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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1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身边总是会出现一个让我有些抓狂的人。

说“抓狂”可能不太准确。我不太容易抓狂。更准确地说,是他让我不得不把目光从自己的事情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一切还要从那天说起。

高二上学期,十月中旬,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因为头一天的数学卷子还有一道大题没想明白,想趁早自习之前再算一遍。

我背着书包穿过教学楼前面的小广场,快要走到高二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同学!同学!等一下!”

我没有意识到是在叫我,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一个人影小跑着到了我面前,微微喘着气。

“不好意思,”他说,“我想问一下,你知道高二八班怎么走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个子挺高,很瘦,穿着我们学校深蓝色的校服,但明显是新发的,布料还很硬,领口没有洗旧的痕迹。他的皮肤很白,五官算不上多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很耐看,尤其是眼睛,又大又亮,像含着一层水光。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上面好像写了什么,但他没有看纸条,而是看着我,表情带着点不好意思。

“你走错楼了,”我说,“八班在隔壁那栋。”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迷茫。

“啊?不是这么走的吗?”他挠了挠头,“我是从那边过来的,绕了半天,越走越晕……”

他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东西。

“麻烦同学,可不可以带一下路?我有点晕,真的晕了。今天第一天转来,找教务处就找了二十分钟,现在又找不到班级,我都要迟到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种恳切的程度,好像我如果不答应,他就要哭出来了。

我内心纠结了几秒。

八班在隔壁楼,走过去也就三四分钟的路。我本来打算早点到教室算那道数学题的,耽误几分钟也不是不行。

“嗯。”我答应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是夸张的说法,是真的亮了。就像有人在他眼睛里面点了一盏灯,从暗到明,就在那一瞬间。

“太感谢了!”他说,语气里的喜悦毫不掩饰,“我就说我们学校还是好人多——”

他说着说着,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的碰触,而是实实在在的、用力地握了一下。

我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我扯了扯被他攥住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太生硬。

“麻烦你松开。”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我的手,像是不太明白我为什么让他松开。然后他反应过来了,连忙把手缩回去,耳根微微泛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尴尬,但更多的是自嘲,“我这个人一激动就上手,毛病,得改。谢谢同学,咱这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他说“不打不相识”的时候,好像完全不觉得这个成语用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我叫林清远,”他接着说,“森林的林,清白的清,远近的远。很高兴认识你,希望可以交个朋友。”

清远。

名字倒是清雅,跟他跳脱的性格有些违和。

“顾简。”我说。

“顾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名字挺好听。”

我没有接话,转身往八班的方向走。他赶紧跟上来,步子比我快一些,走到了我旁边。

路上他又开始说话了。

“哎,顾简,你是几班的?为什么同是高二,你们的楼和八班不在一栋啊?”

我解释了一下。我们学校虽然是市级重点,但学生基数大,高二就开始分流。成绩较好的学生在高二阶段就基本结束了高中课程,算是另一种层面的高三。1到7班是进度最快的重点班,八班则是进度正常的实验班。学情不同,所在的教学楼也不同。

“那也就是说,”林清远睁大了眼睛,“那么大一栋楼,只有七个班?”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夸张,好像这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太大了吧?七个班占一整栋楼?你们教室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空调?我们那边——”

“到了。”我停下来。

我们已经走到了八班所在的教学楼门口。

我指了指面前的这栋楼:“上三楼,楼梯口左转第一间就是。”

他抬头看了看楼,又低头看了看我,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谢谢你啊,顾简。”

他说“顾简”两个字的时候,咬字很认真,像是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客气。”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顾简!”

我停下来,回头。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刚好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朝我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下次请你吃饭!”

我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头,继续走我的路。

当时的我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转学生,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我的生活。

更没有想到,很多年后,我会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起他的名字,想起那个秋天的早晨,想起他站在阳光里朝我挥手的样子。

只是那时,斯人已去,物是人非。

2

那时的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带路。

就像两条线在空中短暂地相交,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我们不在同一栋教学楼,不在同一个教学进度,没有任何课表上的交集。按理说,那天之后,我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

但林清远这个人,好像不太按理出牌。

又或是命运使然。

我们学校的食堂不大,高一高二高三加起来两千多人,中午吃饭的时候总是很拥挤。我习惯晚十分钟去,避开人最多的时段。

那天我打好饭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啪”地放下了一个餐盘。

我抬头。

林清远笑眯眯地站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整个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

“这儿没人吧?太好了,我找了一圈了。”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坐下来了。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问。

“食堂就这么大,我转了一圈就看到你了。”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根本不是一个需要解释的事情。

他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口汤,然后开始吃饭。他吃饭的样子不像我见过的其他男生那样狼吞虎咽,而是慢慢的、斯文的,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我不太习惯吃饭的时候有人在对面,更不习惯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但人都已经坐下了,我也不能把他赶走。

“你不介意吧?”他忽然抬头问。

“什么?”

