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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战利品

“真见鬼了……”江誉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怎么知道那一棒一定会打向左外野?”

“我猜。”应暄盯着场上那个指挥若定的女孩,“她应该研究过翡仪队里每一个正选队员的挥棒习惯和偏角,在概率层面上,那是最有可能的落点。够狠,也够聪明。”

他说够狠,而不是够准。

因为一旦判断错误,搞不好就是一个送给对手全垒打的大失误。遥岑的应对方法就是赌,她赌一队势必会轻视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许翡仪或许不会掉以轻心,但难保她的队员心生不屑。

一队看似团结实则松散。对手水平太次、非正规比赛激发不出斗志,敷衍的心态让她们拿不出真实状态。

而一旦场内节奏被带乱,想要凝结士气哪有这么容易。

凭借着近乎变态的预判防守,方遥岑带领着一群临时队员,硬生生咬死了比分。前两局结束,双方比分竟然死死卡在1:2,许翡仪仅仅领先一分。

第三局下半,最后一局。

两出局,二、三垒有人。只要方遥岑能打出一支安打,就能反超比分,逆转绝杀。

全场的呼吸都停滞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本垒板前的方遥岑,和投手丘上的许翡仪身上。

许翡仪深吸了一口气。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里第一次对这个女孩生出了真正的忌惮与敬意。

她承认方遥岑是个防守天才,但垒球,最终还是要靠得分来赢的。

“两好三坏,满球数了。”场外的江誉舟不自觉地手攥紧成拳,“翡仪要投她的杀手锏了。”

“Drop Ball(下坠球)。”应暄淡淡接话,视线一瞬不移,“球在出手时看起来是完美的直线好球,但在逼近本垒板的最后零点几秒,会因为强烈的下旋急速下坠。没练过的人,百分之百会挥空。”

场内。

许翡仪猛地蹬地,手臂如鞭子般甩挞一挥,垒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奔方遥岑的胸口好球带而去!

来了。

方遥岑瞳孔微缩,眼前的球速在极度专注下仿佛被放慢。

根据过去许翡仪的发球习惯,就是现在——它要坠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比预计的落点,居然要低出大一截。按照常理,临时改变挥棒轨迹根本来不及,因为普通人的手臂力量不足以在半空中强行压下沉重的金属球棒。

但方遥岑不是普通人。

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并没有用手臂去压球棒。

她直接动用了下腰翻身的发力技巧——双膝猛地一沉,腰腹核心力量带着上半身瞬间扭转,硬生生将自己的重心压低了整整三十公分!

左手撑地,右手连带着金属球棒,以一个极其诡异却充满爆发力的弧度,自下而上地撩了出去!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响彻全场。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方遥岑虎口发麻,几乎撕裂,但球已经被狠狠地抽向了高空。

许翡仪猛地回头。

那颗带着强烈旋转的球,越过了游击手的头顶,精准无比地砸向了中外野和右外野之间——那是方遥岑算好的、许翡仪防守阵型中唯一的绝对盲区。

“安打!穿透防线的再见安打!”

“跑!快跑回本垒!”景莺和封冉冉在场边尖叫到破音。

垒包上的两名替补队员疯狂冲刺,接连踩下本垒板。

裁判用力挥下手臂:“Safe!3比2!比赛结束!”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秒,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没人敢相信,一个无名小卒带着一群替补,竟然真的掀翻了垒球社的女王。

方遥岑扔下球棒,轻轻喘着气。

接住那一球的代价不轻,她的手心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迹,但她站得笔直,看向投手丘。

许翡仪摘下手套,看着远处的落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大步走向方遥岑。

“我输了。”许翡仪坦荡磊落,眼神里带着认同,“精准的把控,灵活的核心力量。方遥岑,你赢得很漂亮。垒球社,欢迎你。”

方遥岑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一松,“谢谢队长承让。”

观赛区,江誉舟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她居然……真的打中了翡仪的下坠球?那到底是什么发力姿势?”

应暄没有回答。

他站直身体,修长的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深蓝色底纹的校卡,指腹在女孩证件照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双素来深沉冷淡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

他不知道方遥岑刚才是怎么打中那颗球的。但她孤注一掷的底牌,是她骨子里宁折不弯的韧劲。

而这股韧劲,实实在在地,勾到了他。

场内,正在接受队友庆祝的方遥岑似有所觉。

她越过重重人群,视线穿过绿色的铁丝网,恰好撞进了应暄的眼睛里。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女孩微微扬起脸,运动后红润到明艳的面颊惊人心魄,眼底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与毫不退让的锋芒。

那是她在无声地索要她的战利品。

应暄看着她,忽然低下头,胸腔里震出一声低哑的闷笑。

行。

方遥岑。算你有点本事。

·

比赛结束后,遥岑队伍的激情被彻底点燃。女孩们簇拥着她,绯红脸颊上尽是雀跃与兴奋,看台上的欢呼声良久才歇。一场绝对精彩、完全超出意外、以弱胜强的逆袭挑战赛,怎么能不让人感到热血沸腾?

