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月年间,净心神君为了追求霜衍上仙,义无反顾地陪她下凡历劫,于良缘上仙的红枫林前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求那一纸姻缘!情深意切,惊天动地,后来,霜衍上仙终于被他所作感动,就在她准备答应净心之时……”
台上公子作出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不少人跟着屏息敛声。
“平日默默无闻的灵卉神君却突然出现,向良缘上仙告状,竟说净心神君对霜衍上仙并非表面那样一片痴心!”
“良缘上仙一惊,问他何出此言,没想到,灵卉神君还真就拿出证据,把净心神君跟凡人私通的信物呈上!”
台下听众神情各异,议论纷纷,又继续翘首盼着下文。
“那灵卉神君是怎么得知的?”
“放着上天这么大个美人不要,还去找个凡人私通,怎的连神明都不能免俗?”
“那凡人该是个怎样的绝色,才能把人迷成这样。”
……
一叠花糕送上桌来,祝渝轻拈起一片,百无聊赖地嚼着往下听。
妘不见从外头回来,捏了两串糖葫芦走向这边,不小心听了几句,险些脚下打滑。
“哎,小心些。”祝渝咽下糕片,连忙将妘不见拉了过来。
妘不见神色一言难尽地看看台上,又看看祝渝:“听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还吃得下?”
祝渝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还津津乐道地点评起来:“怎就吃不下?隔壁那个版本还真实些呢,起码说若溟冷酷无情,这家就不怎样了,偏还更受欢迎些。”
妘不见撇撇嘴,道:“不过是凡人杜撰来听个乐趣。”
祝渝忽然凑近她:“那是自然,你猜猜,他们方才说的那个凡人会是谁?”
妘不见懒得理她,自顾自咬了口糖葫芦。
“我猜那是盛将军,没想到百年后那厮还会被凡间话本写成小情人,指不定还会是个绝世美女,哈哈哈……”祝渝一拍腿,笑得前仰后合。
妘不见小心翼翼想象了一下大马金刀的儿婿变成美女模样,不由自主地低头扶额,拿了杯水来压压惊。
“不过,我还真挺好奇的,当年他俩谁在上面啊?”祝渝转而又严肃起来。
“咳咳咳……”妘不见被猛地呛了一口,“好了,闭嘴。”
“我觉得应该是盛将军吧,不过也不是没有他让着若溟的可能……”祝渝轻点下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妘不见嘴角抽搐,摇了摇头继续吃东西。
不过,在她印象中,关于自己儿子和盛将军的位置……
不出意外的话,倒的确如祝渝所言。
“砰!”
妘不见被邻座的动静一惊,祝渝也恍然回神看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我不是故意的。”是只长着兽耳的魔族小妖,正弯腰朝着那桌客人连连道歉。
自百年前上天崩塌后,魔族新一代首领便主动向凡间示好,表示两族不再对立。
一开始,凡人并不信任这突如其来的友好,但后来,越来越多人畜无害、只想求安稳生活的小妖融入了凡间,有的成为车夫,有的当了家仆,还有的正像眼前这位一样,做了食肆里的伙计。
人们也渐渐对他们没了防备,甚至信任地雇佣起更多魔族小妖。
“无妨,再给咱上盘新的就行。”那桌客人瞧她是只小妖,挥了挥手没计较。
不难看出后者是个腼腆的性子,她点头道谢,忙不迭跑了回去。
“那死登徒子这个决定倒是作对了。”祝渝笑着,想到了成霍。
妘不见难得赞同地点点头:“以前这些性子软弱的小妖在魔族基本没有生存之地,现在成霍把他们放到凡间,确是善举。”
“也不知道那货最近怎么样了。”祝渝仰首一撑,悠哉悠哉伸了个懒腰。
“看如今凡人与魔族的相处,大概挺好的吧。”妘不见撂了木签,方才要取盘中花糕,又听外头一阵鸡飞狗跳。
“哐当!”这栋楼的木门被什么重物撞上,霍然一声响,惊得在座众人纷纷侧目。
守在一旁的小厮忙不迭上前查看,谁料甫一凑近,大门又是一震,簌簌抖下细碎的木屑。
“忒!贱骨头,还敢上街偷东西!”一名作商户打扮的哥儿怒气冲冲,冲那撞到在大门边的妇女啐了口水。
“咦,又是这娘们!”
