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越漫越浓，竹影在温热的蒸汽里摇成一片碎光。周宝心还泡在泉里，半边身子沉在水下，只露出泛红的肩与脖颈，湿发贴在脸侧，狼狈里又带了几分不肯示弱的倔强。
赵紫宸没有走。
她立在那块青石上，帷帽的纱帷纹丝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隔着一层纱，那道目光却沉甸甸地压下来，不重，却让周宝心觉得整片后山的空气都被她拢住了。
"温大小姐。" 赵紫宸忽然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几近气音，"我昨夜潜进你闺房时，你房中的熏香，是沉水香掺了一味安神的柏子。"
周宝心浑身一僵，抬眼瞪她。
"可我榻前那盏灯，灯芯却剪成了三股。" 赵紫宸缓缓道，"三股灯芯，是疑心太重、夜不能寐的人，才会点的灯。温大小姐身为一楼之主，掌一城密网，竟要靠三股灯芯才能合眼 —— 你怕的，到底是温家追杀你的刺客，还是别的东西？"
周宝心的手指在水下猛地攥紧。她张了张口，喉间却像堵了什么，半晌才哑声道："主上派人盯了我多久？"
"自你托玄机阁递出那封聘帖起。" 赵紫宸答得坦然，无半分遮掩，"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查温家账目查到彻夜，你让玄夜密会京城如梦楼，你今日借着 ' 采买 ' 的名义，实则是在布局调人北上。"
"你 ——" 周宝心又惊又怒，偏生泡在泉里，连个起身的余地都没有，"你把我看得这么透，就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
赵紫宸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却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极淡的、不寻常的暖意："你若真要卖我，昨夜我踏月而来时，你房外那四道暗哨，早该动手了。你没有。"
周宝心耳根一麻，那句 "你没有" 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口，又痒又疼。
她定了定神，索性破罐子破摔，扬起下巴，直直看进那层纱帷里去："是，我没有。主上既都看在眼里，那我也把话说开 —— 你要的，是暗影在江南盘根错节的根，我要的，是温家欠我十年的命。你我各取所需，彼此结盟，这买卖，成交。可主上若想拿我当颗随手可弃的棋……"
"我从不拿 ' 并肩 ' 二字当买卖。" 赵紫宸打断她，语声陡然沉了下来，"棋子可以弃，并肩的人，我不弃。"
周宝心被这句话烫得舌尖一麻，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应什么。隔着氤氲水汽，她恍惚觉得，那道颀长身影的轮廓，似乎比方才软了几分 —— 只是转瞬又恢复成那座不化的冰山。
赵紫宸俯身，伸手将那坛药酒稳稳搁在泉边的石台上，嗓音清淡："药酒给你温着，泡完记得喝，驱寒。" 她直起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股灯芯，今夜不必再点了。我既应了护你，后山这扇门，从今夜起，由我守着。"
说完，她足尖一转，身影无声没入竹影深处，连一片衣角都未多留。
周宝心怔怔望着那片晃动的竹影，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把脸埋进水里，烫得几乎要冒出烟来。她小声嘀咕："守夜便守夜，偏要说那么一句…… 谁、谁稀罕你点不点灯了。"
嘴上逞强，可她心里清楚，今晚她大概真的能睡个好觉了。
赵紫宸回房
后山另一侧的厢房里，烛火将熄。赵紫宸褪下帷帽，露出一张雌雄莫辨、清锐逼人的脸，长睫低垂，眉眼间那点对着周宝心时才露出的松动，早已敛得干干净净。
暗玖与暗拾一左一右跪在案前。
"今日那惊鸿一瞥，是你先露了破绽。" 赵紫宸开口，语声无波，"茯苓看你那一眼时，你呼吸漏了一拍。暗玖，你可察觉了？"
暗玖垂首："属下察觉了，只是戴了面具，旁人未必看得清那瞬的失态。"
"旁人未必看得清，茯苓未必看不清。" 赵紫宸指尖轻叩案面，"她三岁便敢抱着婴儿跪街卖身葬兄，是极敏锐的性子。若她起疑，顺藤摸瓜查到暗影前主上当年救走的那具 ' 尸体 '…… 你二人这层龙凤胎的缘分，便藏不住了。"