“我坐你对面,”他说,“你不介意吧?”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有点讨厌这种莫名自来熟的行为。

我想说介意,但又觉得为了这种事较真显得很幼稚。

“随便。”

他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不像有些人笑的时候只动嘴角,他是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中午他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他是从市一中转来的,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从市区搬到了县城。说市一中的压力太大了,每个人都在拼命学习,同学之间很少聊天,也没什么意思。

“其实我挺喜欢这里的,”他说着,环顾了一下食堂,“这里节奏慢一些,人也没那么紧绷。”

我吃着饭,偶尔“嗯”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似乎也不在意我的冷淡,一个人也能说得津津有味。

快吃完的时候,他忽然问:“你下午有什么课?”

“跟昨天一样。”

“哦对,你是一班的,进度跟我们不一样,”他想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已经学完高中所有内容了?”

“差不多。”

“厉害。”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刻意的恭维,就是很单纯地觉得厉害。

只是这种没话找话的行为,让我莫名尴尬…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收拾餐盘。

他也赶紧把剩下的几口饭扒拉完,跟着我站起来。

“你不用跟着我,我喜欢一个人走。””我说。

“我吃完了啊,也该走了。”他无辜地看着我。

他的表情活脱脱像一个无辜小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形容词。

我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这个人有点难缠。

那天之后,林清远就成了我食堂里的固定对面。

每天中午,不管我去得多晚,他总能找到我。有一次我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去食堂,想看看他还能不能找到我。结果我刚坐下不到一分钟,他就端着餐盘出现在我面前了。

“你怎么这么早?”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也这么早?”我问。

“我每天这个点来啊,”他说,“倒是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似乎也没有真的在等我回答,坐下来就开始吃饭,一边吃一边说起今天物理课上发生的趣事。

我慢慢发现,林清远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能力。他不怕冷场。不管我说不说话,他都能一个人把事情说下去。他也不介意我偶尔蹦出来的简短的、甚至有些不耐烦的回答。我越冷淡,他反而越热络,像一块怎么都浇不灭的炭火。

这种单方面的热络持续了大约一周。

一周之后,我开始觉得,也许他不是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而是特意来找我的。

这种想法让我有一点不安。

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感觉到我并不抵触他,不讨厌他。但也正是如此,偏偏让我有些抓狂!

在所有人里面,他是让我觉得最舒服的一个。他不吵的时候很安静,吵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烦躁。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像一条平缓的小河,不急不躁地流着。

但我不习惯被人关注。但他好像成了例外……

我从小就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所有的事。不是没有朋友,只是觉得和人保持距离是一件很省力的事情。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在意别人的情绪。

林清远的存在,开始打破这种距离。

除了食堂,他开始在别的地方也出现。

学校图书馆不大,只有两间教室那么大,藏书也不多,大多是一些教辅和几本过期的杂志。我习惯放学后在那里待半小时,看看书,或者什么也不看,就坐着发会儿呆。

那天我正翻着一本数学竞赛的书,余光瞥见有人坐在了我对面。

抬头,是林清远。

他手里拿着一本英语杂志,冲我扬了扬,小声说:“我也来看书的。”

图书馆里不能大声说话,我没法赶他走,只能随他去了。

他那天真的很安静。三十分钟里,他一页一页地翻完了那本杂志,中间没有找我说一句话。等到我合上书准备走的时候,他也合上杂志站了起来。

“你每天都来图书馆?”他问。

“差不多。”

“那我以后也来。”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他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真的每天都来。有时候比我早到,坐在老位置上等我。有时候比我晚到,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来,生怕打扰到我。

他还是不太爱在图书馆里说话,偶尔翻到一页有插图的,会把杂志转过来给我看,小声说一句“这张照片好漂亮”,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

那种感觉很微妙。

明明是一个人在看书,但旁边多了一个人之后,整个空间的温度好像都不一样了。

3

又过了一周,他出现在了我们教室门口。

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校,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靠在我们班门边的墙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林清远。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长一短,垂在胸前。看到我走过来,他直起身子,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早啊。”

我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

“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早饭,”他把塑料袋递过来,“学校门口的饭团,特别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

我没有接。

“我吃过了。”

“骗人,”他笑着说,“你每天早上都在食堂吃白粥和馒头,那哪吃得饱?”

我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知道我每天早上吃什么?

“拿着吧,”他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我起都起了,你不吃我就白排队了。”

塑料袋是温热的,透过薄薄的塑料,能感觉到里面饭团的温度。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的logo,那家店每天早上都排很长的队。

我抬头看他。

他的头发有点乱,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他应该是比平时起早了很多,才能在排队买饭团之后,赶在早自习之前到我们教室门口等我。

我接过塑料袋,没有说谢谢。

他好像也不需要我说。

“那我走了,我们早自习要默写单词,我得回去看看。”他说完就跑了,卫衣的帽子在背后晃来晃去。

我拎着那个塑料袋走进了教室,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饭团还是热的。里面有肉松、沙拉酱和脆油条,咬一口,很香。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饭团,虽然我不喜欢吃肉松。

也并不是因为味道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专门为我买过早饭,而且还被我接受了!

