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西旻的记忆中,阮青睐第一次带艺人时,经常四处碰壁。
冬季的某天,天气预告下暴雪的日子。
阮青睐给他打了通电话边哭边说谁谁谁在背后骂他,让他以后见到那人一定要狠狠报复。
彼时,他也在带艺人,他没吭声,光听她在说话。
通话那头哭着哭着,突然不哭了。
她说再哭鼻涕就要被冻上了。
他没有当老师的经验,对于实习生中仅剩的独苗,他当晚顶着暴风雪亲自开车去接。
至于她口中的那个坏人,后来转行去喂猪了。
怎么转行的,天知地知钟西旻知。
“……”
这女人还真是,五年了没有半点长进不说,又来带坏别人。
顾丰荣看完屏幕上的回复,掐灭手中烟头,缓缓吐尽最后一口烟雾,“还真让你算对了!可以啊兄弟!你再算算我跟胡俏的这部电影,能有多少票房呗?”
“你先去排队买东西,”钟西旻编辑一行文字发给他,“地址发你微信了,每样来一份。”
“行,”顾丰荣收起手机,起身又点了一支烟,“欸?那家工作室你联络了吗?就是你让我帮你找的,给白一凡公关的那家工作室。”
“何止联络上,我准备叫她来团建面基。”
“什么团建?”顾丰荣拿起车钥匙准备出门,闻言又停下来。
钟西旻冷笑一声,“那货是我超话13级大黑粉,你说什么团建?”
“黑粉团建啊?那我们明天去森宜的事,你可别忘了,今天商量的这些你都得帮我把关。”
“忘不了,快去排队。”
钟西旻不耐烦地看了眼时间,目送着顾丰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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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私信弹窗弹出来的时候,阮青睐还以为是来活了。
点看一看又是那个叫“反方向的钟”的私信,她当场已读不回。
最近钟西旻怕是水逆了吧,又是发烧,又是黑粉团建,怎么那么招人嫌呢。
阮青睐删掉私信窗口,专心签贺年的合同。
贺年试完镜,获得现场一片好评,当场就定了贺年担任新的女主角。
阮青睐忙完合作协议这些,天已经黑了。
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公园的草坪上,全是大型犬在撒欢。
阮青睐拎着包,跑得虎虎生风,路过场边时,风声里夹杂着Favor的名字,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循声望去。
草坪中央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悠闲地牵着一只伯恩山,伯恩山的脚边,还有一只雪白圆润的马尔济斯!
那不是Favor还能是谁?!
“Favor!”阮青睐高声喊道。
草坪上,小白团子原地站定,黑葡萄似的眼睛在夜色中辨认了两秒。
认清她后,撒开四条腿向她狂奔而来,四条小短腿倒腾得像风火轮!
漆黑的的夜色中,一只白色棉花糖跑得飞起,阮青睐急忙蹲下张开怀抱。
小狗一入怀便失控了,舔的她满脸口水,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摁都摁不住,像条滑溜溜的鱼。
才一天不见,搞得跟几百年没见面了一样。
伯恩山的主人也牵着大狗走了过来,看着阮青睐和小狗互动,笑盈盈道:“小Favor太可爱了,人见人爱呀,又迷倒漂亮姐姐了。”
阮青睐气喘吁吁抱起小狗,“我不是它姐。”
开玩笑!
钟西旻是它爸,她当它姐姐岂不是让钟西旻那个狗东西占了便宜!
“您看见Favor今晚是跟谁一块出来的吗?”
“他……”伯恩山的女主人看看她,又越过她看向她的身后,“他不是就站这儿吗?”
“?”
