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溯呆了一会儿,才想起翻视频的评论区。评论里是一些吱哇乱叫,诸如:
“挖槽神仙下厨”
“这不是糖这是玻璃渣傻孩子快跑啊!!!”
“冷坑有饭吃了大大我爱你(口吐鲜血)”
“太好磕了我死去活来!”
“妈妈还有饭吗妈妈?……妈妈?!”
“孙女给我买了手机让我看这个,我年纪大了能看一天是一天了,老师可以多剪一点吗?我会抱着手机瞑目的!”
……间或也有一些解读的小论文,很多地方都和他的观感契合。
他开始有些感兴趣,于是一个一个地看起那些同人的作品,里面有讲故事的,有纯粹开车的,还有搞笑的卖萌的,个别质量不太好,大多都还不错。
最让他惊讶的是那些人搜集的他与罗一涵同款衣服照片。
服装供应来来回回就那几家,男装又不像女装那样有很大的发挥余地,日常出街出活动,时不时撞个衫也很正常。更别说戏里的军装和民国装了,那谁都能凑出一堆一样的。
他惊讶的是这些人的耐心,她们竟然把那些远古材料包括路透全挖出来,一张张找,一张张拼对比图。他当年备战高考也没这么认真过。
同时他又似乎受到感染,再次深切地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快乐:一个平凡普通的人,因为从事了这个行业而被大家看到,还得到了那么多观众的关注和喜爱,这是他的幸运。
虽然这个……这个热烈的喜爱,令他有点受刺激。
白溯以前没有没事搜索自己的习惯,以后他应该要有了。
看了一圈下来,他还是无法忘记第一个视频给他的冲击。于是他再次点开那个一年前发布的视频,反复看了几遍,又看出了不少小细节。
只不过他每次都是从二十秒的地方开始看,二十秒之前他不太好意思面对。
不知不觉时间有点晚了,他准备关机睡觉。
躺下了之后他想了想,昏暗中又点开聊天的界面,把罗一涵发来的冷笑话截屏,在工作室配合运营的大号上发了出来,开玩笑地配字:“原来不是天降温了,是你想冻死我。”
谁也没有艾特,但图上的备注单字“罗”已经足够了,结合正在播的剧,懂的自然懂。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公开的CP营业。他把这个没什么意义的动态,当做了送给那个小作者的一份小礼物。这份礼物有一年的时差,不过没关系,他相信一定能送到她的眼前。
他不怕别人知道这份心思,毕竟也只有那些人,会把这条动态当做是隐秘的宝物。也只有他们才会心照不宣。
发出去后,三秒评论过千,五分钟后过万,和他的粉丝基数对照,这个热度属于正常发挥。
他随便翻了两下,在不明所以的“啊啊啊啊啊啊”和豪放的“哈哈哈哈哈哈”里面,还有几条明显早就编辑好复制上来的应援文案。
这倒是比较少见,他只在流量鲜肉的评论区看见过,没想到在他这里也出现了。
接着他就看到一条热度急速上升的开车评论:“罗一涵,还不帮你哥把衣服穿上,都冻着了!”
他顿了顿,思考要不要处理,最后选择就当没看见。他感觉自己受了刺激之后有所成长,看到这种小场面已经完全能稳住了。
显然也还没睡的罗一涵在底下评论:“你不行,不懂我的幽默。”
招来粉丝跟回:“不能说你哥不行!”、“男人不能说不行”……
同时,经纪人龚昙气急败坏地发来一段语音:“睡觉!几点了还不睡!你想明天肿着脸拍杂志吗?”
白溯笑着点进弹窗,回复道:“遵命,老管家。”
……
Y&M杂志的室内拍摄现场。
光线明亮,冷气充足,戴着工牌的工作人员们来回穿梭,低语声充斥着整个办公区域,偶尔一两声手机提示音像是人声的协奏。
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推着黑色行李箱、穿着简约时尚、略有一点拽的素颜帅哥迈步进来,站定。
高挑精瘦的身材十分出众,长腿笔直,腕线过裆。一双带笑含情的丹凤眼,左卧蚕下一颗颇为撩人的红痣,年轻有气血,荷尔蒙在空气里洋溢。
美中不足是细看上去好像觉没睡够,胳膊上还有一道不小的血印子。
这正是:昨夜负伤下班、卸妆洗澡护肤结束已经十一点、吐司没吃直接昏睡、凌晨三点就又爬起来赶飞机、在飞机上勉强昏了一个多小时、在车上又昏了半个小时、没有助理像个孤儿、单打独斗逐梦演艺圈的罗一涵小同志。
有人从工作中抬起头来,认出来他,为他指了指方向。
罗一涵走进化妆间,看到白溯已经坐在里面,熟悉的肩背比例,一身简单的米白色套装,勾勒出衣下隐约的肌肉线条,坐得放松却又脊背端正,像个矜贵的玉面公子哥儿。
罗一涵大半年都没有看到白溯了,以为自己一路做好了心理建设,盯着他的背影,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漏了半拍。
他进娱乐圈滚刀子几年,把各种包装营销的套路摸得门清,以为自己早对“偶像”这种东西彻底祛魅了。
回想自己居然年少时还追过一个男明星,把他奉为偶像,把他说过的话当做座右铭,都觉得自己天真可笑。
可是在《同归路》合作之后,他发现自己对白溯的喜欢居然不减反增。
“偶像”的意味,也似乎逐渐变质。
罗一涵深知,在这个圈子里,有深交情是很难得的,大多是有缘一个剧组,一期一会,做完同事又各自安好。
公司不让他谈恋爱,影响事业,同时他也有自尊,都不知道人家是什么取向,不想腆着脸去硬凑到人跟前。
这些日子罗一涵一股脑埋头拍戏,跟剧组恶霸斗智斗勇,他以为自己转移了注意力,换了心情,兴许就不惦记了呢?
