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打开车门,坐进车厢,会是以往那种清洁剂的味道,却没想到扑面而来的是玫瑰花香。
我木然地看向副驾驶位,一束玫瑰花,大概十几朵吧,用黑色的包花纸包着,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
我爸一定是怕我给江恒带仙人球。
我这么想。
十月底,夏末的最后一点余热也散尽了,从外面灌进来的风怪冷的。我把车窗升起来,车流的嘈杂声一下子就远了,车厢成了一个封闭且相对安静的地方。
金陵的机场连工作日都这么堵,导航上显示这条路得走二十分钟。我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靠着车窗撑着脸,在车流中缓缓行进。
我不知道我现在对江恒到底是什么感情,但有一点肯定,确实还是喜欢的,常常会想念的人。
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回不去也是真的。
人都在变。
当初分手是形势所逼。江叔叔受上级调任,派去了国外。不久后,留守在国内的江恒就住进了我家,这一住就是三年。
当时,江恒也以为他会在国内念大学。可没想到,就在他高三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接到江叔叔受伤的消息。
江恒必须去一趟国外,我爸这么想,我也这么想。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暂时的分别,无论结果怎样,江恒的未来都要继续走下去。
可最后,视频通话的时候,江恒跟我说,他大概没办法回来了。
“他情况很不好,医生不建议移动……” 江恒那时刚刚成年,”作为唯一子女,我可能好几年都要守在这边。”
好几年。那几年足够我成年,足够我读到大学。电话两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好久,我才听到自己喉咙里的一句:“哦。”
“我等你”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他更说不出口,我们都没有权利去绑定另一个还没有开始的人生。更何况,我一向觉得“我等你”这种话很傻,因为我等过很多人,但他们都没出现,哪怕是至亲,所以为什么要去消耗自己呢?
不为难他,不为难我,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连高考都没参加,准备材料申请大学的那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而我,我还在原地,我还在高一,一个连通电话都抓不了时差的生活里。
我们两个什么都做不了。
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聊天,才开始还兴致冲冲,可最后问下次通话的时间也只能说一句——看吧,有时候是我,有时候是他。
我们互相都没提分手,可时间早就把我们变成了前任。
异国,前任男女朋友,互相没有名分,也给不了名分,留着微信聊天谈心吗,这算什么?万一有了新欢,这看着多碍眼,所以我后来就干脆都删了。
五六年间,除了他打视频给我爸拜年,我再没听见过他的声音。让这样关系的两个人见面,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路口的红灯在傍晚的夜色下格外醒目,随着倒计时结束,我松开刹车,随着车流方向转进停车场。
【你走没?】刚熄火就有消息进来。
“我到机场了。”我回了条语音。
对面直接打电话进来,我解开安全带,接通电话,开了免提。
“这才六点,不是七点到吗?这么着急见你前男友?”陆晚枫坏笑道。
“挂了。”我没好气道。
“哎哎哎,我开个玩笑。”她在那边笑完,又略带做作地说:“今天晚上我等你回来呦!”
我有些无语,但语气依旧平和:“我就是来接个人。”
“我懂、我懂!”电话那头立刻说,可这哪是懂了的语气?这分明是八卦得快要上头了!
我叹了口气,对她的笑声保持礼貌:“还有事?”
“没了没了。”陆晚枫自己给自己台阶下:“行了,不骚扰你了,去迎接你的爱人吧!”
“……滚。”
陆晚枫二话没说就带着她优雅的语音滚了。
**
七点,我走下车,看着副驾驶的花,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算了,还是我爸说的有道理,人家五六年没回国,欢迎一下,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再说,他要是一拉开车门就看到这束花,以为是我给准备的惊喜,那误会可就大了。
我伸手把花抱出来,锁上车。外面风大,我把风衣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两只手插在兜里,一条胳膊下夹着花,就这么往接机口去。
手机在兜里响了两声,我懒得拿,就找了个离接机口稍远一点的僻静地儿站着,等飞机落地。
北京时间七点二十五分,接机口广播开始播报:“各位旅客请注意,从WGH飞来的国际航班CJ4513已抵达本站,请……”
人群开始向接机口靠拢,翘首以盼。
我人没动,目光随人群跟了过去。行李转盘不算快,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我这样想着,目光又移到别处。 哎,纠结个什么?就算是接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我也是能应付的,既然这样,有什么好矫情的!
一刻钟后,人群开始骚动,最早下飞机的人已经出来了,我抬头看向那边,在人群中筛选着一张张脸,毕竟没加微信,错过了可就真难找了。 可有些人就是很难忘啊,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有什么办法?
我看向他的那一刻他也看向了我,我们俩几乎是同时对视上的。我没躲,他也没躲。
他拉着行李箱径直朝我走来,或者说,跑来。
五年前的那个少年已经完全褪去脸上的稚气,眼神里多了很多东西,很多……浓烈的,让人无法忽略的心绪。
我想,我也是。
毕竟,我跟他,没有一个人会选择停留在五年前。
金陵的机场不小,他一路拖着行李跑出来,最后停在我面前,轻轻喘着气。不及我说话,就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的脸刚好在他肩膀那儿,眼睫扫着他的风衣。我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
因为我的心跳也是这样,咚咚咚咚咚……
像是感应锁碰到一起,滴滴答答个没完。
我们挨得不算近,他只是揽着我的肩膀而已。只是他头埋得有些低,我能感受到我脖子上温热的鼻息。
我动了动,从他怀里出来。
他垂眼看着我,鼻头红红的,像是被风吹的
“好久不见。”他肤色偏白,被机场的光线一打气质更加冷调,可他是带着温度的。
我笑了笑,从胳膊下面拿出玫瑰,对他说:“欢迎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