当晚安排了庆功宴,许翡仪请客,以她的话来说,是庆祝垒球社来了一个有潜力的新人。

但这顿饭吃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许翡仪作为队长,展现了得体的雅量,至于私底下多少人面和心不和,就是另话了。

遥岑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应暄兑现承诺。

该是她的,就跑不掉。该属于她的,迟早会拿回来。这个道理遥岑深谙,不急于眼下这一时。

何况,只是简单拿回一张校卡,又有什么作用?

她约了应暄明天中午拿卡。刚好在午饭点,有充裕时间留给她发挥。

·

次日,校园内关于昨天比赛的讨论余热未消。

遥岑课间换教室经过走廊,忽然一阵尖锐的争吵声钻进耳朵里,激烈言辞里不时夹杂进她的名字。

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她缓住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拐角处,两拨人各执一词。听了几句,争执中心似乎并不是自己,她只是顺带的。

“许翡仪居然输给了一个零基础的新人,丢不丢人啊?”有人大声奚落。

“你再说一遍?!”

“不是你们队长亲自说的,输了就全体退社?怎么,现在舍不得了?”

“你们都走了,许翡仪是准备当光杆司令?还是说她也跟你们一起滚蛋,垒球社从此消失?”

满满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另一方不忿,力争解释道:“要不是我们队长人好,给她放水,方遥岑怎么可能赢?!”

“恭喜啊,winner。”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的嗓音。遥岑一怔,转过身,许翡仪正站在几步外,冲着她神色平淡地打招呼。

“有人为你吵起来了。”遥岑说。

“噢?”

许翡仪刚走近,听了两句便明白过来。

没有迟疑,许翡仪抬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搭住那个替她辩解的队员的肩膀,指尖略微施力按住对方的火气。

而对面几个学生,在看到她的瞬间哑火。背后说人被当事人撞见,忍不住心虚。

许翡仪像一记冰刃横插直入战局,锐利到其他人不得不暂避锋芒,绕过身前人,和诋毁她的为首女生正面对上:“质疑我的水平,和我再比一场不就好了。”

“赢了我,校垒球队长换人,由你当。输了,立刻和我的队员道歉。”

“翡仪!”“队长!”

队员和周围人同时慌神,许翡仪不理会,只盯着那人:“要比吗?”

“……”

那人死撑着面子,半天挤不出一个字,同伴扯了下她的衣角,最后灰溜溜地闪了。许翡仪不为难,放她们走。

遥岑在旁看完全程。

原来是这样一个收放自如的人。从始至终神态从容,许翡仪输了也照旧输得漂亮,她在队内威望不会因为这场无足轻重的比赛动摇,拥趸者们依然牢牢簇拥着她。

刚要离开,忽然想起那句“要不是队长人好给她放水”。心生异样,遥岑蓦地顿住脚步:“你昨天,是故意让我?”

她看向许翡仪的眼睛。对方微微一笑:“你以为休息室柜子里的那些奖杯,是我凭运气拿到的吗。”

“为什么。”

遥岑转过身,声音发紧,“为什么要专门输给我?”

“这很重要吗?”

“我不需要让。”遥岑脸色不太好,“输给你又怎么样,赢了你也不能代表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玩法的确很聪明,但那些招数我十岁就用烂了,往后倒几年,你也赢不了我。”

她承认了。

水平差距宛如一道鸿沟,摆在那里。小聪明比不过真实能力,因昨天斩获胜利而生出的兴奋感一扫而空。

以为自己运筹得当,却没想在对方眼里自己同跳梁小丑一般,遥岑内心滋味难言。

比赛结束后她不是没有过怀疑,许翡仪表现出的实力虽然可圈可点,但不像是一个真正的冠军级专业选手的极限。

“你还没回答我。”遥岑盯着她。

“我输一回无所谓,但你很需要赢。”许翡仪浅笑清雅,“——这个理由够吗?”

“那也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名誉。”

“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顺水人情?

遥岑轻蹙眉。她和许翡仪没有交集,这个人情……只可能是做给应暄看的。

从应暄提出赌约,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出乎意料地达成,而这源于他这位正牌女友的“放水”。他俩借着自己打了个有来有回。

遥岑是真的气笑了,“你是因为他才输给我。”

“想听真实原因吗?”许翡仪不答反问。

“不感兴趣。”

遥岑打住话头,转身要走。

浓烈的不快和被蒙在鼓里的后知后觉,让她怒火中烧。

还没来得及走远,身后声音追了上来:“我和他不是真情侣。”

许翡仪站在原地,语气平静:“你听到的那些只是谣传。虽然没懂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但为了不产生误会,我觉得还是有必要澄清下。”

“……”

遥岑脚步猛地一顿,显然把话听进去了。

“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正好借这场比赛还回去。”她终于还是解释了。

“以及,这场赌约不单是为了他——“

许翡仪踱步至身前,慢声补了一句,“我也很期待后面的好戏。”

遥岑深吸一口气,“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这里面有很长的故事。”许翡仪轻眨了下眼,“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

·

·

午间,阶梯教室。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仿佛进入到一个小型剧院。一帘帘靠墙的暗红色帐幔垂地,座椅呈环扇形排开。前方地带空出,高出地面二十公分,既是讲台也是舞台。

应暄的位置在第三排。其余上完课的学生都已经走了,他还留在那,等她。

遥岑一步步拾阶而下。她来时本该因为拿回校卡而喜悦,此刻却掀不起丝毫波澜。她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到了他的陷阱中。

谁,才是真正的猎人?

