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录里那封告别信，我没删，也没发送。安安静静躺在手机里，像一根埋下的刺，时不时扎我一下。就算不去点开，我也总会下意识想起那段文字。
晚宴过后，我们很有默契地避开酒店隔窗相望的那晚。日子看着和从前无异，他忙完工作就过来，我们一起择菜做饭，慢慢喝完一碗番茄汤，偶尔安安静静坐着看会儿电视。
只是我总会不自觉留意他，看他是不是又瘦了，眉心的褶皱是不是又深了几分。
他登门的次数慢慢变少。就算来了，手机也不停震动，源源不断的工作和家里的电话，让他眉头总拧得很紧。
好几次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出神，我喊好几声，他才恍然回神。
“最近很累吧？”
“没事，别担心。”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越沉。一天晚上，他去洗澡，手机放在桌边，屏幕忽然亮起，弹出老爷子的消息：下周董事会，想清楚。顾家联姻条款已经备好，不是儿戏。
指尖猛地僵住，我屏住呼吸，轻轻把手机放回原处。
原来所有重压，他全都一个人扛着，在我面前装作轻松，陪我喝汤，一遍遍叫我不要担心。我坐在床边，清晰地感觉到，这份爱意，正在一点点把我们两个人一同耗干。
同事小满最先察觉我的不对劲。下班路上，她拉住我。
“知晚，你最近心里有事。”
“没有。”我勉强扯出一个笑。
“上班总走神，盯着文件发呆。是那个姓陆的，欺负你了？”
“没有，他对我很好。”
“那他家呢，能接纳你吗？”
我沉默很久，轻轻摇头：“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小满看着我，说得直白：“有钱人里面的弯弯绕我不懂。我只知道，一段感情，如果熬得你夜夜睡不好，再喜欢也不值得。”
“可我爱他。”
“爱也不能透支自己一辈子啊。等你把自己耗空了，又拿什么继续？”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没错，我在透支自己，陆沉砚也是。两个人咬着牙硬撑，前路却一片模糊。
那晚躺在床上，我反复回想他日渐疲惫的脸色、深夜压低声音接电话的样子、明明已经撑不住，还要挤出温柔哄我的模样。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我好像，成了他甩不开的累赘。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挨着我坐下。
“怎么了？”
我垂着眼，轻声回答：“没什么，下班路上，和小满聊了几句。”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别胡思乱想，有我。”
“陆沉砚，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的动作顿住。
“就是集团事情多。”
他不愿多说，我也没有戳破。我太累了，累到连追问、和他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我们早早躺下，他背对着我，手机微弱的光，在黑暗里亮了很久。我睁着眼望着那片晃动的光，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半夜下起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我醒过来，身侧已经空了。
起身走过去，看见他独自坐在折叠桌前，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渗进来一点淡薄的光。他的背影垮着，一动不动。
我慢慢走近，才看清桌上摊着那张请柬，还有一份陌生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字：联姻协议。
“陆沉砚。”我轻声唤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知晚，你告诉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雨声喧嚣。这个一向从容自持的男人，坐在摇晃的折叠桌前，第一次露出茫然，快要撑不住了。
我站在他身后，喉咙发紧。我同样没有答案。这段感情，已经走到连他都找不到方向的地步。
我心里慢慢下定主意：我不怕失去他，我怕的是困住他，眼睁睁看着他被这条没有出路的路拖垮。
我上前，从背后轻轻环住他。他身子一僵，没有回头。
“不管多难，能走多久，我就陪你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没有应声，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我抱着他，听着外面雨声渐渐变弱。协议摊在桌上，冰冷的现实横在我们面前。可这一刻怀里的温度，是真的。
我们就那样静静相拥，不再多说别的。有些心事不必说透，彼此心里都清楚，只是谁都舍不得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雨夜，这个向来从容不迫的男人，坐在那张晃动的折叠桌前，茫然地问出那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就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出路在哪。
连他都寻不到出路的难题，我们真的跨得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