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苏棠立刻起身，正面朝向门口，同时不动声色地解锁了手机屏幕，身体也向床头那个触手可及的呼叫铃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挪近了半步。
陌生男人见状，没有继续往里走，在距离病床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主动表明了身份：
“苏小姐，别紧张。我叫文杰，是文斌的哥哥......当时那个......在露台上，不小心撞倒周先生的那个学生......您还记得吗？”
苏棠暗暗松了一口气，之前周书瑶有提及说那位学生家长会择日上门商量医药费的事情，没想到是这种不合时宜的时间。
“你弟弟......应该是不小心的，医药费什么的就算了，只是个意外。”
苏棠疲倦地回应道，却没想到，话刚说完，那位叫文杰的男人就猛地跪下。
双膝着地发出的闷响，让苏棠吓得一抬头：“你别......”
她话未说完，就被文杰打断：“不是意外，是我弟弟......还有我父亲......总之，是我们害了既明。”
苏棠怔在原地，大脑里面电光火石。
文杰、文斌，文强？
她直觉所得出的结论让她浑身战栗，喉咙哽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抬手扶了扶一旁的病床栏杆，支撑住身体。
“我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一张合照，照片里是既明、您以及您的母亲。刚开始看到照片我也很震惊，但我知道......一定是巧合。可我弟弟想法比较极端，他或许觉得你们是串、串通好的，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父亲。”
“我父亲出狱后一直在省内几个城市跑废品，我们也很少和他联系，不对，至少我......”文杰有些语无伦次，“我最近知道他的消息，是警察联系我，说他涉嫌肇事后杀人被捕。但我弟弟得知这个消息后，却问我被杀的是不是既明......”
“我当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前几天，周老师给我来电，说我弟弟在学校不小心导致他人受伤。我前几天一直想登门拜访，但周老师说要等你们安定下来。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受伤的人，是既明。”
文杰一股脑儿地把准备好的说辞倒了出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无力地抬起头，满眼绝望地望向苏棠，等待着预料中的愤怒、质问，或是崩溃。
可眼前人的反应，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苏棠只是微张着嘴，双眼空洞得骇人。她脸色惨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个被瞬间抽走灵魂的人偶。
半晌，才用颤动的声线挤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你们，网吧......”
她终于想起，眼前的人以及之前在医院看到那个少年，就是当年在网吧后巷殴打勒索周既明的那两个人。
文杰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当时那个女生是你？”
苏棠没有回答，但文杰却像从这沉默中得到了某种肯定的信号，自顾自地将脑海里所有断裂的信息飞速串联起来，急切地解释下去：
“那你应该知道，虽然那会儿我们因为父亲的事......关系有点僵，但既明他一直、一直在帮我们。可能是因为举报了我父亲心里有愧，也可能是同情我母亲......他母亲之前和我母亲住在同一个病房，我们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他忽然顿住，深吸一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酸的事情，声音变得哽咽：
“如果我当时不要那么偏激，不要把情绪都发泄在既明身上，是不是文斌......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文杰一股脑儿地倾吐过后，一时之间忘了自己来的初衷。他有些呆滞地望着苏棠，像是等着苏棠给他下一步的指令。
半晌，苏棠终于开口：“所以呢？”
一时间，巨大的信息蜂拥入脑，带来的震撼，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悲痛，尽管她还没有彻底搞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周既明所经历的不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重。
她目光冷冽地盯住文杰，想从这男人脸上获取他真正的意图。如果他接下来开口请求原谅，那么她将在他离开这间病房后的下一秒，立刻报警。
“所以，我已经带文斌去自首了。”文杰不缓不慢的答道，并且在说完这句话后，如释重负般长叹了一口气。
苏棠怔了一瞬，并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发展。又忽然想起，高中时期在少年周既明的嘴中，曾得知他一直帮助的那个家庭，是他相当要好相当重视的朋友。
刹那间，她心里升起某种不忍。
她当然想把这不断给他们带来灾难的一家子通通打入地狱。
但周既明呢？他对他们是否仍然怀抱着过往的情谊？是否在看到他们家破人亡后，真的能像她觉得的那般大快人心？
答案很显然......
“你回去吧。”
她侧过身去，弯下腰，伸手替床上昏迷的人整理了一下被套。散落的头发随着动作自然垂下，将她整张脸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阴影里。
“我没法替当事人决定。”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冰冷，“但我希望，你们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如果你曾经把他当作你朋友的话。”
......
