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莫拉女士？”
白茶被一阵声音叫醒，她发现自己正缩在一个高档皮质的座位里，脸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她向窗外望去，惊讶地发现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层层高楼和盘旋缠绕的浮空车道。
“莫拉女士？”声音从前方传来，白茶惊觉自己正身处一辆月球产的高档浮空车里，呼唤她的正是车的司机。
她清了清嗓子，回应道：“什么事？”
“莫拉女士，我们即将抵达会议场，预计还有五分钟。”月球上的晨昏周期过长，外星族依旧沿用了地球上的标准时。
“我知道了。”
白茶抹了一把脸，低头观察着自己的穿着。精致的白色长袍，深蓝色的腰带，黄金马甲，还有她手上装饰的三颗钻石戒指。
原来是个贵族，她心想，好大的排场。
小白，何昙在白茶脑海中呼唤道。你的宿主是格拉迪丝·莫拉女士，她属于外星族中的上层贵族，地位相当高。你要时刻记得保持尊贵的姿态啊。
白茶扮了个鬼脸，在心里叫嚷着：我知道啦，小昙。你对我真好，还让我体验了一把贵族的待遇。以前的游戏里，我要不然就是将近两百岁的老男人，要不然就是在联合城市地下部分当小乞丐，太没意思了。
何昙忍俊不禁地笑了笑：你可千万不要做鬼脸了，你现在是一百多岁的端庄高贵的外星族老女人，记得收敛一点。
接着，何昙的声音严肃起来：小白，等到达会议场后，你要先找到汤小山的所在地。届时我会给你指明方向。落座后，记得先找到汤河，她的位置非常显眼，就在我们此次行动的目标——加尔卡·罗宾逊的正前方。之后，你要时刻注意汤河的行为，她会在正确的时机向你挥舞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接收到信号后，我会给你下一步指示。
收到。白茶想模仿安保员行个礼，最终还是按捺住了这个冲动。
小昙，你要注意……哎，你不需要注意安全。那就注意身体吧！祝你长命百岁，小昙。白茶用手拨弄着钻石戒指，在脑海中嘀咕着。
我会注意的，何昙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再见，小白。
再见。
汤小山简直要疯了。
他旁边的这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小贵族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谈论什么济慈的诗歌、雅典的神话。这都哪跟哪啊，他完全听不懂。这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怎么脑子就跟有病似的。
汤小山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会议场内。此时宾客刚开始入场，人还不多。他察觉到自己身穿白色的长袍，腰上系着深红色的腰带，还披着个金色的小马甲。他伸手摸了摸衣服的材质，随即瞪大了眼睛。
哇，好光滑！好厉害！汤小山发出感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把心里的想法说出了口。
汤小山。
汤小山？
汤小山！！
啊？！汤小山猛地环顾四周，找寻呼唤他名字的来源。
周围的其他贵族莫名其妙的避开了蒂姆·克鲁斯的视线，他们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贵族相处原则，尽量不直视他人，也不窥探别人的一举一动——除非实在忍不住。
汤、小、山。何昙一字一句的顿开，平和的字句里迸出愤怒的火花。你忘记我都跟你说过什么了吗？我们现在在执行任务，不是真的玩游戏。
你的宿主是蒂姆·克鲁斯，一个体型瘦小的外星族贵族。
汤小山伸手摸了摸头顶毛茸茸的鬈发，不禁睁大了眼睛。原来这是真的，他在心里激动得叫唤，原来我真的可以和其他人共享身体，简直和超波剧里演的一样。
何昙凭空翻了个白眼，和白茶一模一样，继续道：你目前的任务是瞒好自己的身份，然后将自己的位置换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待会会有一个衣着华贵的外星族女人坐到你身边，她是白茶。然后，你要留意坐在此次任务目标——加尔卡·罗宾逊前方的那个男人。汤河就在他的身体里。汤河会在某一时刻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挥动三下，你要留心看，看到后就在白茶脚下展开结界入口。另外，一定要行事低调谨慎，听懂了吗？
完全听懂了。汤小山猛地拍了下胸脯，保证道。
这一拍不要紧，直接震住了他身边的小贵族。小贵族刹车般的停止输出，脸上露出惊吓的表情：“克、克鲁斯先生，我说错话了吗？”
“啊？”克鲁斯先生刷地侧过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没有啊，我觉得你说的特别好。”说着还拍了拍小贵族的肩膀。
这过于亲近的社交行为吓得小贵族魂飞魄散，他一下窜出八丈远，并用手臂上垂下来的白袍的一边挡住了自己的脸。
汤小山，何昙几乎咬牙切齿。小白肯定告诉过你，外星族不喜欢过于亲近的行为，除非是伴侣之间。你确定你和旁边的这个年轻人是伴侣吗？
“年轻人”这个词从十三岁的何昙嘴里说出有些奇怪，却莫名的合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汤小山听出了何昙声音里威胁的意味，他在心里猛猛鞠躬道歉。