那天之后,林清远几乎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不同的早饭。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三明治,偶尔还会有一杯热豆浆。

我拒绝过几次,但他每次都笑嘻嘻地塞过来。

“我今天买多了,你帮我吃一个。”

“我不喜欢吃甜的,这个给你。”

“我妈做的,你尝尝,不好吃扔掉。”

他的借口每次都不同,但最后的结果都一样——东西到了我手上。

我后来也懒得拒绝了。

除了早饭,他开始往我桌上放一些别的东西。

十一月中旬,天气突然转凉。有一天我早自习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了一个小东西。是一个白色的暖手宝,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你的手太凉了,写字不方便。”

我把暖手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在了桌角。

没有用,但也没有还给他。

后来暖手宝变成了手套,手套变成了姜茶,姜茶变成了保温杯。他像是一个不会枯竭的小仓库,源源不断地往我桌上输送各种温暖的小物件。

“你不需要给我买这些。”我跟他说。

“我没买,”他说,“家里多出来的,用不完。”

这种话说出来,他自己大概都不信。那些东西的包装都是新的,标签都还没拆,怎么可能是家里多出来的。

但我没有拆穿他。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好意。

我从小就不太会处理别人的关心。我父母工作忙,从我上小学开始,他们就很少管我。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去医院。我习惯了一切靠自己,也习惯了不向任何人索取什么。

也不是没有人向我示好,但大多我都会拒绝。

只有他对我好的时候,我会接受,也会觉得不自在。

感激的话说不出口,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所以我的回应方式,就是不回应。

也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继续过我的日子,继续沉默,继续冷淡。

林清远似乎并不在意我的态度。我收下他的东西,他不显得特别高兴。我拒绝他的东西,他也不显得特别失落。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对我好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不急不躁,不争不抢。

有时候我会想,他到底图什么?图我的什么?

4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夜晚,终于有了答案。

那天晚自习结束已经快十点了。我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上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地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层暖色的光。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林清远。

他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封的面包,像是在等人的样子。看到我出来,他把面包塞进口袋里,朝我走过来。

“今晚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做了吗?”他问。

“做了。”

“怎么做?我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

我说了一下解题思路,用了大概一分钟。他听完之后眼睛亮了,说“原来如此”,然后笑了一下。

我继续往楼下走,他跟在我旁边。

我们在同一栋宿舍楼,他住三楼,我住五楼。所以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这段路,我们几乎每天都一起走。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也停下来回头看。

他站在操场路灯下,影子拖在身后很长。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怎么了?”我问。

他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来看我。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揉碎了的水光。他的表情和平常不一样。平常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像仲夏的阳光,不刺眼,但让人觉得暖。但此刻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有一点点陌生。

“顾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和清冷。我站在风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紧张,也不是期待。

更像是一种预感。一种关于什么东西即将发生改变的预感。

“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一些。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颤抖。

“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我看着他的脸,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感觉。

是从来没有想过。

在我的认知里,喜欢一个人,被一个人喜欢,这些事情离我很远。我每天的生活被精确地分割成一个个四十五分钟,被一张又一张试卷填满。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这些,也没有那个心思。

更何况,是被一个同性表白!

所以我沉默了很久。

林清远就那样站在原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追问。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烛火,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我不讨厌他。甚至可以说,在所有认识的人里面,他是让我觉得最舒服的一个。他安静的时候不烦人,吵闹的时候也不会让我觉得烦躁。他对我好,我会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暖了。

但那是不是喜欢?我只知道不讨厌他。

我不确定我对他是不是喜欢。

我甚至不太确定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清远。”我终于开口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我不太明白你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我说,语气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种感觉。”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就是想见你,想跟你待在一起,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

“你对我好,就是想让我开心?”

“嗯。”

“那你做到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

这个反问让他有些意外。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我继续说:“我觉得开不开心没那么重要。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其他的,无所谓。”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但林清远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一盏灯,不是被人吹灭的,而是灯芯慢慢烧尽了,光亮一点一点收缩,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你是说,”他的声音轻了很多,“我对你的好,对你来说无所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当他说出“喜欢你”这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没有那种我所理解的,喜欢的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紧张,没有想要拥抱或者靠近的冲动。

我有的只是一种茫然。

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茫然。

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感的茫然。

“林清远,”我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你说的那种感觉。”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那你对我……”他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一点点好感?”