“这还敢来呢?”
……
看热闹的身影聚拢过来,将那看着骨瘦如柴的落魄女人围在正中。
祝渝拉着妘不见下楼,挤过熙熙攘攘的嘈杂声,勉强看清了那女人的面容。
她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瘫坐于地,面色灰败到看不出表情,众人有的唾弃,有的咒骂,还有些不明所以地交头接耳,总之,似乎没人愿意上前扶她一把。
“这女人是怎么回事?”祝渝拍了拍身边正围观的小哥。
他侧过脸,目光仍停留在那女人身上:“听说是这片的乞丐,经常上街偷东西,被抓到过几次,还是不知悔改。”
“她这是……偷了个包子?”妘不见望着那商铺老板气势汹汹地从女人手中夺回包子,但低头一看,已经被咬了一口,没法卖了。
“白吃我家东西,赔钱!”老板嗓门挺大,中气十足,一声吼得半条街都侧目。
那女人以手掩面,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蜷缩在门旁颤抖。
“这钱我替她赔了。”妘不见忽然越过人群,拿了几枚碎银递上。
老板奇道:“姑娘,这女人你认识?”
妘不见摇头:“我只是看她这般模样,想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想帮一把罢了。”
老板接过银子,语重心长地瞧她:“姑娘心善,可这人儿啊,不值得同情!”
“待我问问吧。”妘不见笑笑,走到那女人身旁蹲下。
“多谢姑娘……”那女人声音嘶哑,一双泪眼可怜巴巴地望着妘不见。
“你这是怎么了,缘何要上街行窃?”妘不见皱眉。
“我……我……”她话未说完,远处又气势汹汹地走来一众官兵。
诸多看热闹的路人见状,纷纷退让开来,一条宽阔的路立马空出,那些人高马大的官兵似乎是直奔此处而来,妘不见和地上的女人皆是一愣。
“你是就是于昌?”为首者留着短胡子,身形高大,悍匪气由内而外,立定于两名女子面前,犹如无形高墙。
妘不见起身,又看了看那女子:“官爷,你们这是?……”
“是、是我……”名叫于昌女人唯唯诺诺道。
“有人举报你偷了沈家玉璧,跟我们走一趟吧。”他语气不容拒绝,抬手一挥,身后立刻有数名官兵上前架人。
“冤枉,不是我!”于昌被架在两名大汉之间,双脚几乎腾空。
“沈家上回丢的玉璧是她偷的?”
“一个乞丐,真是胆大包天,看不出来啊。”
“啐!还以为她平日就小偷小摸,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也敢碰,赶紧抓紧去吧。”
……
妘不见踌躇原地,几名官兵环视一圈,若无其事地瞟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祝渝这才上前将她拉回身边。
“既然都交给官府了,我们走吧。”祝渝掂了掂荷包,又轻轻拽她食指,“哎,你方才是不是给多了?这回我身上可没多少银两了。”
“实在不成,咱就风餐露宿吧。”妘不见开玩笑道。
祝渝眼珠一转,竟还认真思考起来:“要是跟你一起的话,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围观的人群散去,妘不见和祝渝顺着街道继续游逛,时不时看见琳琅满目的花灯首饰。
“对了,那些官兵方才说的沈家,你可有耳闻?”妘不见忽然转头。
“听说是这一片比较有名的书香世家,出过一届探花来着。”祝渝把玩着手中木钗,紧挨着妘不见道。
“哎,还有,我好像还听说他们家最近在给小儿子找媳妇,挑了许多寻常人家的姑娘呢。”祝渝话锋一转,收起手中物品。
妘不见挑眉:“大户人家的小少爷,怎么会这么随意?沈家不讲究门当户对吗?”
“那小少爷得了不治之症,命不久矣,老爷子想在他生前娶个媳妇过门,也算了了个执念。”祝渝鬼头鬼脑地瞧了瞧四周,见没人注意,便压低声音道。
妘不见苦涩一笑。
原来是找姑娘嫁过去守活寡的,也难怪不要求什么门当户对,能有人愿意就已经不错了。
“好吧……”妘不见不好再多评价什么。
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系着靛蓝汗巾的年轻小厮忽然急匆匆地从拐角处出现。
瞧着方向,像是朝着她们这边来的。
妘不见下意识地左顾右盼,以为自己身边又发生了什么状况。
少顷,那小厮却突然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姑娘留步!”