何昙叹了口气，听起来异常疲惫：快行动吧，时间要来不及了。
我知道了！阿昙姐！汤小山快活的回应道，一时之间没有注意到何昙的倦怠。
自从进城以来，他先结识了白茶，后来又认识了何昙。
那天是白茶带着他去找的何昙。他清晰的记得第一次见到何昙时，她缩在被子里的虚弱的样子。
简直就是个瓷娃娃，在对何昙的第一印象上，汤小山和尤里出奇的一致。
“她怎么了？”汤小山惊讶地询问。
白茶坐到何昙旁边，替她掖好被子，轻声说：“小昙只是睡着了，她太累了。”
第二次见到何昙是在脑海中。
那天他和姐姐还有白茶在住宿区东侧的就餐区吃饭，何昙突然钻了进来。
原来你就是小白口中的平头小瘦鸡。何昙笑着说，语气比她虚弱的外表显得活泼得多。小白能交到其他好朋友，我真替她感到开心。
我们还不算朋友吧，汤小山有些不好意思，除了姐姐，他还从未和其他异性有过多少接触。然而，即使只有十三岁，他也已经模模糊糊地觉得，女孩子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那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何昙抚摸着汤小山的灵魂。我真的希望小白能交到更多朋友。
明明何昙和汤小山一样，只有十三岁，甚至比白茶还小了两岁，却有着成年人一样忧郁而深沉的口吻。在汤小山看来，这是女生拥有的独特魅力。
我会和白茶交朋友的，汤小山保证道。
谢谢你啊，何昙郑重道谢，你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自那天起，汤小山反复嚼着这个词，从来没人说他是个“好孩子”。即使是姐姐也不会这么说，因为他们做了太多犯法的错事。从根本意义上来说，他们就是罪人。
你是个好孩子。
这个称呼让他魂牵梦绕。
我相信你，何昙的声音温柔起来，你是个好孩子。
再见。
这声再见如尘埃般微弱。
离会议场三公里远的外交部办公楼内，霍冰在候车大厅等待着。
她在醒来后没有及时收到何昙的任务指派，便开始自行行动。
她首先查阅了埃弗里·希克森办公室的电子卷轴，得知自己接下来要前往会议场，与加尔卡·罗宾逊展开一场辩论。从电子卷轴里埃弗里对加尔卡的各种称呼来看，两人的关系可谓是极差无比。
老混蛋，霍冰重复着埃弗里对加尔卡的“爱称”，不由得心生恶趣味：两人看似互为政敌，说不定私下有一腿呢。
她还翻阅了其他卷轴，并在其中的几个卷轴里发现了来自地球政府的信件副本。其中一封信以安定党的口吻，提出了和平共处的原则。安定党表示不愿意与外星族政府发生任何冲突，期待与外星族在分歧点达成共识。
达成共识。霍冰在心里冷笑道。
如果外星族的老不死们得知，联合城市里发生的几件未解意外事故都是安定党一手策划造成的，不知他们会作何感想。
由于联系不上何昙，霍冰将这些信息背诵了几遍，记住了主要内容，准备等联系上何昙后，将这些内容留给何昙存档。
霍冰知道，何昙的记性一直很好。
霍冰还记得何昙刚进城时的样子。
那年霍冰十二岁，何昙十岁。
何昙在霍冰的带领下人生中第一次见到太阳。小何昙戴着几乎和脸一样大的护目镜，张开双手挡在前面，看起来既害怕又好奇。
“如果感觉还可以的话，可以试着摘下护目镜。”霍冰比何昙高出一截，她习惯把长发束成高马尾，而何昙总是一头齐肩短发，发色在阳光下浅的发灰，看起来像个小蘑菇。
小何昙踌躇着，最后摘下了护目镜。
“怎么样？”霍冰弯下腰，从侧面观察着小何昙的表情，防止她突然晕厥。
然而，令霍冰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小何昙颤颤巍巍地抬起纤细的双臂，用力向身体两侧展开，如同天使张开了巨大的翅膀。
“霍冰姐，”小何昙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树叶，声音却异常兴奋，“这就是天堂吗？好温暖啊。”
“霍冰姐，齐医生说我的职责是火柴，但他没有告诉我火柴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何昙接替的上一任火柴，是个留着寸头的女孩，名叫张千石。人如其名，她的意志和顽石一样坚硬。但连续三年多的燃烧，消磨了千石的精神力和心智。
霍冰总是不忍心去探望她，千石在离城前的几个月，形容枯槁，从前坚挺的脊背几乎不能直立。她在床边问过千石，你疼不疼啊，我去帮你找管理人说情，让你离开这里吧。千石只是抓着霍冰的手摇头，她将内心的想法通过思维传递到霍冰的脑海中。
霍冰，他们说了算，我们说了不算。
为什么要让我们去做这些事情？这是霍冰第一次认真思索起安定城的运作动机。
霍冰给何昙讲了火柴的职责，每一任火柴都是从比自己更早进城的孩子那里，了解到自己的职责。她不明白为什么管理人从不亲自给火柴们讲这些事，难道是心怀愧疚吗？难道是不忍心看到孩子们长年累月地受到折磨吗？
伪善。
霍冰在十三岁那年，领悟到了这个词语的内涵。什么时候开始，世界和平需要孩子们去维护了？
何昙，这里不是天堂。
陪伴何昙成长的这几年，霍冰亲眼看着何昙从整日和白茶肆意奔跑的少年变成了粘在床榻上的病人。就像砧板上临死的变异鼠。在一次探望后，霍冰心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吧，让何昙离开这个地狱。
这独属于火柴的地狱。
直到这场游戏结束，霍冰没有听到何昙的道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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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