。营地连绵,旌旗残破,空气中混杂着药味、血腥、汗臭、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什么东西在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伤疗营设在相对靠后的山谷,但依旧能清晰地听到前方传来的、闷雷般的轰鸣和厮杀声,感受到大地时不时的震颤。

我的工作就是按师父的图解和嘱咐,处理那些源源不断送下来的伤员。断肢残躯,深可见骨的伤口,被魔气侵蚀发黑流脓的皮肉,被鬼物所伤神魂不稳的呓语者……一开始,我吐得天昏地暗,手抖得拿不住药瓶。但看多了,吐完了,手竟然慢慢稳了。按方抓药,清创止血,缝合包扎,喂服丹药……动作逐渐麻木而熟练。死亡在这里成了最普通的背景音,哀嚎是日常配乐,能救回来的庆幸短暂如星火,救不回来的沉默着被抬走,成为怀域土地新的养分。

熊大力来看过我一次。他穿着不合身的沉重铠甲,脸上多了道新鲜的疤,眼神里的憨厚被一种陌生的、疲惫的凶狠覆盖了些许。他塞给我一小块被压得有点变形的蜂蜜糖块,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合宇,这边……跟山里真不一样。蜜都不甜了。”他没多待,他的小队又要上前轮替了。

再次听到熊大力的消息,是五天后的一个傍晚。一个浑身是血、缺了只耳朵的兔妖通讯兵跌跌撞撞冲进伤疗营,嘶喊着:“西三区碎颅谷突遭大量怪群伏击!是那些最难缠的蚀骨怪,突锋营第三队被围死了,请求支援!附近谁能动?!”

营地瞬间炸锅,但能抽调的战力寥寥无几。碎颅谷地形险恶,蚀骨怪分泌的黏液能腐蚀妖力和护甲,极为难缠。派去救援,很可能是添油战术,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熊大力……被围死了?

几乎是本能,我丢下手里正换到一半的药纱,抓起师父给的、那个装着她口中“小玩意儿”的旧布包,我鬼使神差一直带着,朝着营门外冲去。身后有医官在喊:“合宇!你干什么!回来!那是前线!”

我听不见。脑子里只有熊大力塞给我蜂蜜糖时那个难看的笑容,还有师父说“活着回来”时的眼神。我不能就这么等着他被抬回来,或者……根本抬不回来。

碎颅谷比想象的更糟。浓雾弥漫,雾气里带着蚀骨怪特有的、甜腥的腐蚀性气味。谷中回荡着疯狂的嘶吼、濒死的惨叫、还有妖力爆裂和骨骼碎裂的瘆人声响。我凭着对灵力波动的微弱感应和一股蛮劲,深一脚浅一脚往里摸。

然后,我看见了。

一小圈残存的妖兵,背靠着一面嶙峋的石壁,结成残缺的防御阵型。他们人人带伤,妖力黯淡,脚下堆积着同伴和怪物的尸体。而包围他们的,是数十只形态扭曲、浑身流淌着暗绿色黏液的蚀骨怪,它们像潮水般一**扑上去,用爪牙,用腐蚀黏液,消耗着防御圈最后的力量。

我看到了熊大力。他站在最外围,巨大的战斧已经崩了口,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脸上身上全是血和黏液,但他还在吼着,挥动着残斧,将一只扑上来的蚀骨怪劈开半边身子。而他身后,防御圈已经岌岌可危。

一只格外高大的蚀骨怪,猩红的独眼锁定了熊大力破绽大开的侧腹,蓄势待发。

没有时间思考。

恐惧、焦急、还有某种深埋的、被战场血腥和绝望催生出的东西,猛地冲垮了我的理智。我发出一声自己都不认识的嘶吼,不是用嗓子,更像是用全部的灵魂和意志,朝着那只独眼蚀骨怪,朝着周围所有扑向防御圈的怪物,朝着这片混乱的战场,喊了出去——

“停!!!!!”

没有声音。

或者说,有一种超出听觉范畴的、剧烈的震荡,以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那只扑向熊大力的独眼蚀骨怪,动作猛地僵住,猩红的独眼里疯狂的光芒剧烈闪烁、混乱,然后……熄灭了。它像一尊拙劣的泥塑,呆立当场。不仅是他,周围所有正在攻击的蚀骨怪,动作齐齐一顿,眼中的暴戾和疯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的呆滞。它们甚至忘记了保持包围,有的原地打转,有的用爪子挠着自己的脑袋,有的发出困惑的咕噜声。

防御圈里的妖兵们也愣住了,他们举着武器,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突然傻了的敌人。

熊大力喘着粗气,回头看到了不远处僵立着的我,眼睛瞪得溜圆。

只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些蚀骨怪混乱、狂暴、但极其简单的意识流。那不是思想,更像是饥饿、疼痛、毁灭本能交织成的噪音。而我那声无声的嘶吼,像一只蛮横无理的手,直接插进了这片噪音里,把它们粗暴地摁停了。

像是……短暂地“掐断”了它们那本就脆弱的、支撑疯狂行为的意识连接。

一股冰冷的、带着诡异亢奋的战栗,从脊椎骨窜上头顶。我能……做到这个?

“跑啊!愣着干什么!”我对着熊大力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喊。

幸存的妖兵们如梦初醒,顾不上探究原因,搀扶着重伤同伴,趁着怪物们还在茫然,跌跌撞撞冲出了即将合拢的缺口,朝着谷外狂奔。

我也跟着跑,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我回头看了一眼。谷中,那些呆立片刻的蚀骨怪,似乎慢慢醒了过来,重新被本能驱使,但它们的目标已经丢失,开始无目的地互相撕咬、或者对着岩石发泄,再度陷入混乱。

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熊大力一把抓住我,手劲大得吓人:“合宇!刚才是你?你做了什么?那些怪怎么……”

“我不知道!”我甩开他的手,脸色煞白,“可能……可能是什么巧合!战场混乱,它们内讧了!”我语无伦次地编造着借口,不敢看他的眼睛。

这件事被当作一次侥幸的、无法解释的战场意外,上报后不了了之。熊大力和他的队友受了处分,但也保住了命。

我只知道,在这怀域的血色迷雾中,有些东西,一旦醒来,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