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珩的那句话说的很轻，但万姝还是听见了。
洋溢在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手慢慢的放到了自己的腿上，头微微低了下去。
荀珩转头看着他，心中有些堵得慌，但宫里宫外危机四伏，他怕......
万姝的手不安地在腿上虚握了几下。
“陛下......”良久万姝抬起头，“我知道......”
荀珩未曾动，而是将手中的桃酥放回了盘子上，“我宁愿你不知道。”
神色平静，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陛下当年一定过的很苦吧。”万姝说到这儿，鼻子有些发酸。
万姝自进宫以来便在试图了解荀珩的过往，可所有的旧案记录，都只是只言片语，她无从得知。
那些黑白的字迹带给她的，只有今日陛下对什么多用了几下，明日陛下因为什么而处死了某人，后日陛下情绪失控而唤了御医，只有这些，更深的东西没有，什么都没有。
当一切都成空白的时候，那他的过去一定非常苦，苦到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
荀珩心中一片慌乱，但面上却任装作很平静，自嘲一笑，“朕这样杀戮一身的人，从来不值得你去相信。”
当年怎么过来的，只有荀珩自己知道，就算万姝查遍了整个宫廷旧案，拿捏了他的喜好，他依然发自内心的认为，他不值得万姝这样美好的人来信他或是知道他。
“错的是赵王，陛下何苦让自己活在痛苦中？”万姝眼眸泛着红痕，神色却无比坚定地看着荀珩的侧颜。
“皇后你不懂。”没有经历过的人又岂会懂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自己。
“陛下越痛苦，赵王越兴奋，陛下执念越深，赵王越能借题发挥。”万姝站在十分理性的角度的说出了最不堪的事实。
“你以为朕想吗？”荀珩转头紧紧的盯着万姝，声音嘶哑，神色狠戾，仿佛从地域来的恶鬼，但这一次万姝没有害怕而是直面荀珩。
“阿姝，当年你在池边救下朕，就注定了朕会走向这条通往地狱的路。”荀珩的情绪第一次在万姝的面前彻底的铺开，不是疯狂，而是压抑着的咆哮。
荀珩每次杀完人之后都会紧紧的盯着自己的双手，然后想起当年万姝救下自己的场景，每每至此，荀珩都想，如果当年死在水里，是不是就不会造就这么多的杀业。
万姝有些忐忑的上前握住了荀珩紧握的双手，“但陛下还是让百姓过上了安居乐业的生活，不是吗？”
至少荀珩登基以来，四海臣服，天下安宁，就这点就足够了。
“王侯将相，胜者称尊，陛下已经站到了天下人无法匹敌的高度。”这不仅是来源于当年的一面之缘，这是万姝的父亲在教她为人处世，教她诗书礼易时自己亲身体验到的。
荀珩沉默不语，这是他从未想过的高度，但不置可否万姝说的是对的。
“但朕做的远远不够。”不止是来自于赵王的阴谋，更是来自于王朝的发展，荀珩都认为还不够，“奸佞还在，边境未稳，朕还差得远。”
天子脚下，皇城四周，一片安宁，但是出了皇城，离了天子脚下呢？
荀珩的暗卫早已遍布天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来自四方八面的暗信直达圣听，那些遗留下来的顽疾，那些赵王带来的隐患，他都未曾去除掉。
“陛下可以疯，可以杀很多的人，但陛下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这是万姝第一次将这么直白的话呈到荀珩的面前。
“怎么你也认为他们该死？”荀珩从未想到万姝会这么直白的承认连他自己都逃避的事。
万姝站起身，迎着光看向了外面，“不该死的，陛下不都留着了？不也给机会了？”万姝说的十分平静，却那么的有力量。
掷地有声的话，落在荀珩贫瘠的心上，那片一直黑暗的地方好似有了一道裂缝。
“至于赵王，至于这个天下，陛下不是早有了应对之策？”万姝转过身看着荀珩，裙摆微动，好似一朵绽放的桃花那么的有生命力。
万姝看过荀珩看的那本韩非子，他知道陛下要走的是以法治国，用法凌驾于天下，用法让四方臣服，而对法不认同者大有人在，古往今来都是以儒家之术治理天下，但功过都不足以与历史上的那个人比肩。
“这便是你信朕的原因？”荀珩声音有些滞涩，他的路从走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孤独的，但是未曾想眼前的这个女子竟然认同他的路。
起初荀珩真以为是因为万姝救了他所以信他，可此番他却不那么觉得。
“是，但臣妾更信陛下的法。”万姝的眉宇间再无惧意，眸中满是坚定。
因为一块桃酥，让万姝有了直面荀珩的对话，因为一次探望，让荀珩埋藏在心中的阴暗有了一丝松动。
“万姝，朕还是小看你了。”荀珩呆愣片刻，有些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万姝瞬间收敛了神色，轻快的坐到了荀珩的身侧，“那臣妾是不是可以在御花园种花了？”万姝迂回来，迂回去，最终还是说到了最根本的问题上。
荀珩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人会同他提这么个要求，他当她是不在乎，没想到是在给他下套。
又是一阵失笑：“阿姝给朕下套？”
万姝眨了眨眼睛，“那陛下准不准？”万姝一想到那日的景象还是怕的要死，但是这么些天了解了荀珩这么多的过往，万姝早已知道，这些都是荀珩心中的死结，然而解铃还须系铃人。
“此事......再议......”荀珩被万姝的一番话整的心情愉悦，但面上仍旧端着。
万姝见荀珩未曾同意自己的请求，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荀珩不曾否决便是机会。
荀珩困于曾经的痛苦，那些看似平常的行为，落在荀珩眼里都是在提醒他，曾经的那些耻辱，那些刻在心上的痕迹，唯有让荀珩彻底的直面过去，这条坎才能跨过，如若不然必会遭了奸人的道。
但荀珩心中的那道鸿沟岂是那么轻松就能跨过的。
“无妨，陛下既然不喜，我便不再动。”万姝言语中虽有失落，但却包含着希望。
荀珩略坐了片刻，嘱咐了万姝几句便走了。
万姝望着荀珩离去的背景，光影窜动，洒在荀珩的身上，曾经那个孤寂的帝王好似有了些许的不一样。
再等等吧，等荀珩不再困于痛苦，等风霜过去，等春回大地，等一场他们可以携手共看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