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师兄,你怎么什么人都往这儿带啊!”
恶声恶气的。
几双眼睛齐齐看向进门的少年。
只见那白衣少年额上一条细细的银丝抹额,两边耳垂各坠了颗红珊瑚珠子,一看就是从小被家里的长辈娇惯着的,神情厌恶极了。
萧何挑眉,原来这人正是方才在大街上为“陨仙君”打抱不平的修士。
萧何没什么反应,倒是徐离昭身上一瞬煞气四溢,连手都摸到剑柄上,真成了“煞星鬼”。
“你说谁是病秧子。”徐离昭声音没什么起伏,可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逼出来的一般,冷得掉渣。
还是裴之昔嘴角抽了抽,连忙拱手赔罪。末了回头一声呵斥:“邵七星,还不快道歉!”
少年不情不愿照做了。
*
里间。
裴之昔好险才把不服管教的小师弟邵七星打发走,便咬牙切齿地给仇和雅传音:“你上哪惹的这两尊煞神。”
仇和雅哭丧着脸回应:“小雪不听话,差点打到了人家……那人我惹不起,还拿小雪威胁我……”
“小雪是大雪唯一的孩子,我怎么舍得……”
“简直胡闹。”裴之昔无语扶额,“不过这二人修为深不可测,我们不可与之为敌。”
“等见了师尊,便知晓他坐不坐得成了。”
一门之隔,萧何正淡定地喝着茶。
“师父怎么知道他们要去仙会的?”徐离昭问道。
萧何往椅背上一靠,心情不错地教起了徒弟:“我认得朔云宗,在北域可称中上品,其中能拿玄铁栓鸟的弟子,地位低不了。他们要不去仙会,那才是怪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我们也没别的船可搭了。”当然,主要还是因为他现在囊中羞涩。
徐离昭听出这话里的意思,道:“师父,盘缠不够了?”
萧何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唉,这有时候徒弟太贴心也不好。
“能搭上宗门的灵船直达中域,要快上许多,也免得我们一路上劳心费神了。”萧何温声道。
徐离昭望着师父侧脸,眼睛一眨不眨。
慢两拍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很快,朔云的师兄弟俩便掀帘过来。
“方才多有唐突,还请前辈们见谅。”两人自报家门后便问道:“不知两位前辈如何称呼?”
“萧何。”“离昭。”
裴之昔额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面色如常对两人道:“萧前辈,离前辈,我们明日回到朔方州,再同宗门一道乘灵船。若无变动,三月后可至中域边境,再半月可抵玄垠。剩下两月足够递名帖了。”
萧何微微颔首。
裴之昔耳边又响起他师兄聒噪的传音:“师弟,这前辈的名字真是不一般。”
“我听着怎么就觉得这么耳熟呢。”
*
第二日一早,雪已经停了。
清晨的薄雾,冻得人鼻腔发紧,天地间一片苍白渺远。
上川墟的最东边,便是天渡港了。
时不时有阴影自头顶笼罩下来,仰头便见遮天蔽日的巨型飞舟。
萧何随队伍进去,和朔云的年轻修士们一同前往渡灵台。
近千名修士立于高台,玄奥光芒迸发。萧何只觉得五脏六腑被狠狠一攥,下一瞬已经踩在了另一片地上。他立时不动声色地压下那股不适。
*
北域朔方州。
才出天渡港,眼前是较长川规模大许多的漆黑高塔,特别的是,这里有许多如白鸟“小雪”一般的巨型雪兰枭,天上飞的,塔檐栖着,修士牵着。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
有宗门弟子接应,见着仇和雅几人便拱手行礼,恭敬道:“恭迎诸位师兄师姐回宗。一路辛劳,司名尊者已至云山前殿等候。随我来吧。”
仇和雅笑道:“有劳师弟。”
……
云山之上,朔云宗南宫。
在偏殿才歇了一会儿,萧何便毫不意外地被叫去前殿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也算是早有准备,领着徐离昭便踏入了前殿。
就在踏入的一瞬,铺天盖地的威压降下,几欲将人碾碎。
裴之昔师兄弟几人纵使没受师尊司名尊者的威压,也心下一阵发寒,咬牙撑着才不至于跪倒。
萧何只觉喉间一阵腥甜,寒意一瞬窜入四肢百骸,面上却云淡风轻。顿了一下,慢吞吞抬头,只见通天的祀蛇神像下,层层阶梯之上立着一个面目年轻的白衣男人。因上方没有遮挡,天光落下来,将他照得通身雪白。
化神期。
萧何语气淡淡:“好大的阵仗。”
他让光刺得眯了眯眼,顶着威压正要抬步。
谁知,下一瞬这漫天的威压忽的凝滞住了,接着便土崩瓦解。
他终于看清了白衣男子的面容,年轻得过分,称得上十分清秀。
那人神情几近一片空白,半响才开口:
“萧何?”
