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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看不透

曲子收尾的时候,他才抬起眼。

目光相接。

“好听吗?”他问。

“一个疯狂的圣经故事,怎么也和好听扯不上关系。”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那你应该知道,”他说,“莎乐美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颗头颅。”

“不。”

“她得到的是她想要的。”

遥岑沉默了一瞬。

“可那是死亡。”

“对。”他看着她,“但死亡也是她渴求的结果。”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有什么东西撞进她心里。

她想要的,是什么结果?

遥岑没深思下去。她打心底不喜欢这个癫狂而血腥的故事,里面每个角色都邪性至极——为爱偏执扭曲的莎乐美公主,冷漠无情的殉道者约翰,自私自利的王后希罗底,还有**熏心、对继女垂涎的希律王。

当初读完第一遍,她便不想再翻开,可那些情节却清晰刻在脑海中。

此刻唤起,更是在最初的不适上,多了一层隐隐作呕。

“要是为了得到约翰,搭上自己的性命,我宁可不做。”

遥岑脸色渐渐冷下来,“我也不会向希律王屈服。”

莎乐美献媚讨好。但若换作她,不劳刽子手动刀,第一个亲自砍下的,必不是约翰的头颅,而是她那昏庸的叔叔。

话出口,琴房里安静了几秒。

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太过了。

那些不该宣之于口的东西,怎么就……

遥岑抿了抿唇,没有解释,也没有找补。

应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一个他以为看透了、却刚刚发现根本还没看懂的人。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却不像之前那种带着调侃的笑。

“有意思。”

对于这个解读,没问她为什么对希律王有那么深的恨意,没问她“亲自砍下”这种话从哪儿来。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新的、不一样的目光。

“所以,”他意有所指地道,“你想要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别有深意。

问的莎乐美,还是代入视角的“她”?

遥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我的校卡。”

一瞬间从艳极糜丽、堕落病态的故事,拽回到现实之中。

“你这样就有点扫兴了。”他说。

“本来我就是为了这来的,你不也很清楚吗?”遥岑不留情面说道,要不然怎么会选这一首“别有用心”的《莎乐美》曲子。

两个人就那样互相对视,谁也不说话,都不松口。

“问你个问题,为什么要进前十?”某一刻,他忽然出声。

“我需要奖学金。”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看着她,没说话。那目光里有点别的什么——不是质疑,倒像是……在等。

等她说点什么别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静默几秒。“曲子听完了,”他突然换了口吻,“你可以走了。”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来得突然,却足够明显。他重新拿起琴弓,翻开曲谱,像是准备继续练琴,浑然不顾还有第二个人在场。

遥岑被冷落在旁。

她好像总是,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开门欢迎她进来,可转眼间,又能客气地将人“驱逐”。

被轻慢的滋味不好受,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可一想到无功而返,有些不甘心,在门边停下回头看他。

忍不住问:“下次怎么找你?”

身后琴声始终未停。

好半天,当她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一道清淡声音穿过音符飘过来:

“你想怎么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几步上前,在谱架上空白乐谱角落飞快写下一串数字,也不顾看他的神情,写完收笔推门出去。

·

当晚,遥岑坐在书桌前,写完一套物理习题,放下笔休息。

书桌旁的窗户开着一半通风,罥罥细风把纱帘吹卷起来,又徐徐落下,影影绰绰地印在桌面,台灯融融的光线下,像一副连帧的黑白影画。

遥岑看了一阵,静默出神。

忽然拿起手机。

微信里多了一个聊天对话框。

从琴房出来后,过了一个小时,她收到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黑白相间的简笔画,昵称是两个emoji。备注栏空空如也,像是根本不在乎能不能被通过。

随心所欲。

他的作派,用这个词形容就够了。

她点了通过。

最开始那条是系统自带的提示:你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暄是旭日的意思。一个阴天,一个晴日,刚好对应他的名字。有些无厘头……但她看懂了。

下面赫然已经躺着四条消息。

她发的第一条:还卡

简洁直接的两个字眼。

????????:?

她引用了那个问号:【什么意思】

????????:【同样的话,需要重复第二遍?】

遥岑:……

应暄似乎打定主意,将那个赌约较真到底——直到她排名超过他,才肯归还校卡。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几乎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像是故意看她着急。

再回想离开前他的对话、神色,他每句的语气,和那首指向明显的琴曲。

所以,是记仇、幼稚,玩心重的人么?

