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没有立刻催张庆生。
她把那两张照片保存下来,将第二张里露出的白纸边缘单独放大,又退出去,保留完整画面。
几笔细线,一个没有拍全的圆圈。
仅凭这些,还不能认出姐姐的字。
她将手机放在桌上,继续整理当天的采访记录。写到一半,屏幕亮了。
张庆生发来一条语音。
“找到了。压在旧工单底下,有一角弄脏了。”
随后是一张照片。
纸被摊在一张木桌上,左下角压着扳手。右边折进去一小截,边缘沾着褐色油污,能看出曾经反复对折。
林见微的目光先落在图旁的字上。
“这段谁换?”
问号下端习惯性地拖着一点尾巴。
是姐姐的字。
她坐着没动,过了几秒,才将整张图从头看了一遍。
图上有泉口、小池、曹家方向,以及一条从侧面接入的管线。不同笔迹交错在一起,姐姐的字细,另外几处更重,像是握惯工具的人用力划上去的。
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谁决定开哪一路?”
林见微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白天画的那张图还停在很远的地方。
她们正在问水从哪里来。
姐姐已经在问,谁决定让哪一路水进来。
她拨通电话。
“张师傅,这张纸现在在您那里?”
“在。”
“您方便让我们当面看看吗?我想听您把她当时问过的、您改过的部分分开讲。”
张庆生没有马上答应。
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你们今天不是已经发报道了?”
“发的是目前能够确认的部分。您提供的旧管线信息还在核实,没有写进去。”
“我不想让人拍我现在干活的地方。”
“可以不拍。地点也不公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报出临县的一处地址,是一家农机修配铺。
“明天十点以后来。别带一堆人。”
“我和摄影同事过去。他负责资料记录,拍摄前会问您。”
“行。”
挂断后,林见微才发现自己一直坐得很直。
她把地址发给赵衡,请他一起确认路线,又给沈砚清发了照片和次日安排。
对方没有立即回复。
林见微知道她可能还在忙,将手机放下,没有再拨电话。
十点多,沈砚清的消息到了。
“看到了。图上的两种笔迹先让张师傅分别确认,另外问清哪些是他实际修过,哪些只是听说。”
下一条是:“我明天下午结束后回鹭山。车次确定了发你。”
林见微看着屏幕,心里那根绷紧的线稍稍松了一点。
“好,我们争取下午回来。”
沈砚清回复:“按采访安排走,不用赶。”
她盯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打字。
“知道。我是想告诉你,我们会回来。”
这次隔得稍久。
“嗯。我也是。”
第二天,去临县的路比预计难走。
一段道路正在维修,车辆交替通行。赵衡熄火等放行,林见微坐在副驾驶,将准备好的问题又看了一遍。
她把“姐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划掉。
换成:她问了什么,张庆生如何回答。
修配铺开在一片旧仓房旁边。
门口停着两辆小型农用车,卷帘门只拉起一大半。林见微下车时,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轮胎旁,用布擦手。
他站起来,腰背没有完全伸直。
“张师傅?”
男人点头。
他比林见微想象中瘦,头发里夹着不少白色。手背有裂口,指甲边缘洗不干净,袖口折了两道。
他先看赵衡,再看她。
“进来吧。”
铺子后面有一张吃饭用的小桌,桌脚垫着纸板。张庆生把两只杯子拿开,取出一个旧文件袋。
那张图就在里面。
与它放在一起的,还有维修单、零件包装上的标签和几张手写收款条。
林见微先说明记录方式,得到同意,才打开录音。
“这张纸为什么留在您这里?”
“她画完,让我看看有没有错。我说有几处得翻以前的东西,她就留了一张。”
“留了一张,是还有别的版本吗?”
“她本子上有。这个是后来另画的,说让我想起来往上添。”
林见微点头。
姐姐没有把唯一的记录随手丢下。
她是给另一个人留了一份需要继续补充的工作。
张庆生将纸摊平。
“这些细字是她的。这里,这里,我写的。”
他逐处指出自己的修改。
侧面那根管线原先被姐姐画在另一个方向。他把位置改过,又在旁边写了“旧”。下方某个接头则被划掉,注明已经拆除。
“您当时依据什么改的?”
“这段我动过。那一段,只看过,没拆。”
林见微分别记下。
赵衡拍摄时,没有挪动纸上用来压角的扳手,先记录原来的摆放状态,再请张庆生移开,补拍被遮住的部分。
林见微一直等到拍完,才问:“她是哪天来找您的?”
张庆生摘下眼镜,擦了擦。
“具体日子,我不敢说。那几天来了两回,第一回问得少,后来拿着图来。”
“两回都在您原来的修理铺?”
“对。”
“能不能通过工单,或当天别的事情确认日期?”
“我翻过,有一张差不多时候的,但不能说她肯定那天来。”
他没有把不确定的纸推到她面前,充作一个确切日期。
林见微的目光落在图最下面。
“这句话,是她当时写的吗?”
谁决定开哪一路?
张庆生点头。
“她问我,什么时候换水。我说我只是被叫去修,不是我想开哪个就开哪个。”
“那是谁安排?”
“那时候有管水的人。具体哪天谁当班,我记不住。你们得找当时的登记。”
“您见过登记吗?”
“见过有人拿本子记。是不是每次都记,我不知道。”
林见微没有马上把它写成一份必然存在、必然完整的值班台账。
“在哪里见的?”
“管水那间屋里。”
“旧水房?”
“对。进去修东西时看见的,桌上一个本子,翻开写着日期。”
她记下这个细节。
锁着的旧水房,第一次不只是一处不能擅自进去的建筑。
里面曾有人工作,接到安排,操作设施,也可能记下过某些事情。
“姐姐听完以后怎么说?”