细细听来竟有几分颤抖。
“你没……”
身后的徐离昭早已拔剑护在萧何身前,灵力铺开,戾气横生,虽不及化神境界的司名,却锋芒毕露,毫无退让之意。
司名猛地瞳孔一缩,似是感应到了什么。
萧何的修为只有……金丹后期……
昔日只能仰望的天之骄子,如今却病骨支离,连修为也只有金丹了。
司名向前走了两步,竟忘了用灵力。
千愁万绪沉在心底,临到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萧何心中也一紧,这人怎会认得他?
他有些讶异,抬眼看他道:“阁下是?”
那司名尊者这才回过神来,不过须臾便至萧何身前。
他沉默着,只道:“在下尊号司名。”
萧何心中纳闷,他这辈子就没和朔云的修士打过交道啊。
这人见到他怎么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
萧何遂咳了咳,正色道:“原来是司名兄,幸会幸会。萧某虽与你初次相见,可实在是一见如故啊。”
司名愣了一下。
“我俗名为方淮。”他说,“这两年才入了化神,得了司名这个尊号。”
远不及你。
另一边,远处的一干弟子早已石化在原地许久了。说来可笑,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说他们师父的俗名。
这病秧子究竟什么来历!?
而这边萧何心下咀嚼着方淮这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忽有一道极苍远的鸟鸣声响起,紧接着一只比小雪还要大两三倍的雪兰枭自殿顶开口处飞下。翅膀掀起一阵风,吹得人衣衫凌乱。
“大雪。”方淮淡淡唤了一声。那巨鸟便乖乖立在他身后,只一双锐利的眼一直好奇地盯住萧何。
眼前这一幕,不知为何让萧何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
萧何忽的福至心灵,试探道:“当年天霄榜,我们见过?”
司名微微颔首。
萧何怔愣一瞬。他年少时参加天霄榜大比,外出吃酒时曾叫一雪兰枭打到过,当时就有一白衣修士唤了“大雪”,急忙向他赔罪,还一口一个“仰慕萧道友已久”。
时至今日,那人的面容早已模糊,当年的细节也大多记不得了。
只是萧何没想到,不过是个连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一面之缘,却让人记了百年。
萧何从思索中回神,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道:“好久不见。”
司名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修士,几欲将人淹没的情绪不过瞬息便被他压下,藏在他那面具般的脸孔下了。
司名示意座下侍奉弟子领着徐离昭去一旁,徐离昭见师父默许,默默攥紧剑柄跟着去了。
司名带萧何雅间坐下,一念间布下隔音屏障。
“这些年你在哪里?”他直视着萧何的双眼,“好多人都在找你。”
我也是。司名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口。
萧何任他盯着,道:“随性惯了。新收了个徒弟,陪他走到哪便是哪,倒也自在。”说着萧何露出个温和的笑来,道:“小徒晋升在即,方兄可否将我们捎带到仙会?”
“你要去太仓盛会?”司名出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们会认出你。”
“会找到你,也许会再把你关起来。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他们不像我,没人见到你会是这种……反应。”
萧何道:“嗯,我知道。”
没再解释更多了。
司名为萧何倒了杯茶,问道:“和你一起的就是你新收的徒弟?他知道你是谁吗。”
萧何淡笑回答:“不知道。从小就是个蛮乖的孩子,我不说他也不问。”
司名一时无言,只道:“行。三日后启程,我也会同宗门前去仙会。”
“届时若有麻烦,我护着你。”
萧何搞定了麻烦事,心下大大松了口气,当即便冲着司名亲切地笑了笑。
这下便能省下一大笔钱。
天知道这些天他因为中域恐怖的物价烦心了多久。
只是这人的脸怎么好像有点红了?
萧何摸不着头脑,也没放在心上。
*
三日后,卯时。
天未破晓,风雪混着灰黑的天色。
“呜——”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响彻朔方州。
天际之上,一排魁梧的人形举起巨大的黑石角,吹奏起启程的呼号。
云山脚下,只见上万名朔云弟子默然肃立,整装待发,个个都是极为出挑的年轻人。
之后以一位老者为首,弟子们齐齐面向山顶那座遮天蔽日的祀蛇神像,行礼祷祝,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喷涌而出。
最后,那老者朗声道:“愿吾等此行顺遂,道途无恙。”深深行了一礼。
萧何此时也垂首静立,一片肃穆。
一艘漆黑的巨型灵舟渐渐凝实,悬于半空,宛如一座浮空之城。
朔云宗的天等灵舟,足以容得下数万修士。
萧何此时披着兜帽,耳边冷不丁传来司名的声音:“一会儿你跟我来。”
司名不知何时来到的他身边,一旁的徐离昭脸色黑如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