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铭斐的车还没到杭越，季国庆就把包厢号发了过来。
“铭斐，季伯伯让我们直接去餐厅。”
“好。”
季国庆发完信息后就往外走，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徐来喜的爽快赴约到底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打算将计就计，再做点什么？他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正当季国庆满肚子疑问的时候，他看见季铭岚从财务的办公区走出来。之前他一直对自己这个侄子有偏见，以为季铭岚会走上季国贸的老路，但到目前为止，季铭岚不仅工作认真，还三番四次对季铭斐伸出援手，这让季国庆的想法有了些动摇。
“铭岚，今天谢谢你。”
“没事，我说的是事实。”
“你去吃饭吗？”
“嗯。”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你爸爸也在。”
季铭岚听完后犹豫片刻就答应了。
季铭斐一行人在路上碰到了季国贸。
“徐老，你好。”
“你好你好。”徐来喜也客气地回了一句。
“铭斐，早上你才说要把徐老请来吃饭，这中午我们就一起吃上饭了，你这动作也太快了一点吧。”
季铭斐坦然一笑。“大伯，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刚好徐老今天有空，就过来了。”
徐来喜也品出了季国贸话里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暗戳戳地说他和季铭斐联手洗白呢，他憋在心口的那股闷气，总算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季董，看你说的，不过是一起吃顿饭，有什么快不快的。”说完他又对着季铭斐继续道：“看起来我以后要常来，免得有人大惊小怪的。”
这时，季国庆从包厢里走了出来，见大家都站在门口，他有些不防。“你们来了。徐老，好久不见。我正要去看你们。”
“季董，好久不见。”徐来喜上前握住季国庆的手说道：“路上遇到了个赤佬，耽搁了点时间。”说完，他特意又瞟了季国贸一眼。
季国贸虽然知道徐来喜在骂他，但人家没有指名道姓，他也不好冲上去认领。
季国庆没听到前面的对话，见其它人也没什么反应，他以为徐来喜就是随便说说，就没在意。“徐老，小徐总，还有这位…”季国庆的目光掠过积木，有点面熟，但是不知道怎么称呼，他冲积木笑了笑继续道：“我们也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边吃边聊吧。”
进了房间，汪老和徐来喜相□□了个头，打了声招呼。
季国庆指着季铭岚说道：“这是我侄子铭岚，之前游戏城的项目会议他也在的，现在是杭越的财务经理，今天小朋友们聚会，我就把他也喊上了。”
“徐老。”季铭岚不卑不亢地站起来。
“一表人才，不错，不错。”徐来喜也和季铭岚握了手。
季国贸见自己儿子也在心里不免纳闷，难道季国庆想拉拢铭岚来对付他？他看了季国庆一眼。季国庆倒是很坦然，待众人都落座后，他开口道：“徐老，说来惭愧，今天请你们来吃饭其实是因为杭越内部一些不着调的传闻。”
“小季总都和我说了，真的蛮好笑的，我名下产业不少，入股的公司更多，有些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倒难为有心之人给我挖出来了。”说到这里，徐来喜顿了顿，然后又感慨道：“不过可能是杭越的生存环境比较简单，像这种捕风捉影、牵强附会的泼脏水，我那里多了去了，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罢了。小季总性格比较谨慎，考虑的也多，怕发生像今天这样以讹传讹的事，闹得公司内部沸沸扬扬，横生猜忌，怕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这些其实是没错的。”慢条斯理地帮季铭斐重复了一遍他行为背后的逻辑，徐来喜话锋一转开始批评：“但是有时候，谨慎过了头也不好。有些事应该先和公司长辈通个气，会议上人多口杂不方便，那就私下说。汪老，你说是不是？”
汪老品茶的动作停了停。
“你能查到的事别人也能查到，商场就是这样，稍有不慎，就会被有心之人抢先一步拿来借题发挥。”说完这句话，徐来喜又笑道：“季董，不好意思，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哪里哪里，徐老说的很有道理，我也是这么和铭斐讲的，说到底，还是太年轻了，考虑地不够全面。”季国庆有点羞愧，之前他还疑心徐来喜，没想到人家句句都在帮他们。
“听说小季总也才刚接班没多久，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向长辈多多请教和学习啊。”徐来喜看向季铭斐。
季铭斐顺势举起面前的杯子。“汪老，对不起，这件事我应该早点和您说的。我自罚一杯。”
汪老看了他一眼后举起筷子道：“空腹喝酒不好，吃菜吧。”