她不想再无聊地拌嘴,干脆停在这。把手机扣在桌上,换了一门经济模考卷,继续做题。

这周只上三天课,周四到周六放中秋假期,周日补课。

周六下午,景莺家热闹非常。

客厅里装饰着气球和彩带,茶几上摆满了零食和饮料,音响里放着轻快的生日歌。恰逢中秋,景莺父母在家,夫妻俩盛情招待女儿的同学们,脸上全是盈盈笑意。

景莺穿着粉色欧根纱公主裙,专门做了编发造型,辫子收束到后脑勺,侧鬓别着尖顶冠状的小礼帽,粗跟玛丽珍鞋将她纤细小腿拉得长且直。

遥岑进门,把礼物递过去,“生日快乐。你今天好美。”

“谢谢。”

景莺弯了嘴角,笑容甜美接过礼物。

“好沉!”

份量不轻,她拆开包装,是一个水晶球八音盒。透明的球体里是一座雪山,隧道蜿蜒,轨道上停着一列小火车。

扭动发条,轻灵的音乐响起,小火车缓缓启动,在雪山间穿行。雪花似的泡沫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在球体里飘散。

“真漂亮。”景莺抱着水晶球不肯撒手,“我要放卧室床头柜上,天天看!”

遥岑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景莺少女心泛滥成灾,上课背的书包、手机壳都是粉色的,缀着各种玩偶吊坠,她父母把女儿宠得如掌上明珠,光看这次生日会布置的用心程度足以得见。景莺钟爱那些古灵精怪的漂亮玩意儿,遥岑这回算是投其所好。封冉冉的礼物提早就送好了,是上周五她们逛街时景莺看中的一条塔夫绸小礼裙。

不在学校后,陆庆释私下的“殷勤”程度更上一层楼,一直围着遥岑身边打转,简直到了关怀备至的地步。

这下不止是封冉冉看出苗头,明眼人都发现了。遥岑虽然复学才不久,但那张过于惊艳的脸令人见之不忘,最近有不少男生在打听她。可不论是陆庆释,还是其他人示好,遥岑都没什么表态。

漂亮出挑的女生难追,众人皆知。

至于陆庆释的单箭头行为,顶多招来大家背地里几句打趣,纯粹调侃没有恶意。

生日派对上项目层出不穷,众人玩着游戏,九点后吃过蛋糕才散场。然而周日一早,遥岑却见景莺趴在桌上,神色恹恹。

假后补周五的课,第一节数学她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封冉冉坐在景莺左边,表情一言难尽。

两人脸色都不算好。遥岑走近,在右边提前留给她的空位坐下。

“这是什么情况?”她顺口问了句。

昨天不还好好的么。

“诺,”封冉冉斜了景莺一眼,“你问问她在打什么算盘。”

遥岑看向景莺。

经过两周相处,方遥岑和她们越来越熟,可以当作自己人,分享一些隐秘的心事。

“我在积攒情绪。”景莺把脸埋在胳膊里,“准备和喜欢的人表白。”

遥岑闻言一怔。

封冉冉看出她的意外,补充道:“今天才是莺莺生日。昨天算是提前庆生,她打算借这个理由,和对方表白。”

景莺脸上浮现浅浅红晕,轻声:“我喜欢他整整一年了。”

“可是,他真的好难追。”

女孩情绪忽起忽落,青春少艾的心思敏感又炙热,化为一股执拗的冲动。

“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今天和他表白,他总不会直接拒绝我。”景莺语气轻却快,像是自我暗示。生怕说慢一点,先怯那股来之不易的勇气。

遥岑心口慢慢往下沉。

“你打算怎么做?”

装作不在意的口吻问出,可在听到回答后,遥岑还是被惊住:“你要去棒球社?”

“嗯。”

景莺鼓腮点头:“一放学,我就直接杀到棒球社,当面和他表白。”

堵人告白?还是在——

“当着棒球社其他人的面?”

“所以我在积攒情绪。”景莺又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遥岑身上。

“遥岑。”

“嗯?”

“你陪我去吧。”景莺抓住她的手腕,“我一个人不敢。求你了,你最好了,就帮帮我吧——”

遥岑有些为难。

封冉冉在旁边笑,“她纠结一个晚上了,就差你给她打气助威。反正这个好人我是不做。”

之前景莺想翘课去看比赛,封冉冉就不太同意,这下更是觉得大庭广众下,表白什么的,有点臊得慌。景莺索性换了目标,央求遥岑陪她走一趟。

景莺眼巴巴地望着她。

遥岑沉默了几秒。

没直接答应。

她已经猜测出景莺喜欢的是谁,可她不想去管,也不愿过问。

不闻不问,尚可充当不知情的借口,一旦戳破,又如何维持。

景莺在封冉冉那边接连碰壁,对方摆明写着没门,转头磨了遥岑一个下午。

终于,遥岑无奈至极,松口答应了。

放学后,景莺拉着遥岑往操场东侧走。

来之前景莺特意用气垫补了个妆,涂了一层半透明的唇彩,对着镜子反复照过,确信那张原本就吹弹可破的脸上毫无瑕疵。

棒球社在铁丝网围出的场地里,这个季节开始转凉,场内教练和学员仍穿一身清爽的短袖短裤球服,上衣打底一件紧身速干衣。景莺卡得时间很准,这会儿棒球队的男生们在休息区散开,刚结束一轮训练,都在喝水聊天。

