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凌诮吧,都长这么大了?”
闻声而来的沈竟元满脸笑意,作为沈家最年老的长辈,一道道皱纹在他的脸上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却没削得了他的半分锐气。
凌一训自然晓得沈竟元的手段,这点客套可不足以代表你在他那得到了好感,相反,你该提高警惕,以免在老东西那落得个不是。
“是啊,诮儿都二十了,也就比小让大了两岁。”
传言和沈竟元谈合作比登天还难,凌一训自然地避开工作上那些事,主动提起今天的主人公——沈家小少爷沈让。
“不错,小让肯定会喜欢诮儿作伴。”
一抹狡黠的笑容掠过沈竟元的嘴角,总算找到心仪的人选,他脸上也多了份得意。
此时的凌一训还不知道,自己带上家里的独苗是赴了场鸿门宴。这场成人礼表面上是想请些富豪儿女陪沈让玩乐,实则是要为那体弱的小少爷挑选一个贴身侍者。
要做沈家的侍者,身份自然不能太低,年龄也要与沈让相仿,有着老狐狸之称的沈竟元自然把目标放到了那些个想攀上沈家高枝的无知男孩身上。至于为什么叫上各家女儿,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更准确地说,所有人都是这场生日宴的陪衬,沈竞元钟意的侍者打从开始就是凌琅。
“哎你这孩子,看见你沈爷爷还不问好?”
凌诮正走着神,被凌一训冷不丁拍了一巴掌,气得他直想骂人。但他已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大少爷凌琅,作为凌一训的儿子,无论这个老爹做什么他都只能乖乖认了。
“沈爷爷好。”凌琅不情愿地赔笑道。
“好啊,来来来,你们俩赶紧入席,就差你们家了。”
沈竟元话里有话,凌一训连忙回应:“不好意思啊沈老,我为了取消今天的预约耽搁了点时间,您多担待。”
家丑不外扬,凌一训怎么可能会说是这个不受管教的儿子捣乱才使二人迟到,他还想着凌诮为他凌家长点脸呢。
“别客气了,快进来吧。”
沈竟元终于露出真实和善的笑容,立马招呼凌氏父子进了大厅。
“嗯,好好。”
见对方没有刁难,凌一训便带着儿子安心跟了上去。
在座的都是各界有头有脸的当家人和他们的子女,用脚指头想都知道他们是奔着什么来的。
凌一训父子在沈竟元的引导下就坐,整个用餐过程没人开口说一句话,安静得很,因此这餐吃得极快。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手中的碗筷,很快就迎来了他们期待已久的人。
“好了,想必大家都很期待今天的主角,我们的沈让沈爷,下面就让我们掌声有请沈少!”
不知何时,管家已经换上一身西装上台做起了主持人。只见他弯腰鞠躬,撑开右臂向台下指去。
因势而动,客人们纷纷鼓掌。吃了顿饭,凌诮心情明显见好,他也不自觉地跟着拍起手来。
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之下,今天的主人公沈让登上大厅舞台。那孩子生得眉目清秀,不仔细看倒是给人一种小家碧玉的错觉。
还挺好看。
整日和些不着调的女人鬼混,凌诮太久没见过这样干净纯粹的美,一时间竟被沈让的身影吸引住,但接下来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再次将他打进了谷底。
只听主持人说道:“下面有请沈少为我们在座的宾客进行古琴演奏!”
似梦幻泡影,现实冷得刺骨,无情撕扯着残破躯体,管家的一番话,终是勾起了凌琅极度抗拒的回忆。
古琴又称七弦琴,那正是沈泠玉最擅长的乐器。
去沈家已经是情非得已,现在遇上个会古琴的小少爷更是让凌诮有些坐不住了,他小幅度地扭起腰,内心迫切想要逃离这个有可能让自己重堕黑暗的是非地。
现实往往就是那么残酷,不管凌诮的心里有多焦灼,他都挪不开半分步子,等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沈让上台,凌诮才猛然清醒。
“今天沈少要演奏的是他的成名曲,自古之银菀以来,除编曲者如茵公主沈泠玉外,独他一人能弹奏的‘弦外之音’。”
主持人介绍的整个过程沈让都没说一句话,他的气质就如同身穿的那件长袖汉服,清冷得不容靠近。不过击溃凌诮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的是那首曲子,人间明月之下的弦外之音,唯有沈泠玉才能弹奏此曲。
回想起千年前的痴恋和沈泠玉无情地利用,凌诮不觉低下头,他恨不得拿起桌上的餐刀冲上去一把刺穿沈让的心脏。可那真的是沈泠玉转生吗,就算是,他还有前世的记忆吗?若是他记忆全无,自己一副理直气壮想要报仇的样子岂不是个跳梁小丑。
想到这,凌诮缓缓放下刚刚极想要抬起的手臂,松开餐刀,把指甲反复用力划过雪白的桌布,在上面留下大小不一断断续续的痕迹。
因果循环,怎料仍是大梦一场。
凌琅费尽心思装作花花公子的模样,就是不想再受情伤。可眼前这个极有可能为沈泠玉的沈让让他又多了份幻想。
他依旧深爱沈泠玉,只是经历过前世的悲剧,他觉得自己不配爱,也爱不起了。
就在凌诮愣神之际,沈让已弹完那曲“弦外之音”,他轻声念出一个名字就下了台,只剩大厅里回荡的余音——凌诮。
在座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两旁的侍者就不设防地架起凌诮直奔台上而去。
“喂,你们干嘛?”