我想了想。

好感,应该是有的。我不讨厌他,在我认识的所有人里面,他是让我觉得最舒服的一个。

“有一点吧。”我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那不是喜欢,”我又说,“至少我觉得不是。”

那簇刚刚亮起的光,又一次暗了下去。

“你怎么确定不是?”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如果真的是喜欢,我应该能确定,而不是在这里犹豫。”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林清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

走廊上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等我的回答。

然后他笑了。

那是我见过他最勉强的一个笑容。嘴角是往上扬的,但眼睛里的光已经没了,像是被人轻轻关掉了开关。

“我知道了,”他说,“没关系。”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简,”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如果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你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没来得及回答。

他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

脑子里一直在转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大概会有一点点不习惯。

但也就只有不习惯了。

在遇到他之前,我过了十七年没有他的日子。那些年我过得好好的,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如果没有他,我应该也会继续好好的。

这个逻辑,我当初觉得没有漏洞。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靠逻辑能算清楚的。

可当我懂了之后,却只剩我在原地…

5

从那天之后,林清远确实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食堂里,他没有再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

图书馆里,他没有再坐在我对面翻杂志。

宿舍楼的走廊上,我没有再听到他从后面追上来的脚步声。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拎着塑料袋等我。

暖手宝没有再来过。姜茶没有再来过。早饭也没有再来过。

一切都回到了我遇到他之前的样子。

安静的,规律的,没有任何波澜的。

我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本来就应该这样。

但有些习惯养成之后,戒掉是需要时间的。

比如中午去食堂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食堂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比如放学后去图书馆,我会不自觉地看一眼对面的座位,看看有没有人坐在那里。比如每天早上走到教室门口,我会停一下,像是要给什么人让出位置。

这些下意识的动作大概持续了一周,然后渐渐消失了。

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我用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把林清远从我生活的惯性里清除出去了。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十二月,冬天真正来了。

我们这里的冬天湿冷湿冷的,穿再多衣服都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我从小怕冷,每年冬天手都是凉的,指节冻得发红,握笔的时候会有些僵。

有一天上早自习的时候,我拿起笔,觉得指尖冷得发麻。我放下笔,把手缩进袖子里,想暖一暖再写。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桌角。

那里空空的。

以前那个白色的、印着卡通兔子的暖手宝,就放在那个位置。

我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继续写字。

冷就冷吧。

习惯了就好了。

期末前的最后一周,我在走廊上碰见了林清远。

他和几个男生走在一起,手里抱着课本,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些什么。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深蓝色校服,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

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经过的时候,目光从我身上扫过。

很轻,很快,像是无意中看到路边的一棵树、一盏灯。

没有停留,没有点头,没有微笑。

他收回目光,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大不小。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心里升起一个念头,很轻很轻的,像一个肥皂泡——

他好像真的不再来找我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

我转身回了教室,继续做我的数学题。

破天荒的,我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数学题上,他未回头的身影始终刻在我脑海里,我发现我好像并不了解他。

6

高三那年,所有人都开始拼命学习。

我们班作为进度最快的重点班,压力比其他班更大。高二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把高中三年的课程全部学完了,高三一整年都在复习、刷题、模拟考。

我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除去吃饭和上厕所,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班主任找我谈过几次话,说我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如果保持下去,清北很有希望。

我点了点头,说我会努力的。

那一年,我只见过林清远两次。

第一次是高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

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上贴了全年级的成绩排名。我的名字在最上面,后面跟着各科分数和总分。

我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了一眼,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第二页上的一个名字。

林清远,年级第六。

我记得他高二期末的时候是年级第五,现在稍微掉了一点,但还是在很靠前的位置。在这种竞争环境下,能稳定在前十,说明他一直都在认真学习。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次见他,是在高考前一天的晚上。

那天学校让我们自由复习,不用去教室。我一个人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作文素材,但没怎么在看。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即便是我也没办法完全静下心来。

天已经黑了,花园里的路灯昏昏暗暗的,有蚊虫绕着灯光飞。我坐在石凳上,把那本作文素材翻来翻去,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然后我听到脚步声。

不算轻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我没有抬头。

脚步声在我面前停下来了。

“顾简。”

恍惚间又回到了去年秋天。

那个声音,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音色,陌生的是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笑意和温度,而是平静的,淡淡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抬起头。

林清远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一半脸亮着,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球鞋,干干净净的。

他比高二时长高了一些,肩膀也宽了一些,轮廓更分明了,下巴的线条变得硬朗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和的,安静的。

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明天高考了,”他说,“加油。”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淡,就像在跟一个普通同学说一句普通的客套话。

“你也是。”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准备走。

就在他要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我忽然开口了。

“林清远。”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明天好好考。”

他背对着我,站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攥着那本作文素材,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的,说不上是疼,就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几分钟,然后渐渐散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了宿舍。

7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我从考场出来,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校门口全是人,有考生,有家长,有老师。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有人在道别。

我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三年的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我的高中生涯,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别,没有什么痛哭流涕的不舍。我只是走出了校门,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收拾书桌的时候,在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小东西。

是一个暖手宝。

很小,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身上还贴着一张小纸条,电热式的,充一次电可以用半个多小时。

是林清远当年给我的那个。

小纸条上写着:是家里多出来的。祝你高考加油!