阮青睐猛然回头。
夜色朦胧,昏黄的路灯倾泄在他笔挺的肩上似是落满星光。
春夜的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将他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水渍。
春风掠过路灯,他脸部的线条忽明忽暗。
钟西旻站在她身后多久了,她竟然没发现。
“……”
伯恩山主人晃晃手中飞盘,道:“Favor爸爸,谢谢你送的玩具啊,我们先回家了。来福,跟Favor的爸爸妈妈再见。”
来福抬起前腿朝他们做出“拜拜”的姿势。
阮青睐刚要解释他们的关系,伯恩山的女主人紧跟着说了声再见,一人一狗扭头就走,根本没给点解释的机会。
阮青睐尴尬地抱着狗,“下次我跟她解释一下。”
“好。”
“你烧退了?”
钟西旻嗯了一声,“退了点,我回来看看小狗。”
“小狗还行吧……我早上出门前给它留了狗粮。”
阮青睐解释着,心底有种“没有好好遛狗”被抓包的错觉。
她误以为钟西旻会抓着遛狗的事情小题大作,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结果身旁传来一道低沉沉的好奇。
“你穿得是我的衣服……吗?”
“轰——”
阮青睐听见自己脸红透的声音。
钟西旻单手插兜慢悠悠地绕着她走了一圈,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
“穿你身上挺好看的,”他下完结论话锋一转,挑剔道:“就是肩膀有点宽。”
说着,他极其自然地拎起她卫衣的肩线处,还顺便捏了下她肩膀上的肉。
软软的。
“……”
“我穿怎么没这效果?”他拧着眉,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时尚难题,最后他看向她的红色长发,若有所思,“我是不是得染头红发?”
阮青睐被他这煞有其事的模样逗乐,“是谁说红发土?”
“Favor。”
“?”
钟西旻立马改口,“审美本来就是会变的。”
“脸疼么?钟总监?”
阮青睐勾着唇角,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钟西旻没回答,忽然倾身向前,凑的很近,他的脸骤然在她眼前放大,直直望进她眼底。
仿佛在透过她的瞳孔,看自己的倒映。
“你说,”他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睫毛,很认真道:“我适合染红色吗?”
“……”
太近了,近到她也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轮廓,近到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阮青睐怀里的小狗不安地动了动,她重新抱紧了小狗,借此避开了他的眼神。
“不适合。”
“好吧。”
钟西旻直接放弃了,他耸耸肩,随后变戏法似的拎出一个纸袋递到她面前。
“喏,送给你,我不爱吃面包。”他说得随意。
“这家店,貌似很难买。”阮青睐接下纸袋。
袋子上印着熟悉的logo,是乐弗楼下十字路口处的那家网红面包坊。
那家最近因为一款流心可颂爆红之后,排队的人能从清晨排到午后,很难买。
阮青睐问:“你去排队了?”
“顾丰荣排的,”钟西旻耸耸肩,解释得轻描淡写,“当是养狗的谢礼,我明天还要出差,得麻烦你多照顾它两天。”
“……行。”
恰好她的房租还欠着,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去处。
想到这,她在钟西旻的面前忽然有些没底。
以钟西旻的敏锐度,他一定能猜中她发生了什么,可他不说。
她很讨厌这种被看透了,但看透她的那个人依旧无动于衷的样子。
但凡他恶言怼上两句,她都能调整好自己的这份情绪。
可是那晚上过后,钟西旻便出差了。
直到发薪日,他也没回来。
阮青睐收到薪资连看都没看一眼,就立马还钱交房租。
庆幸的是,房东没动过房子。
她将房子打扫一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重返钟西旻家。
接手小狗之前,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喜欢狗的。
没想到几天的同居,她的生活渐渐地开始以小狗为中心,几乎快跟“加班”二字无缘了。
一到下班点,她就心心念念地往家赶。
《金牌经纪人》刚开录,赵酌宁就发现阮青睐这一反常行为,不过她也说不出哪里奇怪,便一直憋着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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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阮青睐习惯性的把工作带回家加班。
她伏在茶几上赶完最后一份方案,肩颈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发酸。
她仰起头,伸展手臂,懒腰刚抻到一半,感觉腿上一沉,一团热乎乎的触感贴了上来。
低头一看,是Favor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狗子闭着眼,呼吸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她伸手探向它的鼻子,规律的鼻息喷洒在掌心,胸腔里某个紧绷的角落,毫无预兆地倏然塌陷,一片柔软。
她轻手轻脚地拿起手机,对准它拍了一张照片,刚想分享给了宁中意。
下一秒,又急忙撤回。
要是让宁中意知道她住在死对头家,她就死定了!
