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雨终于停了。
车子停在医院前，白瑛揉着胃，先去消化门诊开了药，让自己舒服了，再上到顶楼的VIP病房，门口的电子屏显示着患者名字：白高群。
有保镖守在病房门口，看见白瑛微微鞠躬。
“我爸醒着吗？”
“是的，夫人刚刚进去送饭了。”
白瑛听到夫人两个字，眼皮轻抬，遏制住白眼的态势，调整了一下表情，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白高群的声音：“进来。”
白瑛拉开门，一眼瞧见乔淑云正坐在病床边伺候白高群吃饭，小桌板上摆满了营养均衡的菜色，色泽也做得勾人食欲，偏偏病床上的人不领情，一口不动。
也难怪，前阵子刚被医生告知好好调养也就最多一年可活，再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命运面前也只能空怄气。
白瑛摆出忧容，关切道：“爸，你多少吃一点。”
乔淑云附和：“瑛瑛，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劝你爸吃饭。”
白瑛顺势道：“乔姨，你还没吃饭吧？这里有我顾着，你先去吃点。”
乔淑云手上动作一顿，随后放下餐具，温和道：“那就辛苦你了。高群，我在外头候着，你有什么叫我就好。”
白高群轻嗯一声，她这才起身，同白瑛点点头，掩门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白瑛接手撂下的碗筷，耐心地哄劝白高群：“多少吃两口吧。您不是还想出席我的婚礼吗？那得快快出院。”
“看来今天和谭家小子见得不错？”
白瑛避而不答，撒娇道：“爸，我觉得我这两年也历练得差不多了，秦副董最近又要退休，您的压力更大，身体会吃不消的。我想帮您多分担一些，艺术总监的空名我挂了这么久，大家都以为我是草包呢。”
白高群当然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他摁了摁太阳穴，语重心长：“这个位置我打算让白旻来。你毕竟都要嫁人了，再多插手家里的事业不太好。”
白瑛表情不变，她早已经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用玩笑的口吻说：“那我不嫁出去不就好了？”
“你不想结婚？”
“结呀，这是爸的愿望，我一定会满足您的。”白瑛道，“我想，让谭文赘到我们家里来不就皆大欢喜了？”
白高群一愣：“你在说什么胡话？谭家什么条件，赘进来？”
白瑛轻飘道：“不行么？不行那就找个能赘进来的。”
白高群感觉自己头更疼了，眉头深深陷进去。
“你如果对谭文那小子不满意，就让淑云再给你多介绍几个。”
“乔姨介绍的对象，又有哪个是能赘进来的？”
“结婚当然要找条件好的！我和她都只是希望你嫁得好。”
门外适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乔淑云在喊话：“高群，你饭吃完了吗？凉了的话我拿去加热一下。”
白高群摆手说：“不吃了，拿走。”
这也是对白瑛的下令。
白瑛只得起身，收拾好冷掉的一桌菜，向父亲恭敬地道晚安。
她走到门外，将食盒递给乔淑云。
“辛苦乔姨了。”
“不辛苦。你也没吃饭吧？赶紧去吃饭。”她拍拍她的背，“对了，今天和谭文相处得怎么样？”
白瑛笑道：“你不是在门外都偷听到了吗？需要我再重讲一遍？”
乔淑云见她挑破，仍是波澜不惊：“我只是想确认是不是得重新帮你挑人。”
“乔姨可真是急着要在我爸走之前把我嫁出去。”
“哪里的话，白誉已经结婚，白旻也有未婚妻，你是唯一剩下的了，作为家里的长姐，不能让弟弟们都抢在你前头。”她叹息，“我也是怕人家说我当后妈的不尽心。再说你来年也要三十，是该着急一下了。”
“乔姨，别太热心，顾好你的两个亲儿子就好了。我的婚事我会自己看着办。”
白瑛擦肩离开。
*
白瑛下到医院大门处时，工作手机闪烁，一个未知电话跳进来。
她接起，听到下午刚义正辞严拒绝过自己的那个声音传来：“白小姐？”
她嗯了一声：“这么快就改变心意了吗？”
“当然不是。我打给你是因为你好像有一样东西落在我这里了。”
“什么东西？”
“一条珍珠手链，是你的吗？”
“啊……”白瑛翘起嘴角，“是我的。”
不错，他发现的速度很合她心意，她不喜欢迟钝的男人。
“我寄给你？”
“那是很昂贵的手链，寄过来我不放心。”
“那你亲自过来拿？我现在还在画室。”
“真不凑巧，我晚上出了个小车祸，现在腿不能走了。”
电话对面陡然沉默。
白瑛咬住嘴唇，让自己不要笑出来，同时挤出委屈的声音：“你不相信吗？我真的现在在医院。”
恰逢一辆救护车开出去，鸣笛声呼啸着，她把手机拉远，让鸣笛声飘入手机。
她又将手机拉回耳边，轻轻呼吸：“你看，我没骗你。能麻烦你拿来给我吗？”
到底是不是车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么明显的荒诞理由都愿意接收，最后无奈地问她一句：“哪家医院？”
白瑛望着灯火通明的夜空，心想这个人再一次令自己感到满意。
一个谨慎的，有些软弱的，容易拿捏的年轻穷小子，没见过太多世面，恰好还拥有方便她榨取的才华。完全该是她买回去放在卧室床头柜里的人偶。
挂掉电话，方慧莘将车子开到她跟前。
白瑛想了想，交代她：“我先不回去了，你帮我买两罐啤酒来吧。”
*
凤明知来到医院时，最新一条短信进来，让他上天台。