文杰离开后，苏棠在病床前呆坐了一整晚。
她望着床上那张安静的睡颜，眼泪无声地、不断地从眼眶滚落。
“周既明，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啊？”
第二天，苏棠让许春梅来医院陪护，自己则回了趟公司，正式提交了离职申请。
陈劲大概已经从行业内的风声里知道了周既明的事情，却没有趁机落井下石，甚至在苏棠办手续时，特意将她叫到办公室，语气缓和地说道：
“如果以后......还想回来，随时可以联系我。”
苏棠点头微笑，表示感谢。
得知苏棠要离开的消息，最伤心的莫过于小白。她眼眶红红地将苏棠送出办公大楼，分开时声音都带了哭腔：
“那我们以后......还有机会一起吃饭吗？”
苏棠被小白这番毫不掩饰的真情流露惹得鼻子一酸。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朝小白露出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容：“当然。”
离开公司后，苏棠径直回了公司对面之前租住的房子。周既明大部分的物件，都还留在这个出租屋的书房里，没来得及搬去现在住的那套别墅。
一推开门，一阵久未通风、带着灰尘的沉闷气味便扑面而来。
这房子空了有小半年，因为一直没腾出时间搬家，房租便一直交着。
苏棠将装着离职文件的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径直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不大的书柜，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是周既明的书。她向来没有看纸质书的习惯，所以家里的书，无一例外全是他的。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大部分都是计算机类的专业书，其间也夹杂着几套他特别钟爱的网络小说的纸质版。
她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
书本大多崭新，几乎看不到折痕或笔记。她忽然想起，不管是高中还是大学，他都没有做笔记的习惯，还常常自夸“自己的思维导图都直接画在脑子里”。
那么，陆知言所期盼的，周既明随手记下来的灵感和创意，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她有些泄气，却仍没停下搜寻。毕竟眼下，她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去解决公司的危机。
很快，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映入她的眼帘。
她小心翼翼地在两本厚重的专业书之间，抽出了那本被掩藏得很好的蓝色皮质笔记本。翻开硬壳封面，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是周既明的字。
她不禁心中大喜，将笔记本翻回扉页，想确认这本笔记本的用途。
然而，扉页上，却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赠：苏棠
这是我答应你的情书”
落款处的名字是“既明同学”。
苏棠呼吸一滞，指尖无法抑制地战栗起来，几乎要拿不住那本突然变得沉重的笔记本。
她指尖悬在那熟悉的字迹上，干净利落的线条，沉稳中透着锐气，分明是成年后周既明的笔迹，他怎么会知道少年曾和她许下的约定？
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离奇的梦。
梦里，少年周既明质问她为何不选择他，并且说总有一天他会回来。
她心跳骤然乱了，迅速将笔记本翻向了下一页。
“苏棠，当你看到这封邮件时，我想我们应该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曾答应你，毕业后给你写一本情书，现在，我兑现诺言的时刻到了！苏棠宝贝，做好准备了吗......”
再下一页。
“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老街那个网吧。说实话，刚和你接触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日后我会喜欢上你。因为——你当时对我的态度，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对你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尽管~迄今为止，我也不太明白你当时为啥对我那样凶神恶煞......”
再下一页。
“我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喜欢上你的时刻，是你偷偷跟着顾野溜进更衣间的那次。（/(ㄒoㄒ)/~~）我承认，我并不是一个道德感多么强烈的人。当时把你从里面抓出来，纯粹是因为我o(￣┰￣*)ゞ醋意上头了......”
眼前的字迹逐渐晕开、模糊。苏棠眨了眨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知何时已蓄满了眼眶，遮挡住了视线。
旧时的记忆随着文字翻涌而来，她心里浮起一阵酸涩，与此同时还有疑惑。
这字里行间叙述的，分明是只有处于这个时空的少年周既明才会知晓的、他们的过往。可这笔迹，又分明是属于重生回来的周既明的。
两种绝不可能共存于同一时空的“痕迹”，却如此诡异地，凝固在了同一页纸上。
她疯狂地往后翻去，终于在笔记本临近末尾的某一页，她的动作，连同她的呼吸，毫无预兆地、彻底地停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