我拿着那个暖手宝看了很久,想试试还能不能用,但翻了半天没找到充电线。我把暖手宝攥在手心里,手心是温热的,暖手宝是冰凉的。

我把暖手宝放回了抽屉里。

没有扔掉,也没有带走。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帮妈妈择菜。

手机震了一下,是短信。

分数,省排名。

我看了几秒,放下手机,继续择菜。

“怎么了?”妈妈问。

“成绩出来了。”

“多少分?”

“1 730”

我把手机递给妈妈。

妈妈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没有哭。

我只是在想,这个分数,报清北应该没问题了。

填志愿的时候,我报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不是什么复杂的考量,只是觉得北京的学校是最好的,而我的分数够得上最好的。

后来我听同学说,林清远考去了上海。

具体哪所学校,我没有问。

我们班和八班没有共同的朋友圈,高考之后,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断了。

8

大学前两年,我过得很好。

我选了喜欢的专业,成绩依然名列前茅,拿了奖学金,参加了竞赛,发了论文。

身边也有过一些人。有人对我表达过好感,我认真地思考过,但最后都拒绝了。不是因为心里有谁,而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需要一种能力,一种我可能不具备的能力。

大二那年寒假,我回了一趟老家。

高中同学组织了一次聚会,邀请了很多同学,包括一班和八班的。群里的消息我看了一眼,本来不想去,但最后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想去,而是那天刚好没事。

聚会的地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一个大包厢,摆了四张圆桌。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一杯茶,安静地喝着。

陆续有人认出我来,走过来跟我打招呼。

“顾简!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北大?”

“嗯。”

“学霸还是学霸啊,厉害厉害!”

“谢谢。”

寒暄了几句之后,他们就走开了,和更熟络的人继续聊。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周围嘈杂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自己的格格不入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林清远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色的裤子,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他比高中毕业那年又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单薄。

他的五官长开了,比少年时期更有棱角,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温和的,安静的。

他和门口的人打了招呼,笑着说路上堵车来晚了。他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一些,但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感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包厢里的人群。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朝另一张桌子走过去,和几个人说起话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我放下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有一点微微的凉。

整个晚上,我都没有主动找林清远说话。

他也没有来找我。

我们之间隔着好几张桌子,好几十个人,以及好几年的时间。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提议拍合照。所有人都站起来往中间的空地聚拢,我也站了起来,走到人群的边缘。

大家挤在一起,排成几排。我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左边,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

林清远站在第二排中间偏右的位置。

快门按下的时候,我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了他的侧脸。

他没有看镜头。

不知道在看哪里。

9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大家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有人在门口互相道别,有人在加微信,有人在约下次见面的时间。我穿好外套,背上包,最后一个走出包厢。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外面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纷纷扬扬地飘落。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正准备掏出手机叫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简。”

我转过身。

林清远站在饭店的玻璃门里面,手里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还没有穿上。

他就那样站在灯光和雪光的交界处,看着我。

就像很多年前,他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朝我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我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他走出来,把大衣穿上,动作不紧不慢的。系扣子的时候,他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在北京?”他问。

“嗯。”

“听说你在北大,挺好的。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清华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没什么情绪。

的确,我的分数选哪个都可以,可能是高二的某个下午,他问我去哪个学校,我回答的是清华。

“你在上海?”我转移话题。

“嗯,复旦。”

我本来想说一句“挺好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们之间,好像不需要这种客套。

雪越下越大了,细密的雪粒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有些凉。

“你怎么回去?”他问。

“叫车。”

“这个点不太好叫,”他说,“我开了车来,送你吧。”

我想说不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的是:“麻烦你了。”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和今天在包厢里对别人笑的时候不一样。这个笑容里有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的车是一辆深色的SUV,停在饭店旁边的停车场上。他走过去,打开车门,我犹豫了一下,坐进了副驾驶。

车里很干净,没有什么装饰,座椅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拿起来放到了后排。

他发动车子,打开了暖风。

“你家还在老地方?”他问。

“嗯,没搬。”

他点了点头,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路上很安静,雪天路滑,他开得不快。车载音响没有开,两个人沉默着,只有雨刷器一下一下摆动的声音。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影打在脸上,明灭交替。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他第一次坐在我对面吃饭,咬排骨溅到了校服上。

想起他在图书馆把杂志转过来给我看,小声说“好漂亮”。

想起他每天早上在我们教室门口等我,手里拎着温热的塑料袋。

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走廊上,声音很轻地说,我喜欢你。

想起他最后问我,如果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你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问题,我当时没有回答。

沉默了大概十分钟,林清远开口了。

“你现在……有对象吗?”他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没有。”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我也没有问他。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雪还没有停。

我解了安全带,说了声“谢谢”,准备下车。

“顾简。”他叫我名字,语气有些低沉。

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转头看我。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那天晚上的问题,”他说,“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安静的,温和的,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一些被时间打磨过的东西,不那么鲜明了,不那么热切了,但还在那里。

“如果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你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车里很安静。

暖气呼呼地吹着,吹得人脸发烫。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回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不知道答案。

而是知道了答案之后,才明白这个答案来得太晚了。

“会。”我说。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

“会什么?”