暗玖膝行半步，声音发紧："主上，属下属实 —— 属下若留在永宁，恐坏主上大事。要不要属下回京，避一避？"
"避？" 赵紫宸抬眼，目光落在暗玖那张与茯苓七分相似的眉眼上，"你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你中了这毒，本就命悬一线，是我用内力替你压着才撑到今日。那毒和永昌侯府老侯爷、张世子身上的是同一种 —— 若我放你回京，你便正中那下毒之人的下怀，死在半路，才真正成全了他们。"
暗玖喉头一滚，低下头去。
"我说过，埋在对手眼皮底下走动，才是最稳的棋。" 赵紫宸缓缓道，"茯苓若认出你，是险，也是你的生机。她是你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你若信不过她，便信不过这江南的半盘棋。这几日你留在如梦楼，明面上当我的护卫，暗地里 —— 把你身上那份毒引，顺着茯苓那条线，一点一点送到她手里。"
暗拾皱眉："主上想让茯苓替暗玖解这毒？可她只是丫鬟，如何解得？"
"她解不了毒。" 赵紫宸垂眸，"可她背后，是玄机阁。玄机阁主，是周宝心。而周宝心，恰好也要北上京城，查这毒从何而来。" 她指尖一顿，语声轻得像叹息，"这一局，本就不是我一人能下的棋。把她拉进来，我们才有赢的可能。"
暗玖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沉冷的眼，忽然明白了什么，伏身重重叩首："属下明白了。属下的命是主上救的，这条命，从今日起，便也押在江南这盘棋上。"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赵紫宸抬手虚扶，"若真要谢，就谢你自己，还有那位替你把命续了十来年的前主上。"
三楼私汤
三楼汤池水汽蒸腾，茯苓半靠在池边，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楼梯口。
"茯苓，你这一晚上都魂不守舍的。" 白芷凑过来，拿帕子点了点她额头，"从方才楼下那位高个子客人进门起，你就不对劲。"
茯苓没接话，只盯着掌心里自己的倒影，良久，才低声道："白芷，你觉不觉得…… 我跟方才那个戴半面铁具的人，长得有几分像？"
白芷一愣，笑道："胡说，人家蒙着半张脸，你连他眉眼都看不清，哪来的像。"
"我看不清他的脸。" 茯苓攥紧手心，声音发飘，"可他一进门，我心头就 ' 咚' 地一下。我说不上来，就是…… 就是觉得那人我认得，好像早就认得。"
白芷敛了笑意，正要细问，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宝心披着外袍上来了，发尾还带着后山温泉的水汽。茯苓赶紧收了话头，起身迎上去："楼主，药酒可喝了？"
周宝心被她一叫，不知怎的耳根又热起来，含糊道："喝了喝了。" 她定了定神，看向茯苓，忽然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茯苓，你这会儿怎么心事重重的？"
茯苓张了张嘴，那句 "我觉得楼下那人像我兄长" 在舌尖滚了几滚，终究咽了回去，只笑了笑："没什么，许是这几日累着了，有些恍惚。楼主，你先去泡着，我给你看着时辰。"
周宝心点头，转身往隔间走。茯苓望着她背影，又垂下眼，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
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一进门就让她心跳漏拍的人。她不敢说，可那念头像根刺，扎在心底，越来越清晰。
像她那个早该死在十年前的兄长。
夜渐深，如梦楼三楼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无人知晓，这一夜，后山有人守着灯，暗房里有人对着半面铁具出神，而那双沉沉的、藏在暗影里的眼，正一寸寸，把这座江南的楼，连同楼里所有人的命运，都织进了同一张网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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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