见状不妙,凌一训慌忙上前拦住了侍者,此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沈竟元却抓住他的一只手微笑道:“凌总别慌,小让想和诮儿聊聊他们年轻人的话题,我们就别打扰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诚意,看那架势,凌一训已然发觉这是场鸿门宴,他现在只想赶紧带着儿子回家。
要说有谁能违背沈竟元,那当然是沈家大少爷沈从严。可身为沈家的现任当家人,他又怎么可能在工作日出席这种场合,深知沈家实力的凌一训急出一头冷汗,只求来人阻止他们带走自己的儿子。
“停。”
一身纯黑水洗牛仔,凌一训期待的沈家大少就这样步伐从容地走进了大厅。
只见他怀中有些鼓囊,像是放了什么块状物。直至他走到那两个侍者面前,掏出那把锃亮的手枪引起众人的恐慌,沈竟元才变了脸色,他强撑着笑,连忙摆手解释:“各位别担心,这不过是从严为防身所配备的手枪,不会把枪口对着大家的。”
“哦?是吗?”
说罢,沈从严高举手臂,对着天花板的水晶大吊灯就是一枪。
水晶碎片在地板上砸出巨响,四散碎块再度裂开,迸溅到餐桌和附近人价值不菲的订制礼服上。
一时间,在座的人或仓皇离席或抱头蹲到桌布下,外表光鲜亮丽的精英大佬们卸下平日里谦谦君子的伪装,狼狈至极。
“从严……”
沈竟元一脸尴尬的微笑,为了挽回沈家的形象,他几乎扭曲着脸做起无力的安抚:“大家别在意,别在意,从严闹着玩的……”
“闹着玩儿?老爷子不与那些个精英来往不就是怕我丢了你沈家的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成人礼是想做什么文章,把人给我放了。”沈从严命令道。
一语惊魂,仿佛昨日之景重现,痛苦中多少还是夹杂了些许甘甜。
见此情景,被侍者束缚手臂的凌琅眼里倒映出沈泠玉的身影。那身影在不知不觉中向着某处移动,最后与另一影子重叠,两者相互融合,交织出一个新的身影。
仔细去看,竟是这个仿佛掐准时间赶到的沈家大少爷。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遇到你,不是说下辈子不要再见了吗?”
曾经的他有多爱沈泠玉,如今就有多抗拒这个亲手杀死自己的人。
无论过去多少岁月,他都恨不起来。
沈泠玉是他年少时唯一的心动,是在他身处险境时不计后果去救他的人,也是他愧对的人。
若两国大战前自己开始就与沈泠玉同行,或是不自作主张前往边境,也许就不会成为敌人威胁他们的筹码,沈泠玉就不会单枪匹马杀入敌营,沈婉清便不会因为忧心妹妹难产而死……
抬头望向天花板,凌琅抛开当下,沉浸到过去的点滴之中。
大厅的另一侧,面对沈从严的命令,沈竟元不甘示弱:“沈从严,你别忘了,我才是沈家地位最高的人,你要忤逆爷爷吗?我可不止你一个继承人,默儿本身就有与你竞争的资本,小让更是我选定的下一任继承人。你如今多嚣张,将来,便要多后悔。”
“哦?是吗?”
对着天花板再开一枪,沈从严冷静道:“沈默和沈让都是我弟弟,你觉得他们违背他们的大哥?还是说,你作为沈家唯一的长辈,要不念亲情挑起我们兄弟间的争端?”
一顿,沈从严接着说:“哦对了,我掌握沈氏命脉,鱼死网破,对你我都不是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