“会少了点什么,”我说,“少了很多。”

车里的暖气忽然显得太热了。

林清远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前方。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你当时为什么不这么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暖风的声音盖过去。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当时还没有意识到。也许是意识到了但不愿意承认。也许是觉得承认了也没有意义。

“到了,”他说,“早点休息。”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雪还在下,落在我头发上、肩膀上。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他的车还没有开走。

车灯还亮着,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站在雪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坐在驾驶座上的他。

他也在看我。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漫天飞舞的雪,隔着好几年的时光,互相看着对方。

最后是他先收回了目光。

车灯灭了。

发动机的声音也消失了。

黑暗中,我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比我高了一些,我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顾简,”他说,“你知不知道,当年你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哪句话?”

“你说如果真的是喜欢,你应该能确定,而不是在这里犹豫。”

他顿了顿。

“你让我觉得,我的喜欢,是你用来犹豫的一个选项。”

雪落在我们之间,很快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消失不见。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觉得这三个字太奇怪了,也太苍白了。

“我现在确定了。”我说。

“确定什么?”

“确定那个时候,我对你的感觉,就是喜欢。”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胸口卸了下来。

林清远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中时候那种眉眼弯弯的笑,也不是聚会时候那种客套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嘴角往上扬,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也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些事情,光是确定了,也没有用。”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

动作很轻,很短,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回车里,看着车灯重新亮起,看着那辆深色的SUV慢慢地驶出小区,消失在雪夜深处。

我在雪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家。

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10

大三那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封手写的、贴着邮票的、从上海寄来的信。

那天我从实验室出来,室友告诉我楼下收发室有我的信。我愣了一下,现在这个时代,谁还会寄信?

我去收发室取了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我的姓名、学校、学院和班级。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认得这个字迹。

我拆开信封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信纸只有一页,叠了三折。我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顾简:

好久不见。写这封信的时候,上海在下雨。我坐在宿舍的窗前,听着雨声,忽然很想跟你说一些话。

先说高考前那天晚上吧。我去找你,跟你说“加油”,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我真的希望你能考好。你是我见过最认真、最努力的人,你应该得到最好的结果。

后来我听说你去了北大,我很意外。我以为你会选择清华。

再说更早的事吧。高二那年跟你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见到你。你肯定不知道,每次你跟我说一句话,我能开心一整天。

你说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想了很久,觉得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一件很确定的事情,而不是需要犹豫的。所以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只是我们不在同一个频率上。

上了大学之后,我也试着去喜欢过别人。有过几个有好感的人,但都没有走到最后。不是因为忘不掉谁,而是觉得,喜欢这件事,经历过一次之后,就很难再有第二次那种冲动和热情了。

我不是在怪你。相反,我要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而变得那么快乐,也那么难过。

这封信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写了显得我矫情,不写又总觉得有些事情没说清楚,会一直挂在心里。

我想说清楚的是:我没有在等你,你也不用觉得亏欠我什么。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只是有时候,在一个人的雨夜里,我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早晨,我给你带早饭,你接过塑料袋的时候,指尖碰到我的手。

那些瞬间,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清远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信纸上,把纸照得有些透。我把信叠好,放回了信封里,然后拉开书桌的抽屉,把信放在了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枚旧校徽,一沓用过的车票,一个没电了的白色暖手宝。

我把抽屉关上了,没再打开。

11

我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写什么。

我想告诉他,我后来也试着去喜欢过别人,但每次走到某一步的时候,就会停下来。不是因为心里有谁,而是觉得,对方不是那个会在早晨拎着热饭团在教室门口等我的人。

这句话太矫情了,我写不出来。

我想告诉他,我现在每天都会喝温水,因为没有人会再帮我从热水房带一壶热水了。

我想告诉他,我学会了在冬天戴手套,因为没有人会再给我递暖手宝了。

我想告诉他,我偶尔会去学校附近的早餐店买饭团,但再也没有吃过那个味道。

这些话我都没写。

我只是把那封信收好,放在了抽屉最深处。

日子继续过。上课,做实验,写论文,毕业。

大四那年秋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姓名,但地址是上海。

我拆开,里面是一本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精装版,书页之间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这本书我看完了,觉得你会喜欢。”

便签上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我把书翻到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写完了又觉得不该写,所以用力擦过,但铅笔的痕迹还是留下了。

“我喜欢你。从始至终。只是我没有勇气告诉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同学。

“你有林清远的联系方式吗?”

