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的高数课，老师留了道压轴题，难到我抓心挠肝。下了晚自习，我揣着笔记本在教学楼晃了两圈，没找到能问的人，干脆揣着一肚子烦躁，溜到了田径场。
晚上的风有点凉，卷着青草的味道，吹得人脑子清醒点。操场的路灯隔老远亮一盏，昏黄的光把跑道切成一段一段的，远处有几对情侣牵着手散步，笑声软软的，衬得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不少。
我沿着跑道慢慢走，心里还在琢磨那道高数题，走着走着，就瞥见了看台上的人影。
是江叙。
他一个人坐在最上面那排台阶，背对着我，手里夹着根烟，却没点燃。晚风把他的白T恤吹得鼓起来，背影瘦得有点单薄，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放轻了步子，悄悄挪到看台下面的阴影里。
他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我从没听过的压抑。
“爸，我知道江氏现在难，”他开口，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哑，“建模竞赛的奖我会拿，那个合作项目我也会争取，但是联姻的事，你别逼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肩膀猛地绷紧，握着烟的手指用力，指节都泛了白。我看见他的头微微低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我不是你的工具。”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带着点颤抖的怒意，又很快被他压了回去，“我有我自己想走的路，你不能把你的遗憾，都堆在我身上。”
这句话说完，他就没再出声了。
看台上传来轻轻的纸张摩擦声，应该是他挂了电话。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狠狠攥在手心里，力道大得好像要把烟杆捏碎。
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弃的雕塑。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他周身的寒意。
我站在阴影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酸又疼。
原来他的冷漠，不是天生的。原来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是被一层一层的压力逼出来的。
学姐说他是数学系的天才，拿奖拿到手软，可没人知道，这份光鲜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明明有翅膀，却飞不高，飞不远。
我想起迎新那天，他蹲在梧桐树下喂小猫的样子，手指轻轻的，眼神柔得不像话。想起图书馆里，他接完电话后放空的眼神。想起选修课上，他独自站在走廊里的落寞背影。
那些细碎的、被我记在心里的瞬间，突然就串成了线。
这个看似冷冰冰的男生，心里藏着多少委屈和疲惫啊。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哭出声。我抬手捂住嘴，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往看台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他猛地转过头。
视线撞在一起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脆弱，像破碎的玻璃碴子，闪着细碎的光。然后，那点脆弱飞快地被他藏了起来，换上了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他的眉头皱起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疏离，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我吓得停住脚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就是路过，不是故意偷听的。”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他紧抿的嘴唇，看到他藏在眼底深处的、没来得及散去的疲惫。
那一瞬间，我突然就忘了紧张，忘了害怕，只觉得心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了。
我看着他，轻声说：“江叙，你要是难受的话，就说出来吧。憋着会憋坏的。”
这话刚说完，我就后悔了。
我们不算熟，顶多算是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我凭什么说这种话？
他大概也觉得我莫名其妙，眼神里的疏离更重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干净利落，好像刚才那个脆弱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他没跟我说一句话，甚至没再看我一眼，径直从看台的另一边走下去，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心里的酸涩，翻江倒海。
晚风卷着凉意，吹得我打了个寒颤。我走到他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台阶上还留着一点他的体温，淡淡的，像洗衣液的清香。
我低头，看见地上有个被攥得变了形的烟盒，还有一根被捏碎的烟。
我弯腰捡起那根烟，心里五味杂陈。
他大概是不喜欢抽烟的吧，不然也不会攥着烟，却不点着。他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需要一个能让自己稍微喘口气的方式。
我想起苏晚说的话，她说江叙太拽，太冷漠，不值得我喜欢。
可苏晚不知道，这个冷漠的男生，会蹲在树下喂一只瘸腿的小猫。会在食堂里，毫不犹豫地帮两个素不相识的女生解围。会把所有的压力和委屈，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
这样的江叙，怎么能让人不心疼？怎么能让人不喜欢？
我攥着那根被捏碎的烟，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看着天上的星星。
心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
我想靠近他，想了解他，想把他从那个冷冰冰的壳子里拉出来。想告诉他，不用一直那么坚强，不用一直那么冷漠。想告诉他，其实他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风还在吹，有点凉。可我心里，却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我知道，追他这条路，肯定不好走。他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像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遥不可及。
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江叙，你的孤独，我看见了。
写完，我抬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没关系，来日方长。
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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