景莺很快定位到目标人物,眼前一亮,拽着遥岑冲上前去。

那个方向靠近防护网边,位置有点偏,人少不说,视线毫无遮挡投过去,应暄侧身对着她们,头上扣着顶棒球帽,颈部线条清晰流畅,绷直得像一根坚韧的弦,直扎进球衣圆领口。

他和一个男生并肩,两人都个高挺拔,站在一处格外醒目。

看清对面人影那刻,遥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答应。

与其坐等景莺去告白,不如自己过去亲眼看着,静观其变。

两个漂亮女生突然出现在棒球场地,引起一小阵骚动。应暄察觉动静,偏过头看去,一眼瞧见遥岑,不由挑了下眉。

迎着应暄那道锐利宛如锋芒的视线,遥岑不自觉低下头,被景莺拉着小跑至他身前,垂眼看到一双黑色球鞋,还有裤腿下一截冷白、修长结实的小腿。

这时,景莺甜甜喊了声:“学长!”

到了正主面前,景莺一鼓作气的那股劲慢慢消退,“学长,我有话想和你说……”越说越小声,无意识间松开了遥岑的手。

她面向应暄身边的那个男生五官隽秀,低头看着景莺,眼里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

“你好。”惊讶之余,他扬起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声音温润:“是有什么急事找我吗?”

听清对方声音刹那,遥岑愣住了。回应的并不是应暄。

这个情景下当众表白有多不合适,看封冉冉的态度就知道了。场内队员们围观的目光纷纷投过来,遥岑感觉自己像是马戏团的动物,还是两只组团凑对,硬着头皮仔细看了那男生一眼,有些眼熟……好像在走廊那回,应暄侧头说话的同伴,就是这个人。

他们同为队友,一起训练、比赛,行程表完全对的上。

所以景莺真正关注的,是那个男生?

应暄以为遥岑因为校卡的事情找过来,走开步,留出空间让给这两人,眼神示意遥岑跟上。

“来找我的?”

遥岑收回视线,“陪人。”

他心里有了猜测,看了一眼那边的两人,又看向她:“你朋友喜欢江誉舟?”

“江……”

“江誉舟,学校棒球队队长。”他补一句。

方遥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可景莺还来不及奔入正题,应暄怎么就一口笃定景莺是要来表白的?

他总是这样。

敏锐,看人太准。

所以接不接招,完全看他心情。

停止对话后,微信聊天框很快沉下去,掉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三天过去,她不回复,他也就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从“学长”这一称谓,推测出江誉舟比她们高一年级。遥岑想起景莺说喜欢对方一年,而她印象中,应暄是高一下学期开学才从总部转过来的。

也就是说,应暄来这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遥岑暗暗懊悔,自己居然没意识到这点!

津西分为总部和分部两个校区,说是“分部”也不尽然,挂的都是同一所学校名头。津西报名人数逐年增长,为了扩张教学规模,保留原校园的基础上,开辟了一所新校区。师资共用,没有任何差异化,只是上课地点不同。但在外人看来,老牌校区才是代表津西的真正门面,故而报名时多以总部优先,之后再分流到新校区。但总部也不是没有缺点,虽然地段位置更好,寸土寸金,也因用地有限,类似马场、棒球区之类的场地都不配备,只在分校建立。

应暄最初是在总部入学,但第一学期结束后,他不知为何突然转到分校。

从分校转去总部是常态,逆行倒施,应暄算是头一个。

再加上他本身自带光环,在新学期转入后不久,迅速成为话题中心。

念及此,遥岑不禁心生异样。

这个疑惑不止她有,校内学生同样也有不理解的,“你当初……为什么要转到分校?”

“怎么突然好奇这个。”

“随口问问。”她还是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

不远处的两人,女生活泼中带点羞涩,红着脸说了什么,男生温文尔雅,含笑不时点头,倒是聊得很融洽。

衬得这处更显安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遥岑思考他要是拒绝回答,该怎么绕过去,但下一秒,他即淡然开口:“答案就在面前。”

她愣了一下。

“……”

他蓦地微叹:“可惜,有人看不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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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