对方很快回了一个手机号。

我存了那个号码,在拨号界面停了好久,最后按灭了屏幕。我想我还是不要再打扰你了。

12

我是在工作第一年的冬天,才真正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天北京下了很大的雪。我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我叫不到车,就走着回住的地方。

雪很深,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灯昏黄地亮着,雪花在光里旋转着落下来。

我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浑身都冻透了。手插在口袋里,还是冷。指节冻得发红,和小时候一样。

我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纷纷扬扬的雪。

然后我想起了林清远。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的手太凉了,写字不方便。”

想起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暖手我的手是他分内的事。

想起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头发乱糟糟的,眼底有青色的影子。

想起他那天晚上站在走廊尽头,声音很轻地问我:“如果我以后不来找你了,你会不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站在北京的雪夜里,终于说出了那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答案。

“会的。”

“少了你,我的世界一直是空的。”

可是他已经听不到了。因为我们已经结束了。又或许从未开始……

13

又过了两年。

我研究生毕业,在北京一家研究所工作。生活稳定,规律,和高中时候差不多。每天上班,下班,看书,偶尔和朋友吃顿饭。

我没有联系林清远。

他也没有再联系我。

那封信和那本书,一直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我没有回信,也没有把书看完。《挪威的森林》我只读了开头几页,每次读到“我现在在哪里”那句话,就合上了。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请柬。

是高中同学寄来的,结婚请柬。新娘是我们班的,新郎是八班的。请柬上写着时间地点,还附了一张纸条:“顾简,咱们班和八班好多同学都来,你也来吧,好久不见了。”

我翻了一下请柬,看到了新郎的名字。

不是林清远。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婚礼那天我去了。不是因为我多想去,而是那天刚好没事,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婚礼在一个酒店的大厅里举行,摆了二十多桌。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倒了杯茶,安静地喝着。

仪式很热闹,新郎新娘都很年轻,笑得很好看。司仪问新郎愿不愿意娶新娘的时候,新郎很大声地说“我愿意”,全场都笑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仪式结束后开始吃饭,大家边吃边聊。有人坐到我旁边来,跟我寒暄了几句,然后忽然提起了一件事。

“你还记得林清远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我说,“怎么了?”

“他好像出国了,去欧洲读博士了。好几年没回来了。”

“嗯。”

“你们当初不是关系挺好吗?他还天天给你带早饭来着。”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个人也没有再问。

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一个人靠在墙上打电话。

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侧脸很好看,下颌线利落分明。

我停住了脚步。

那个人挂了电话,转过头来。

林清远。

他比上次见面又变了一些。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眉骨和下颌的轮廓更加分明。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隔音很好,大厅里的喧闹被隔绝在门后面。

“你不是出国了?”我问。

“上个月刚回来,”他说,“正好赶上同学婚礼,就来了。”

我点了点头。

“你呢?”他问,“还在北京?”

“嗯。”

“做什么工作?”

“研究所。”

“还是学霸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他二十岁的时候成熟了很多,不再那么鲜明了,而是内敛的、含蓄的。

但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还是那种温和的、安静的光。

我们沉默了几秒。

“你……”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又同时停住了。

他笑了笑,说:“你先说。”

我想了想,问了一个在很多年后显得有些可笑的、但确实是我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从市一中转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吹动了他的领口。

“因为我不想待在那里了,”他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那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压力太大,晚上失眠,白天上课集中不了注意力。”

“跟我爸妈说了之后,他们就决定让我转学。换个环境,换个节奏,对我有好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转到我们学校之后,”他顿了顿,“状态慢慢好起来了。”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不重不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从来不主动找人说话。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好相处,但我觉得他不是不好相处,他只是不喜欢说废话。”

“他每天早上吃白粥和馒头,从来不变。”

“他的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但他做题的时候特别专注,专注到连旁边有人盯着他看都不知道。”

“他接过饭团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林清远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觉得胸口那个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林清远。”我说。

他停下来,看着我。

“如果我现在说,我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错的,我其实很喜欢你,只是我不知道那就是喜欢——”

“你会怎么回答?”

走廊里安静极了。

风吹进来,又吹出去。

林清远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

就那么安静地、温和地亮着。

他慢慢地笑了。

不是高中时候那种眉眼弯弯的笑,也不是同学聚会上那种客套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笑。

“顾简,”他说,“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都想得太清楚了。”

“你喜欢一个人,要确定到百分之百才肯承认。你想做一件事,要算到万无一失才肯动手。”

“但有些事情,等你算清楚了,就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要你学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做决定,比如追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我不是在怪你,”他说,语气很温和,“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谁对谁错,谁爱谁不爱。而是我们不一样。你想要的是百分百的确定,我给得起。但我没办法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一直站在原地等你想清楚。”

“因为我是人,我也会累也会倦也会想放弃。”。”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发红。

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词真正的意义上,差一点哭出来。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呢?”他问。

“所以没有什么所以。”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走廊尽头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轻轻响着。

“林清远,谢谢你。”陪我走过,即使无始无终。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喜欢过我。”陪我走过的路,虽然短暂但也足够让我铭记一辈子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说:“没有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了。

“不用谢,”他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负责。”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我也等下还有事。拜拜”