阮青睐退出对话框,重新翻看列表。
她的工作号和私人号没有分开,列表三千多号人,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的。
孤独感在指尖蔓延,顺着血脉流淌,汇集到了心头。
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怅然,犹如午后睡醒错过了一场盛大的黄昏,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
她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沉默三秒,然后把照片一股脑儿地发给了狗主人。
大约隔了半分钟,阮青睐的手机开始震动。
钟西旻把她发过去的每张照片挨个引用回复,从拍照角度到小狗的颜值,每条回复内容都不一样。
阮青睐敲着屏幕回复。
——阮青睐:看看孩子能当童模吗?不玻璃心。
——钟西旻:一般般,可以约个线上面试。
聊天窗上提示着“正在输入”的字样,阮青睐停下打字,等待对方发送。
半分钟后,她的屏幕上突然弹出视频通话的邀请。
阮青睐犹疑一瞬,按下接通。
屏幕那端,钟西旻逆着光,眼尾含笑:“吃饭了吗?”
他身后的背景是一间欧式餐厅的大门。
他还在应酬。
阮青睐点头:“嗯,还喂了点零食,遛完应该全消化了。”
她点击屏幕翻转,把镜头对准熟睡中的Favor。
听见关键词“零食”,小狗蓦得睁开眼,一双葡萄眼迷迷蒙蒙的,鼻子已经开始四处嗅了。
它闻闻周围没有零食的味道,叹了口长气,闭上眼睛继续睡。
钟西旻嘴角抽搐,“这头猪是谁?”
“……”
“你喂猪饲料了?”他撑开长裤坐在台阶上,修长的腿曲起,“它出门遇到猪肉摊都得绕着走,你考不考虑转行喂猪?”
“话不投机,挂了。”
阮青睐一手捂住小狗的耳朵,冷漠地挂断通话。
下一秒,钟西旻重新拨过来,语调依旧有点儿欠欠的,“生气了?”
他声音低沉像是在耳畔呢喃,落在心上好似被毛茸茸的尾巴撩过。
奇怪的感觉在她心里荡漾。
她不自觉地拖长尾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钟西旻弯起嘴角,青瓦上方的琉璃灯映在他眼中一片璀璨。
“你嫌小猪烦了?”
“不是,”阮青睐摸着狗头,“我们之间的界限,还是清楚一点比较好。”
钟西旻:“你是小女孩么?”
“?”
“成天划三八线。”
“……”
钟西旻说完学她方才的表情,冷漠道:“话不投机,挂了,哦,慢着!”
他眉峰微敛,“不是嫌小猪麻烦,那是想我么?”
“神经……”
“病”字没说出口,对面直接挂断,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阮青睐的拳头捏紧三秒,气的她直接把钟西旻的微信和手机号统统拉黑!
世界再一次安静下来。
她抱着Favor坐在客厅,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外面。
十楼大平层的窗外是纸醉金迷的市中心,是恒远市最繁华的地段。
楼下的马路上车灯闪烁,像一颗颗坠在人间的星星。
她一直觉得恒远市的白天与黑夜不同。
白天的行人来往匆匆,每个人像是忙着去签署价值几百万的大单子,实际上只是去咖啡店买杯特价美式。
夜晚几乎看不见行人,匆匆划过的不是流星,是跑车的尾灯。
“吱——”
一道刺耳的刹车声在停车场响起。
车上的男人下车掏着耳朵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他看见台阶上的钟西旻两眼放光,不由得加快脚步。
“卧槽,春风有把子力气,竟然把钟总吹出来迎接我。”
钟西旻思绪回笼,不咸不淡道:“你的荣幸。”
“你搁这想什么呢?”
“想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