见汪老的态度有所松动，季国庆立刻接道：“汪老说得对，大家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家店的杭帮菜，真就还是老底子的味道。特别是这个糖醋鱼，处理地很干净，一点不腥，肉是热水烫熟的，嫩的很，再加上藕粉兑的糖醋汁，吃起来赛螃蟹。”
徐来喜一听来了兴趣。“你别说，我上次去一家店吃，腥的很，也不入味，肉是肉，汁是汁，一点都不好吃，厨师还说西湖醋鱼就是那样…”
季国贸全程没开口，他心想，演吧演吧，你们现在演的越真，后面就越像个笑话。
聊完了桌上的菜，大家又聊了一会儿生意场上的事，最后话题又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孩子的身上。
“小徐总这样貌，喜欢他的人不少吧？”季国庆问道。
“多了去了。”徐来喜大手一挥，眉眼间尽是得意。
“那就没有一个看中的？”
听到这个问题，徐来喜看了季国庆一眼心想，你这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他其实很想说：“有啊，就是你儿子的女朋友。”可惜他不能，最后他很克制地说了一句：“要求高。”
“要不要我给他留意留意？我有几个朋友，女儿的年纪倒是和小徐总差不多。”季国庆一方面是想报答一下徐来喜今天的救场，另一方面也有自己的私心，要是徐枫有了女朋友，应该就不会再和浅浅纠缠不清了吧。
嘿，你还没完了，我好心来帮你儿子解围，你就和我说这些？徐来喜刚想开口，儿子就抢在了他前面。
“不用了，我有喜欢的人了。”徐枫直接拒绝。
季国庆没想到徐枫会说地那么直白，这个理由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季铭斐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也跟着看过去。徐枫没有回避，他平静地回视，似乎在说：“难道我连表达自己有喜欢的人的权力也没有了吗？”
浅浅看着两人有些不知所措，徐枫又安抚般地冲她笑了笑。
季铭岚不动声色地撇了三人一眼。
另一边，季国贸果然没有放过这个挑事的机会，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故意追问道：“不知道小徐总喜欢的人是谁？”
他的话刚说完，汪老就直直地望向了浅浅，季国庆和徐来喜的视线也不自觉地追了过去，积木想看又不敢看。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浅浅心里猛的一跳，放在玻璃转盘上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哐当一声，她面前的饮料杯被带倒，橘色的橙汁一下子就在桌布上蔓延开来，浅浅哎呦一声站起来。季铭斐帮她检查了一下，幸好没沾到衣服上。
“女士，我来处理。”边上的服务员立刻走了过来，他先从柜子里拿出几块干净的口布擦干桌上的橙汁，然后说道：“稍等，我帮您换一副餐具，再帮您拿一条热毛巾。”
“不好意思。”浅浅红着脸道歉。
“莫小姐，我和你换个位子吧。”积木站起来。
“不用了。”积木的边上就是徐枫，浅浅觉得有点不太合适。
“没事的，你那边粘嗒嗒的，坐着肯定不舒服，我回去洗个澡就好了。”积木边说边把浅浅推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浅浅有些窘迫，但看着徐枫落落大方地帮服务员把积木用过的碗筷收起来，她又觉得人家一片好心，自己也不能太小家子气。另外，大家都还看着，如果她再刻意避嫌，反而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自然点，她应该自然点，浅浅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季铭斐看到徐枫的动作后目光微沉，徐枫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着。
见浅浅坐到了儿子边上，徐来喜笑琢颜开。“你们看看，感情多好。”
看着徐枫一会儿帮浅浅虚扶一下新换的骨碟，一会儿又帮她调整一下杯子的位子，好像他才是浅浅男朋友的样子，季国庆很想出声阻止，但汪老他们都在，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牵起嘴角，讪讪地跟了一句：“所以容易被人误会。”
季铭斐很快就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饭了，浅浅也很有礼貌地阻止了徐枫要给她倒饮料的动作，汪老看了一会儿，觉得三人之间确实没有之前视频里描述的那种争风吃醋的感觉。
这场闹剧一出，大家暂时忘记了季国贸的问题，季国庆和徐来喜也很有默契地换了别的话题。
“怎么不吃了？”见浅浅拿着筷子出神，徐枫问道。
“我突然想到我最近做的一个梦，和这个有点像。”
“什么梦？”
