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宁静固然让人留恋，但如果不是先前那种古怪的被注视感萦绕不去，埃兰娜或许能在这独处的温柔中沉浸得更久些。
“怎么了？”莱戈拉斯察觉到她神色间细微的变化。
“感觉有点不对劲。”埃兰娜侧耳倾听，眉头紧促。
“哪里不对？”
她又凝神分辨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没了，太安静了。”她脸上浮现出惊讶和困惑，“那些嘈杂的动静哪儿去了？”
莱戈拉斯下意识望向瀑布。即便是从密林王庭地下流过的魔法河，其水声也无法与幽谷这道终年轰鸣的大瀑布相比。
“水声一直没停。”
“不是水声。”埃兰娜摇头，一股莫名的烦躁升起。
“这个时间，那位霍比特人宾客通常该用他的第一顿早餐了。现在人呢？矮人们平常的喧闹声呢？”
“作为客人，我想他们至少懂得尊重主人的起居习惯。”莱
戈拉斯不以为意。若在密林，此时他多半已在林中巡视或练习箭术了。
不对。
埃兰娜心中隐约觉得不妥，她转身快步朝招待矮人队伍的客舍走去。还没走近，莱戈拉斯像是察觉到什么，拉住了她的手臂。
几乎就在同时，客舍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灰袍身影怒气冲冲地大步跨出，手中法杖重重顿地。
“这群死脑筋、疑神疑鬼、总以为全世界都贪图他那点东西的、粗鲁又自大的矮人！”
是甘道夫。老巫师灰白的胡须都因气恼而微微翘起。
他身后，埃尔隆德与凯兰崔尔相继走出。两位精灵领主面色沉静，但周围空气仿佛也因他们的情绪而变得有些滞重。
啊。自从回到精灵的领地，埃兰娜很久没听到如此“鲜活又直白的抱怨了。
她几乎要下意识点头。
老巫师粗放的用词让她莫名想起在人类城镇时，那种直来直往，吵吵闹闹的生活气息。
“咳。”埃尔隆德的视线淡淡扫了过来。
埃兰娜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研究地砖上的纹路。
身着月白色长裙的凯兰崔尔含笑走来，展开双臂，轻轻拥抱了外孙女。
“看来你已经准备妥当，要踏上自己的路途了？”
她的声音清澈柔和。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直接、更隐秘的声音，如同掠过心湖的微风，在埃兰娜意识中响起：“按你的心意去吧，孩子。但不必完全听从米斯兰迪尔。他有他的使命，而你的路，该由你自己来走。”
埃兰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点亮的星辰。
这正是她心中所想！
至于那位灰袍巫师……
她确实不太想打交道，因为玛格洛尔不喜欢他。
凯兰崔尔已转向甘道夫，清晰而郑重地说道：“甘道夫，这是我的小外孙女，埃兰娜。为她命名的精灵，是双圣树纪元的费艾诺之子，伟大的歌者玛格洛尔，他也是我的堂兄。若从这条血脉来看，埃兰娜可算是我族中，第二位具有诺多王室公主身份的后辈。”
灰袍巫师挂着法杖，微微欠身，姿态庄重：“向您致意，埃兰娜殿下。”
殿下？
埃兰娜脊背瞬间绷直了，惊愕地看向父亲，眼中满是茫然和疑问。
我不是您的女儿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称呼是怎么回事？
埃尔隆德嘴唇抿紧，额间刻着深深的纹路。
他将小女儿揽到身边，安抚地轻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解释：“昨夜，我们进行了一次紧急的沟通，事关白道会议关注的要务。
主要讨论两件事。一是多尔哥都的阴影。甘道夫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罗斯罗瑞安会进一步巩固防线，阻止其中的黑暗向西渗透。”
他停顿了一下，眉心的皱痕显得更深了，仿佛说出下一件事需要耗费不小的气力。
“第二件事……是关于你。”
“我？”
埃尔隆德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银发，眼中忧虑深重。
“关于你的选择。”
埃兰娜急切地挽住父亲的手臂，语速加快：“父亲，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我选择了精灵的道路，我会和大家一起回去，回到维林诺。我不想离开你们任何一个人！”
“问题就在这里，我的晨星。”
埃尔隆德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他的血脉汇聚了人类三支、精灵三支，乃至迈雅的血胤。
他既非纯粹的人类，也非单纯的精灵。
半精灵埃雅仁迪尔的后裔，永远都要面对选择的宿命。
凯兰崔尔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但她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只是一部分，埃尔隆德。她依然是你的女儿，我们所有人的珍宝。只不过，她需要正视并承担起来自养育者的遗泽。”
“她还不到五百岁。”
埃尔隆德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
“好了！我们没有更多时间可以耽搁。”
甘道夫打断了精灵间含蓄的言语往来。
他转向埃兰娜，目光如炬，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么，殿下——卡尔玛瑞尔·宁努尔·埃兰娜——你是否愿意，永远保有这三个名字？”
这三个名字分别来自父亲、母亲和养父，她一个也不会放弃。
“当然。”埃兰娜挺直脊背，认真地回视老巫师。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也是最深的烙印。”
甘道夫的声音浑厚，蕴含着古老的力量。