一瞥而过空荡荡的讲台,没看见上面有摆放任何一件乐器。

“你们音乐课光讲理论?”她没选音乐,不太懂。

“有理论也有实操。这节课上的是歌剧鉴赏,但下课后还要提交演奏录音。”应暄坐在位置上,等了有段时间也不急,侧过头,望向从后门进来的她。

看起来,心情似乎相当不错。

“就像你平时练的曲子?”

“对。”

遥岑恍然点头,瞬间明白了。难怪他一周三天在琴房练琴,刚好卡在周五的音乐课前。这人还真是不做一点无用功。

她走近,闲谈般问了句:“今天鉴赏哪部歌剧?”

“你感兴趣?”

“说不定有。”

他微微含笑,手支在扶手边,好整以暇地撑着额看她:“《木偶之歌》。感兴趣吗?”

《木偶之歌》选自法国作曲家奥芬巴赫创作的歌剧《霍夫曼的故事》。其中,第一幕以花腔女高音演唱的一首咏叹调闻名遐迩,曲名直译《林中小鸟》,但在独特的唱法和颤音叠加下,模仿出了机械木偶般的声音。

先前是《莎乐美》。

现在又来一首《木偶之歌》。

她来时憋着一股暗火。因为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夹在他和许翡仪中间戏耍。而他此刻偏偏用这首曲子,不偏不倚地点中她的心迹。

这人好像总是习惯如此。不把话挑明,看似给人留三分余地,却又冷不丁地扯掉你身上那块遮羞布,将你一切潜藏的心思暴露无遗。

出奇的是,遥岑慢慢散了气。

心底那股被愚弄的忿然之意,经应暄这句意有所指的话后,忽然抚平许多。

她本不是来找他讨说法的。既然上了牌桌,就没必要为对方的留手置气。

沉住心神,“这么高深的音乐,我欣赏不来。你还是留着慢慢品鉴。”

说话间,她走近靠在他面前的桌沿,桌面高度恰好及她的大腿中段,这个姿势,让裙面飘荡的空间更大。遥岑尚不察觉。

“你提的我做到了。”她提醒道。

是时候该履行诺言。

胭红色的百褶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那截晃眼的白皙腿侧若隐若现。隐约的皂香混着一点少女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无声无息地侵占了他周遭的空气。

“……看见了。”应暄的声音低了几分。原本撑着额,这下不得不把视线往上抬一点,对上她清透明亮的双眼,“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本事。”

“我说过,我一定会拿回来。”遥岑盯着他,微微倾身,居高临下地拉近了距离。

属于少女的鲜活气息更近了。白衬衫收束进细腰间,勾勒出美好朦胧的曲线。领口下方,衣料随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层轻盈的月光覆在初雪微隆的山脊上。

应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他换了个姿势,长腿交叠,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赢了。作为庆祝,送你一份礼物。”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了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她。

遥岑垂眸,视线落在书封上。

是一本《莎乐美》的原版剧本。

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王尔德写得出治愈温馨的童话故事《小王子》,也能写出白骨生花的《莎乐美》。

随手翻开,校卡作为书签明晃晃夹在里面。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被夹住的那一页。页面上,有一句原著台词被钢笔轻轻划了线。

"If you had looked at me you had loved me."

“如果你看过我的话,你是一定会爱上我的。”

"Well I know that you would have loved me, and the mystery of Love is greater than the mystery of Death."

“我知道你会爱上我的,爱情的神秘要远远胜过死亡的神秘。”

……

白纸黑字,浓烈的暗示性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

那一瞬,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顺着纸页缠绕上了她的神经。

忽然间,她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表达的渴求按捺不住,倾吐而出:“你看过我跳舞的样子么。”

话锋倏然一转,他思维却跟得很快,秒答:“没。”

“我见过你练琴的样子,你却没见过我跳舞。不好奇么?”

嘴角弧度一点点加深,他也很上道,颔首:“好奇。但我更想知道,是怎么个跳法。”

“你想看哪种跳法?”

她继续抛钩子。琥珀色漂亮灵动的杏眼凝视着他,一刻间,真就像那故事里透过薄纱般的云雾间,嫣然而笑的犹太公主。

“像莎乐美那样,”

他淡然出声,眼底兴致却渐浓,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把她此刻的表情看得更清楚——

“一层层褪去纱衣的舞?”

互相**的小情侣

上一章对应许两人关系的疑惑,在这章解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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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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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