张庆生看着那张图。
“她问,有没有人会在水不好的时候,换另一边。”
林见微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您怎么回答?”
“我说我没见过,不能这么讲。”
“她呢?”
“她说,那就先不算。”
张庆生用指尖点了点纸。
“后来才写的这句。她说先问谁管,别猜人家为什么动。”
林见微低头,看着那个细细的问号。
她曾经很多次想象,姐姐留下来的东西会是什么。
一段录音,一张能指认凶手的照片,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警告。
真正放到她面前的,却是一张改过的图,以及一个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张庆生起身,去前面看了一眼等着修的车,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瓶水。
林见微等他坐下,才问起补偿和搬走的经过。
他没有像电话里那样立刻防备,只把另一个袋子拿出来。
里面有占用便道的约定复印件。
金额与公开登记对应,但支付经过仍需核对。约定的用途、范围和期限,也没有写成“所有相关争议一并解决”。
张庆生用手掌压着纸。
“我签的是这个。后来路不好走,生意没法照原样做。你要问是不是有人专门整我,我没那个证据。”
“有没有人要求您不要再投诉水的问题?”
“有人嫌我多事,说修好管子就行,别到处讲。是谁、什么时候,我能想起的给你记,但别把我记不清的也写上。”
他说着,眼睛有些发红。
“我老婆以前住院,钱一笔笔出。你们来村里听一句拿钱走了,就觉得我什么都卖了。”
林见微没有急着解释自己没有这样写过。
她等他把话说完。
“这些材料,能不能让我们留存有关部分?如果有支付记录,也想请您核实。”
张庆生点头。
“可以。”
采访临近结束时,林见微又问了一次姐姐后来有没有回来拿图。
“没有。”
“联系过您吗?”
“我手机换过。现在找不到,不能说肯定没有。”
“您有没有给别人看过这张图?”
“给我侄子看过,让他找个袋子装着。别的,我不记得。”
他把图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你要拿走?”
林见微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即伸手。
“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留下交接记录,把原件妥善保存,也给您留清晰副本。您不愿意,继续放这里也可以。”
张庆生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本来就是她留下的。你拿着吧。”
林见微的喉咙骤然收紧。
她慢慢点头,把准备好的文件夹拿出来。
赵衡帮忙记录交接。张庆生确认完,签下名字,又看了那张图一眼。
“别光顾着问她的事。”他说,“那些水,还是有人用。”
“不会忘。”
林见微说完,将纸放入保护袋。
动作很慢。
像是终于接过姐姐留在别人桌上的一份工作。
回鹭山的途中,两个人在服务区吃了点东西。
赵衡去买水,林见微坐在窗边,把资料交接情况和采访摘要发给姚岑。随后,她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拿到原件了。”
对方回复:“顺利?”
“顺利。他也让我们继续查水。”
沈砚清发来一个“好”。
紧接着,是到达时间。
晚上七点四十。
林见微看了看导航,回酒店来得及。她没有告诉司机加快,也没有为了赶车站删掉下午的整理工作。
可她把那个时间记住了。
回酒店后,她先与赵衡完成备份,将图和相关材料分开保存,再把新增问题交给周遥核对。
旧水房曾放过什么登记,谁实际管理,如何申请查阅。
上坪蓄水池与下方供水设施,在不同时期如何连接。
这些都要继续问,不能凭张庆生一个人的回忆还原整套系统。
七点过后,她收起电脑,给沈砚清发消息。
“我去车站。”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复:“不用特意过来,能打到车。”
林见微看着屏幕,打字。
“不是怕你打不到车。”
这次,沈砚清没有再劝。
“好。”
出站口人不算多。
林见微站在指示牌旁,看着一批批人从里面出来。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把孩子抱起来,广播声音落在高高的顶棚下,显得空旷。
她先看见沈砚清的电脑包。
然后才是人。
沈砚清也很快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后朝这边走来。
林见微走过去,伸手接箱子。
“这次右手能用了。”沈砚清说。
“知道。”
她没有松开拉杆。
沈砚清看了她一会儿,把箱子交过去。
两人往外走,经过一处稍空的地方,林见微忽然停下。
沈砚清跟着停住。
“怎么了?”
“没怎么。”
她看着眼前的人。
隔着电话听了两天的声音,现在重新有了距离,有了呼吸,也有衣袖摩擦时很轻的动静。
她把拉杆推到一旁,伸手抱了沈砚清一下。
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一点试探。
沈砚清没有僵着,很快抬起左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林见微原本只打算抱一下。
可那只手落下来以后,她又多停了两秒。
“拿到图的时候,想让你也看看。”她低声说。
“回去看。”
“嗯。”
她松开手,耳朵已经红了。
沈砚清没有拿她打趣,只替她理了一下被包带压住的衣领。
指尖从颈侧掠过,林见微呼吸轻了一瞬,抬眼看她。
沈砚清的手停了停,随后收回。
“走吧。”
这一次,是她说的。
回去的车上,林见微没有立即打开文件。
原件稳妥地放在酒店,她手机里有完整照片。那些问题不会因为多等半小时就消失。
她坐在沈砚清身边,先问了回中心开会的情况,又讲张庆生修配铺里那张垫着纸板的桌子。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
到酒店以后,她们还要把那张图摊开。
姐姐没有得到的回答,也不会因为沈砚清回来,就自动出现在纸上。
但今晚,林见微可以把文件推到另一个人面前,和她一起看那行字。
谁决定开哪一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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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她留下的那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