浅浅看着徐枫，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说的，但她实在觉得有点神奇。那是她去三圣岛的晚上，半梦半醒间，耳边突然响起了风铃声，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站在了白天的咖啡屋前。推开门，两个学生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再定睛一看，他们又变成了她和徐枫。也许是之前梦里已经遇到类似的情况，这次，浅浅没有特别惊讶，她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自己和徐枫先是讨论着吃什么，然后开始讲起了班里的事，都是她初中的时候发生的，她心想，这梦还挺严谨，毕竟白天那一男一女讲的可不是这些。“让一让，让一让。”有声音从背后传来，浅浅刚想躲开，周围的场景就变了，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狭窄的过道里，两边都是折叠桌，再低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碗牛肉粉丝，其中有三分之一的汤，已经被撞得洒在了面前的凳子上。
“你坐我边上吧。”徐枫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然后又去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手。
怀旧的咖啡屋变成了怀旧的小吃店，浅浅打量着周围，这个店的墙壁上也贴着几张以前的明星海报，不过面积比咖啡屋小了一半。她也从旁观者变成了当事人。
“不是说要讨论外婆的生日礼物吗？发什么呆？”徐枫在问她。
浅浅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是：什么外婆？什么生日？另一个是：对哦，外婆的生日马上要到了，她怎么忘记了。坐下后她听见自己问道：“外婆有什么喜欢的吗？”
“喜欢我。”徐枫从边上的食盒里拿出筷子和勺子递给她，然后又开始往小碟子里倒醋和辣椒油。
“讨厌，能不能认真点。”
“真的，除了喜欢我，外婆最喜欢的就是你了，要不把你打包送给外婆？”徐枫继续皮，浅浅瞪了他一眼还把他给瞪笑了。“其实不送也没关系。外婆不在乎这些的。”他给浅浅夹了一个小笼包。
“不行，生活要有仪式感。或者送你喜欢的东西？”
“我喜欢足球。”
“难道你要让外婆踢足球吗？”
似乎是想到了那个画面，徐枫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浅浅又朝他撇了撇嘴。
咬了几口粉丝，浅浅突然双眼亮晶晶的说道：“我想到了！我们一会儿去逛街，然后选一个我们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的东西。”
“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欢的东西…”徐枫重复了一遍浅浅的话后点头道：“可以，那快点吃吧。”
“嗯。”
浅浅掐头去尾的把故事讲给徐枫听，顺便还把里面的人物又换回了那一男一女两个学生。
“是不是和今天橙汁倒翻有点像。”不过换了主人公之后，这个梦听起来又不太像预知梦了。
徐枫没有回答，他看着浅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见他这个样子，浅浅心想，自己这个话题确实难接了一些，不想再为难人家，她结束道：“算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像啦。”
“我猜他们会给外婆买一条红色的围巾。”
没想到徐枫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不过浅浅一听就觉得很不错。“是我会…”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她马上改口道：“我也觉得是那个女生会喜欢的东西。”
徐枫很淡地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面前的餐具上，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另一边的季铭斐则专注地夹着盘子里的菜，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吃完饭，季国庆特意带着大家一起送徐来喜他们去坐电梯。浅浅小声说道：“徐枫，今天谢谢你，还有你爸爸。”
“你好像总是在和我说谢谢。”徐枫想到之前来杭越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场景。
好像是哦，被徐枫这么一说，浅浅也想了起来。
“你经常做那些梦吗？”徐枫问道。
浅浅没想到他还会提起梦的事，她其实有些懊恼，那些梦，她不想梦到的，但是她又控制不了。“也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浅浅这个样子让徐枫不由得又多问了一句：“做这样的梦，让你很困扰吗？”