断腿的人为何会在天台恭候？他不需要再多问，脑海里只有两个字，果然。
他面无表情地上到天台，眼神晃一圈，一时间居然没找到人。
“在这里——！”
忽然，他听到一个遥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闻声望去，白瑛竟然爬上了身后的楼梯间顶，此时正坐在边缘，高跟鞋脱下来东倒西歪地扔在一边，交叠着腿，腿边两罐啤酒，一罐已经开封，另一个罐被她握在手中伸向他。
“上来？”
她轻俯向他，晃晃啤酒，身后一轮明月相叠。
凤明知站在原地不动，口气不大好：“还要我上去亲手为白小姐你戴上么？提醒一下，我不是你家里的佣人。”
他现在已经完全知晓她的身份，理解但不接收她的任性。
“我都特意为你准备酒了。”
“不喝陌生人的酒，谢谢。”他掏出手链，在夜色下隐隐泛光，“你不来拿，我就放地上了。”
好吧，看来纵容的程度就到这里了。
试探完毕，白瑛捏着啤酒，说着等一下，很快穿好鞋顺着梯子爬下来。
她来到他面前，在要回手链之前道：“能不能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他忍住不耐烦：“……你好像很喜欢问人问题。”
“第一，你今年几岁？”
凤明知略怔，怎么会是这种问题？
他茫然道：“25，怎么了？”
“没什么，果然很年轻。”白瑛自顾自地，“第二个问题，你是单身吧？”
他开始皱眉：“是又怎么了？”
“最后一个，你憧憬婚姻吗？认为婚姻得是两个相爱的人走在一起的东西吗？”
凤明知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回答了她：“当然不，你这听上去像童话故事。”
白瑛抿了一口啤酒，听到令她松了一口气的回答。
如果眼前这个人觉得婚姻是爱情的结晶，这么天真的人她就不招惹了。
白瑛终于开始进入正题。
“你如果对报酬不动心，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比如，你想成为真正的画家吗？你的随笔不该那么草率地放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而该高高挂在恒温的画廊里，镁光灯照射着，每一个经过的人都会仰望那里。”
她抬着头，语气如蛇，目光亦如蛇，紧紧缠住凤明知的神色。
因此，她没有错过他的眼眸闪动了一瞬。
有野心就好办很多了。
她乘胜追击：“你有天赋，但艺术圈仅有天赋是不够的，不然你也不会如今还困在同花街。艺术圈是人情圈，要靠造势。而这一点，含章集团可以帮你。你会到达仅凭你自己到达不了的高度。”
凤明知沉默片刻，笃定道：“白小姐，你越是加码，越是证明你想让我画的这幅画会让我很麻烦。”
他敛去意动，径直将手链递过来，摆明了切割的态度。
若她再不接，他会直接扔到地上。
白瑛不得不伸出手去接。
然而，他递过来的瞬间，白瑛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勾住了他的无名指。
凤明知猝不及防地惊住了。
白瑛晃了晃从啤酒罐上扯下来的易拉环，往他的无名指上套。
她微醺地眨眨眼：“没想到大小正合适呢。”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被她摆弄的无名指节。
“这是做什么？”
她回答：“我在向你求婚啊。”
这竟是从一个今天初见了两次面的女人口中说出来的话。
他忍不住想笑，也真的笑出声。
“你在耍我玩？”
“怎么会？”
“你刚刚就在电话里耍我，非让我给你跑腿。”
“对不起嘛。但这次真不是骗你。”
“……那你现在是喝醉了？”
“我酒量是不好，但不至于对付不了一罐啤酒。我是很认真的。”
白瑛还在把玩他的指节。她低眉，温温柔柔的模样，却漫不经心地转着易拉环，不同于戒指的圆润，易拉环锐利的边缘就那样切割着他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凤明知，你如果怕以身试险，就该答应我，把我拉上你的船，我们就是‘共犯’了。”
“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们却不需要在船上一起呆很久，最多一年，只要一年，我得到我想要的，你得到你想要的。”
“你要想好，这兴许是你一生一次的机会。”
楼下，也许是刚才驶出去的救护车回来了，带回来催促的鸣笛，一声又一声，听得人心惊动魄。
凤明知注视着白瑛，她垂下来的脖颈纤细，如此脆弱，柔软，彷佛没有骨头。
他想自己该说点别的，出口却是：“含章集团唯一的千金，求婚戒指只是一个易拉环？”
她听后轻笑，替自己辩解：“确切来说，这也不算求婚戒指，而是收拢你的弹夹。”
“弹夹？”
“你是我心血来潮挑选的一颗子弹。”
白瑛用着游戏的口吻说：“这就是我们这场婚姻的本质，子弹会一飞冲天。子弹也会飞向别人。你就是我的子弹，不管我要射向什么人。”
凤明知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说话，接着毫不费力地挣开了她的手。
疯子。
他扯下易拉环，扔在她脚边，头也不回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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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