在见到白溯之前,他都没有特别大的情绪波动,还给人家改备注叫“高冷哥”。
他还颇为自豪来着,自己果然是成熟了!
然而就这么一眼背影,罗一涵立刻知道,完蛋。
自欺欺人是无用功,此人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合着情绪波动不太大,是因为身体太累了波动不起来。
白溯的经纪人龚昙率先看见罗一涵,手背在白溯胳膊上拍了拍。
白溯抬眼看见罗一涵,笑着挥手示意了一下。罗一涵也笑眯眯地点头,也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白溯最害怕的就是社交,陌生人社交只要体面就好,但那种熟过一段时间,又重新见面的人,相处起来的分寸最麻烦。
他不知道对方怎么看待彼此的熟悉程度,不知道以什么口气和音调,不知道聊什么才不失亲近又不会逾越太多……
“等下,他胳膊上好像受伤了……”白溯想。
其实白溯每次都靠本能和直觉做得很好,并且靠温和的外表和淡定的演技迷惑所有人。因为脸上云淡风轻,外人从不知道他有这个烦恼,没人告诉他这不是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其实很擅长社交。
而罗一涵,完全实干型,他一边坐下来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怎么“勾搭”。
他昨天给白溯讲冷笑话,虽然白溯回复简单,但他了解白溯,不想理他会装看不见,理了你就代表不烦你。等下拍摄前,两个人还是再要稍微拉近一下关系,拍出来的才自然,要不要再找一个冷笑话……
他立刻开动冷笑话攻击的计划被打断了,旁边的一点小骚动吸引了他的注意。
几个工作人员交头接耳了一下,表情看上去有点急,罗一涵听出大概的意思是,有个化妆师原本一个小时前就应该到现场来了,结果到现在还没来。
有一个负责服装的小姐姐不停地敲着手机,应该是在催促化妆师,然后化妆师那边发来一句语音。
“堵在路上了,低估了陵州这边的早高峰。我很可能赶不过去,叫我徒弟代替我上个阵吧。他最近进步很快,这个咖位能担得住,我信他。”
背景的噪音确实是远近高低不同汽车鸣笛。
罗一涵尤其清晰地听见了那句“这个咖位”。
按国民地位来说,他们两个都不太行,按流量来说,白溯这些年上下波动,勉强还是吊在一线的尾巴上的,所以这句不轻不重的“这个咖位”,显然是指自己了。
探头往白溯那边一看,果然,他的化妆师确实早就到位了。并不是白溯自己常用的化妆师,是杂志的。
罗一涵嗓子眼里“哈!”了一声。说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在场谁不是怕早高峰才提前过来的?
他还是凌晨赶飞机,飞了两个小时落地又坐近一个小时车过来的。昨天大半夜还给白溯的动态互动营业,现在困得要死。
一个敬业的工作人员应该先到场准备好一切,这位却比拍摄对象还晚到,推个没担过大梁的小徒弟出来,话里还有意无意地显示出一种轻看、不太在乎的态度,搁谁谁心里都要有点郁闷的。
奈何自己确实是没什么能让人看得起的地方。
非科班,仗着一张脸还不错,签了三流小公司节跃娱乐,小成本的网剧短片出道,公司一直是放养状态。
罗一涵的经纪人许枫笛,手下还带过几个跟他差不多的半死不活的艺人,成绩可能还不如白溯手下的小艺人。
他和节跃娱乐的约,签了五年,如今三年有余,他仍然是十八线开外。他罗一涵就是公司的一个商品,而且还不是主打品。
除了公司不捧,他自己的演技实力也有提高空间,罗一涵对自己的定位是清楚的很。所以听见化妆师这个话,也只是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其实他进娱乐圈之前不是这个样子,一直是有什么说什么,一张嘴就要被人打死的地步。
但在大学没有情商不影响上课,在娱乐圈没有情商真的寸步难行。
他吃过亏之后才学乖了一点,从此之后只会在自己绝对占理、确定没有后顾之忧的时候,才会嘴别人两句。
完全不嘴人,那是不可能。头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