嗯？浅浅抬头，她不明白徐枫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也不懂徐枫眼里为什么会透出那种又像生气，又像难过，好像还带着点委屈和受伤的复杂神色，她觉得这些情绪像一片沉静的沼泽，让她陷入其中，移不开眼。最后，浅浅像是被蛊惑般地脱口而出道：“也，也没有很困扰。”
“小徐总，电梯来了。”季铭斐走了过来。
徐枫没有理会季铭斐，他对浅浅说道：“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然后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徐枫闭着眼躺在后座，他一条腿曲起踩在座椅上，另一条腿垂下放在地垫上。给外婆买礼物…其实他知道浅浅说的是她和自己。他还知道他们吃完牛肉粉丝之后先去学校附近逛了逛，没找到合适的东西就又去了边上的小商品市场。他总是拿些不着调的东西逗浅浅，比如可以盘发的木头簪子、挠痒痒的不求人，看地浅浅直锤他。之后，他又故意随便拿个东西去问价格，浅浅看到后又连忙去和店主道歉，说他们不买。两人玩闹了好一会儿，浅浅被一块红色的毛线围巾吸引住了。
“这个好，这个外婆冬天在夜市可以用。”
徐枫看了看，这块围巾不大不小，戴着倒也不影响外婆做事，于是他也点了点头。
“快，你去还价。”
“为什么要我去？”
“我不太会。”浅浅使劲地把他往店主那里推…
这明明就是他们以前发生过的事，徐枫抬起手放到额头上，为什么浅浅会梦到？而且还是最近开始的…他有些想不明白。“去张浩那里。”徐枫起身对积木说道。
这么突然？积木接到命令后赶紧来了个大转弯。
季铭岚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对面的季铭斐他问道：“你今天和徐来喜说完那些之后他有什么反应？”
季铭斐回想了一下，徐来喜从头到尾都从容不迫靠在椅背上垂眸盘着手里的两颗核桃，似乎他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对于他的问题，人家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不急不缓地打着太极，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弄。只有在他说出自己去拜访了秦少，秦少答应帮助他的时候，徐来喜才脱口而出一句“怎么可能，连我…”，然后马上打住了。想到这里，季铭斐说道：“他应该也去找过秦少，秦少也拒绝了他。”
“所以他就停止他的吸筹计划了？”季铭岚用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秦少拒绝了他，那秦少到底答应了谁？季国贸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季铭斐不语，他只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不管是谁，至少从目前来看，徐来喜没有和季国贸联手。”
“我也觉得。”季铭岚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道：“我们以后是不是要放点消息给董事会了？不然又像今天那样…”
“让我再想想。”季铭斐喃喃道。这几天他心里总是盘旋着秦少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话。
“对了，莫浅浅和那个徐枫的事结束了吗？都被传成那样了，也不知道避讳点。”换位子就算了，一想到两人临走的时候还粘在一起，季铭岚就有点不满，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是嫌那些谣言还不够精彩吗？
季铭斐也不喜欢两人有太多的交集，但今天的事，他还真不好说什么。“没有他们，徐来喜也不会来。”季铭斐抬起眼说道。不过徐枫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他回想了一下两人之间的互动，浅浅讲完那个梦之后，他们好像也没再说什么了，但是那个梦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办公室里，浅浅也在想徐枫最后说的那句话。为什么她那么想，徐枫就很开心？她做梦和徐枫有什么关系？如果她不那么想，徐枫就不开心了？还有她说出不困扰时那种无法控制的感觉，就好像她无法控制梦里的那个自己一样…等等，她怎么又想到那些梦了，浅浅捂住自己的脑袋，想点别的，快想点别的。
季铭斐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浅浅还坐在那里发呆，他走过去了敲了敲她的桌子。
“怎么了？”
“K之前不是和我说了找灵感的事嘛，我一直没什么进展，柚子说周末陪我去逛逛，让我选个想去的地方。”
“怎么不找我陪你？”
“不要，你在我会分心的。”
还挺认真，季铭斐捏了捏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