“当埃尔隆德为你取名卡尔玛瑞尔，你便与这光辉的幽谷，与瑞文戴尔的命运紧密相连。当你的母亲凯勒布理安在危难中呼唤你，即便远隔千里，你也会心神不宁，魂牵梦萦。而最后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灰眸锐利地看进埃兰娜眼底。
“你早在七岁那年，便已做出了选择。当年我想带你离开集市，但你回应了另一位精灵的呼唤。埃兰娜，这个名字意味着，你同时肩负了半精灵一系的血脉，与诺多第一家族未尽的轨迹。”
“甘道夫！”埃尔隆德沉声打断，“玛格洛尔收养她，是出于保护……”
“但事实已经铸成！”
甘道夫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隐约的雷声在谷中回荡。
“他选择接纳这个孩子时，便意味着他承接了那份来自更高意志的托付！
埃尔隆德，你自己又是为何一直留在中洲？
你的女儿继承了你们的意志。
如今，这同样是她自己的选择！”
听到这里，笼罩在埃兰娜心头许久的最后一片迷雾，似乎被这番话吹散了。
从冰原时代便隐约感知、却始终无法言明的羁绊，此刻清晰起来。
她深爱贝烈盖尔海的波涛，深爱希姆凛孤傲的雪峰，深爱那片贫瘠却给予她庇护的礁石海岸，深爱广袤寂静的冰原。
她也同样深爱中洲的森林、雪山、热闹的港口，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所有鲜活的生命。
她想和家人们永远在一起，一个也不分开。
埃兰娜转过身，轻轻环抱住父亲，将脸靠在他肩上。
“父亲，您还记得吗？我曾偷偷问过您，如果我多做些好事，多为这个世界尽一份力，将来是不是能更有底气去面对维拉。
您当时没有回答，但我明白的，我真的都明白。”
“但那会非常辛苦，我的孩子。”
埃尔隆德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忧虑。
除去幽谷领主的光环，此时的他只是一位历经六千多年风雨、眉宇间刻满时光与重任痕迹的父亲。
埃兰娜背过双手，身体微微动了动，像个不好意思承认错误的孩子。
“我觉得嘛……年纪小可能也算一点点优势？
至少现在，我还不觉得累。
因为我有您啊，有外祖母，有外祖父，有阿尔玟姐姐和哥哥们，你们一直都在我身边。”
她眯起眼，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条细缝。
“尽管我偶尔，偶尔有这么一点点不听话。但你们都包容了我。”
她回过头，望向一直静静守候在旁的莱戈拉斯。
金发的精灵对她露出温暖而坚定的笑容，上前一步，与她并肩站立。
“我以我的生命与全部未来起誓。”
莱戈拉斯的声音清晰沉稳，在晨风中传开。
“我将永远陪伴在埃兰娜身边，无论命运将我们引向何方，无论前路是光明还是幽暗。”
埃兰娜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转向父亲，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
“求您了，父亲，我就去北边看看，保证不会主动卷入矮人和史矛革的争斗，莱戈拉斯会看着我的，对吧？”
她飞快地瞥了莱戈拉斯一眼。
凯兰崔尔轻轻笑出声。
“她都这样说了，还找了个可靠的精灵作保。你就答应了吧，埃尔隆德。”
她目光柔和地看了看外孙女，又看了看莱戈拉斯。
“埃兰娜，这位黑森林的王子就是……”
“好了好了！”
埃兰娜瞬间从父亲身边挪开，猛地扑进外祖母的怀抱，脸颊微红地打断她。
“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矮人们是不是等急了？我们该出发了吧！”
凯兰崔尔了然地点点头，与埃兰娜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轻轻推了推两个年轻精灵的肩膀，向广场方向示意。
“明白了。甘道夫，我和埃尔隆德同意了。是时候动身了，别让你的矮人朋友们等太久。”
甘道夫向两位精灵领主颔首致意，拄着法杖转身。莱戈拉斯与埃兰娜跟在他身后。
穿过最后一道爬满忍冬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布茹伊能河在晨光下泛着粼粼金光，瀑布激起的水雾中悬着一弯淡淡的虹。
埃尔隆德与凯兰崔尔停在廊柱的阴影边，没有再向前。
林迪尔不知何时也来了，默默将一个结实的小包裹递给埃兰娜，里面装着额外的药品和耐储存的精灵干粮。
“记住你的承诺，莱戈拉斯。”
埃尔隆德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以星光为证，大人。”莱戈拉斯抚胸行礼。
埃兰娜回过头，望向站在廊下的父亲与外祖母。
晨光为他们的轮廓镶上柔和的边。
她忽然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小跑着追向前方骑着马的老巫师。
莱戈拉斯快步跟上，自然地走在她外侧。
甘道夫回头瞥了他们一眼，灰眉毛动了动，嘴角弯成欣慰的弧度。他用法杖点拍了拍马匹，哼起一段轻快却含义难明的古老调子。
道路在前方延伸，没入山谷出口的雾气与晨光中。
身后的瑞文戴尔，连同它的瀑布、鲜花与安宁，渐渐在视野中缩小，成为山壁间一个银亮的点。
索隆化身的安纳塔到底有什么魅力把人类矮人精灵迷得神的。
而米尔寇当年语言艺术有多差劲能被费艾诺指着鼻子打骂出门。
很难不假设索隆为了不重蹈老上司的覆辙，专门进修了语言学。
索隆还跟奥力学习过。
这么一看，大眼珠子怪还挺好学的。
难怪能把凯勒布林博骗得一愣一愣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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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