他往前走了一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简,”他说,“再见。”

然后他走了。

皮鞋踩在酒店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走廊很长,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14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林清远。

听同学说,他真的去了欧洲,在那里定居了,找了一个当地的华人,结了婚,生了孩子。

生活过得很好。

我的生活也过得很好。

工作稳定,收入不错,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周末偶尔和朋友吃饭看电影,偶尔一个人待着看书。

我后来也遇到过一些人。有过短暂的关系,有过浅浅的好感,但都没有走到最后。

不是忘不掉谁。

而是我发现,喜欢一个人这件事,对我来说,好像真的只有那么一次机会。用完了,就没有了。

就像林清远说的,有些事情,等你算清楚了,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算得太清楚了。算到他离开,算到他走远,算到他在另一个半球过上了与我无关的生活。

算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15

我书桌的抽屉里,一直放着几样东西。

一枚旧校徽,我高中三年都没怎么戴过,但一直留着。

一个白色的小暖手宝,印着卡通兔子,已经不亮了,充不进电了。

一封从上海寄来的信,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字迹还很清楚。

一本书,《挪威的森林》,扉页上有一行被擦过但还是能看清的铅笔字。

我偶尔会在深夜里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地看一遍。

然后放回去。

关上抽屉。

关上灯。

睡觉。

第二天醒来,一切如常。

之后,我坐在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页上,忽然就想起了林清远。

想起他站在学校走廊尽头,逆着光,朝我笑了一下。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记得那天早晨的阳光很好,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朝我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他说:“下次请你吃饭!”

后来他请过很多次。食堂的饭,路边的包子,学校门口的饭团。他把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我面前。

而我当时只是站在那里,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

是不会接。

窗外的阳光很好,书页上的字有些晃眼。我伸手摸了摸桌角,那里空空的,没有暖手宝,没有饭团,也没有人等我。

我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出了图书馆。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和暗。

我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忽然觉得,好像有人站在走廊尽头,转过身来,朝我笑了一下。

我抬起头。

走廊尽头空空的,没有人。

只有阳光和风。

只有很多年前的那些早晨,和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直到工作第三年的秋天。

那天我去上海出差,会议结束后一个人在大学路散步。路过一家小咖啡馆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侧脸。

林清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咖啡。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比从前短了一些,但五官没怎么变。

我站在窗外,犹豫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他朝我招了招手,笑了笑。

我推门走进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出差。你不是在欧洲吗?”

“回来了,”他说,“去年就回来了。”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听说了好几年的消息。

“听说你在那边……结婚了?”

林清远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有点无奈,又有点得意。

“你听谁说的?”

“同学都在传。”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

“那是我让人传的。”

“什么?”

“我故意放出去的消息,”他说,“在欧洲那几年,有人问我有没有结婚,我说没有,他们老是给我介绍。后来我就直接说我已经结婚了。传着传着,就传回国内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轻了一些。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因为我?”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来问我。”

他顿了顿。

“你一直不联系我,不回我的信,不接我的电话。我想,如果我说我结婚了,你是不是会有一点反应?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来找我求证?”

“结果你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责怪,只是陈述。

“我等了你两年。你一直没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自己回来了,”他说,“我想最后再试一次。如果这次你还是无动于衷,我就真的算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亮亮的,温和的。

“顾简,我没有结婚。从来没有。”

“那些话是我故意传的。我想让你抓狂,想让你来找我,想让你追我一次。”

“可是你一次都没有来。”

咖啡馆里很安静。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东西。有难过,有懊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疼。

“我不知道,”我说,“我以为你真的结婚了。”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

我顿住了。

因为他说得对。我放弃了。

我听说他结婚之后,连求证都没有去求证,就在心里给他画上了句号。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很久。

“林清远。”我说。

“嗯。”

“我现在来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虽然晚了,”我说,“但我来了。”

“你还愿意吗?”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

“你这次确定了?”他问。

“确定了。”

“不用再想一想了?”

“不用了。”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掌心朝上。

“那走吧,”他说,“回家。”

我把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他握紧了,掌心是温热的。

---

后来我搬到了上海。

林清远来接我的那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到达口,看到我就笑了。

车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

“你能不能换个词?”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他笑了。

“那做你最喜欢吃的。饭团?”

我转头看着他。

“林清远。”

“嗯?”

“你以后不准再骗我了。”

他笑出了声。

“那要看是什么事。”

“什么事都不行。”

“好,”他说,“不骗你了。”

车窗外,上海的街道在黄昏里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很暖。

现在我和林清远住在一起。

我下班比他早,晚饭通常是我做。他偶尔会抱怨我做的菜太清淡,但他每次都会吃完。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在家里待着。他看书,我也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他会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然后他笑一下,继续低头看书。

我有时候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他站在教学楼台阶上朝我挥手,说“下次请你吃饭”。

那时候的我不会想到,很多年后,他真的会一直请我吃饭。

一直,一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