他莫约十五六岁的模样,声音还显稚嫩。
“这位小哥,你有什么事吗?”妘不见愣了愣。
小厮又笑着作了个揖,眼神飞快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衣裳素雅干净,行头简约,却难掩一身飘然出尘的仙气,虽是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却自有股踏实灵巧的劲儿。
“冒昧打扰姑娘,方才见姑娘善心,实在钦佩。”小厮笑容可掬,话说得开门见山,“不知姑娘仙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可曾……许了人家?”
妘不见觉得莫名,正想转身看向祝渝,谁料方才还跟在身侧的人眨眼就没了影儿。
她左顾右盼一阵,未果:“额……你是何人?突然问我这些做甚?”
“姑娘莫恼莫恼。”小厮连忙赔笑着摆手,“实不相瞒,小的是城南沈家下人。我们府上……唉,我们小少爷,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只是近年来身染沉疴,大夫说……怕是难熬过今冬了。”
这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妘不见暗自扶额,心道下回再也不多听闲话了。
他小觑四周无人注意,便往前凑了半分:“我们老爷夫人没有别的心愿,只盼着小少爷在……在之前,能成一门亲,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走得也安心些。聘礼绝对丰厚,姑娘若肯,便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少奶奶,日后……日后也必不会亏待姑娘娘家。”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恐怕先前问过的姑娘都已经婉拒了,实在没办法才到街上到处询问。
妘不见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沈家小少爷,也只能叹一声惋惜。
“抱歉,我……”
“啪!”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落在小厮肩上,把两人齐刷刷一吓。
“她已有家室,这位兄台另寻他人吧。”竟是道低沉又肃穆的男声。
那小厮明显一愣,僵硬地顺着肩上手掌回头,只见身后男人一身深红袍服,发髻高束,眉宇深邃,放在这街头的人山人海中绝对是能一眼瞧见的存在,光是这份绝无仅有的气质,就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妘不见倏地看向对方的脸,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直到看见“他”手中握着的桃花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呃……这、这样啊,那真是打扰了,抱歉抱歉。”小厮唯唯诺诺地退开几步,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对方投下的阴影整整高出半个头。
他悻悻地回头瞧了瞧妘不见,忽然发现她与那男子竟出乎意料地般配。两股绝世无双的气质相对而立,令他不由地想到话本里仪表堂堂的贵公子和霁月清风的大小姐,可谓才子佳人,天造地设。
待那小厮走远,祝渝才将另一只手中刚买的甜糕递给妘不见。
“你方才去易容了?”妘不见捏了捏她的袖子,嬉笑一声,悄咪咪道。
祝渝有些别扭地弯腰:“弄了个小法术,能应付一时半会儿。”
“你怎的不直接用女儿身来说?”妘不见低头咬了口甜糕。
“能这么明目张胆盯上我媳妇,不给个下马威瞧瞧怎么说得过去?万一他们以后还派人纠缠你呢?”祝渝忽然严肃道。
妘不见失笑:“好歹是大户人家,哪见得这样小气。”
祝渝轻声嘟囔:“那可不见得……”
“不过,你可知那沈家小少爷得的是什么病?”妘不见转而道,“若是咱们能帮上忙……”
祝渝撇撇嘴,摇了摇头:“民间大夫都束手无策,我们也不一定能治,如果你想去看看的话,那我陪你。”
“嗯……那就找个机会去瞧瞧看吧。”妘不见思忖半晌,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二者身后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墙黛瓦之间,像一滴露珠悄无声息地融进石缝间,销声匿迹。
沈挽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回桥对面那精致的茶楼,其后还不远不近地跟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
“少爷,我们回去吧。”他身后的声音带着关切。
沈挽却有气无力地摇头:“无生哥,我本是将死之人,也不想再连累别家姑娘,得盯着些李小二,别让他找个身不由己的姑娘回来冲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