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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幽谷所有的珍藏,终于向她完全敞开了大门。

自那以后,埃兰娜绝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那间静谧的藏书室里。

她的全神贯注与安定,让阿尔温和兄长们悬着的心渐渐放回原处,不再过多地关注她的生活。

只是,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每次外出巡逻或办事归来,依然会给她带回各式各样的野花。

有时是开在悬崖背阴处的紫色铃兰,有时是溪边丛生的鹅黄色毛茛,有时甚至是难得一见的、花瓣如同冰晶般的奇异高山植物。

埃兰娜总是欣然收下,然后认真地将它们移植到牧场旁边那片她开辟出来的小空地上。

遗憾的是,她的种植天赋远不如她对金属与机械的理解。

大多数娇贵的花朵无法适应移植后的变化,渐渐枯萎。最终能在幽谷土壤中扎根发芽的,只有那些生命力最顽强、最不挑剔的品种。

阿尔温看着妹妹对着几株稀疏花苗略显郁闷的模样,不禁莞尔,温柔地接过了照料这片小园圃的工作。

埃兰娜微笑点头,心中怀疑。

阿尔温大部分时间会在罗斯罗瑞安度过,外祖母和外祖父将她从小抚养长大,彼此感情十分深厚。

而她就不同了。

初次拜访罗瑞安时,她甚至闹了个小小的笑话,上前便恭敬地尊称凯兰崔尔为女王陛下。

幸好在场的精灵心胸宽广,关注点不在她的失误上,只是略微提点了下领主和领主夫人是代行管理职责,并不是此地辛达精灵真正的领主。

而真正的领主艾姆罗斯已经追随恋人宁洛戴尔溺亡于贝尔法拉斯海湾。

很好,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次的知识不是来自于诺多精灵,而是来自同为辛达精灵的莱戈拉斯。他已经给她唱了不下十遍宁洛戴尔之歌。每年一次。

这些年来,他恪守承诺,每隔一两年,必会前来幽谷拜访。

明面上的理由总是交流情报、协同巡视,或是探查日益活跃的黑暗势力动向。

不得不承认,密林精灵是天生的斥候。

连向来要求严苛的埃尔拉丹都不得不承认,那些北方的同族在森林中有着比他们更高效的机动能力。

莱戈拉斯来访时总会带来全新的白色花冠,带着高山的清冷与芬芳。

而每次花冠刚递到埃兰娜手中不久,他便会被摩拳擦掌的双胞胎兄长请走,一同进行长时间的边境巡弋,或是进行某种友好的技艺交流。

埃兰娜对此从担心变得习以为常。

在他们离开的空当,她会戴着那顶犹带寒香的花冠,坐在藏书室外被藤蔓半掩的阳台上,细细阅读陶瑞尔的来信。

那位活力十足的红发精灵,终于凭借卓著的战功与忠诚,接替了莱戈拉斯曾经担任的护卫长职位,成为瑟兰督伊王身边最受倚重的战士之一。

陶瑞尔在信中信誓旦旦地表示,这其中有埃兰娜打造的臂弩莫大的功劳。

一手使用短刀,一手放冷箭,远近都能打,近身更强大。

射巨蛛的时候特别好用,一刀切断两只最大的须肢,一箭射入臭烘烘的口器。

啪的一下,巨蛛就被解决了。

只是有次不小心当成盾牌挡了一下奥克的劈砍,箭匣有点变形。

她对此感到十分抱歉,希望好朋友不要责怪她。

读到这里,埃兰娜忍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活地转了个圈,以抒发自己的兴奋情绪。

看到自己的造物能在好友手中发挥如此作用,甚至陪伴她经历战斗、保护她的安全,她心中只有满满的欣慰与骄傲,哪里会有一丝责怪?

她当即决定,要再为陶瑞尔打造一副更坚固、更精巧的臂弩,把那个受损的替换下来。

想到就做。埃兰娜摘下花冠小心放好,脚步轻快地再次踏入那间几乎已成为她专属天地的铁匠工坊。

在幽谷,原本技艺最精湛的精灵工匠是埃尔拉丹与埃洛希尔。

在两个哥哥的纵容下,她凭借着热情和高超的技艺接管了整个幽谷的武器维护与升级。

副官林迪尔是唯一对此表示持续担忧的人。

他并非不认可她的能力,而是唯恐她过于沉迷于铸造,耗竭心神。

这位忠诚的精灵开始每日准时出现在工坊门口,温和却坚定地提醒她合理安排时间,务必保证充足的休息与饮食。

面对这位在小时候拼命救过自己的长辈,埃兰娜不忍心拒绝他的请求,最终答应了让他来安排每天的行程。

春季要接待密林来访的信使,夏季需随葛罗芬德尔在周边区域巡逻,秋季惯例陪同阿尔玟前往黄金森林拜访外祖父母,冬季则返回幽谷,在藏书室陪伴父亲研读,或在炉火边聆听古老的故事。

其余的时间由她自由支配,沉浸于工坊的创作或是独自的阅读思考。

在这规律的生活中,埃兰娜悄然成长。她的身高终于追上了阿尔玟的眉眼。

按照人类的度量,已颇为修长挺拔。

银色的长发自从长到大腿不部位就不再生长。

埃尔隆德将之称为完全成年。

真是奇怪。四百岁才成年的精灵。父亲是在暗示自己心理还不够成熟吗?

埃兰娜每天都要花很长时间梳理长发。

这头银发赢得了所有见到她的精灵的赞叹,包括在罗瑞安的外祖父凯勒博恩。

这位辛达领主是最感欣慰的长辈之一。

他特意取出从远古的明霓国斯带出、珍藏多年的秘银与宝石,亲手锻造了一顶华美绝伦、象征精灵正式成年的发冠。

在卡拉斯加拉顿的斑斓光影下,埃兰娜顺从地低头,任由外祖父将那道秘银与璀璨宝石交织的光环轻轻戴在她的发顶。

当她抬起头,银色发丝与冠冕上的宝石光辉交相辉映,仿佛将星辰与月光都汇聚在了身上。

“好孩子!你果然像你的母亲。不过这顶是我新做的,采用了圆环相扣的结构,每个环中间都缀一枚金色的宝石。这些宝石还是从西方天鹅港的沙滩上拾到的,比中洲所有的宝石都更光辉灿烂。它们与你非常相称。”

埃兰娜拥抱了一下外祖父,由衷地感谢他为自己做的一切。

埃兰娜上前,轻轻拥抱了这位慈祥却时常显得忧郁的外祖父,由衷地感谢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那个下午,爷孙二人在遍布金色花朵的凉亭下长谈。大部分时间是凯勒博恩在回忆,那些关于女儿凯勒布理安的点点滴滴。

每每提及到母亲,外祖父总是十分絮叨。这时候,他才终于显现出一点跨越了三个纪元的疲惫与痛苦。

埃兰娜握住他的手,安静地听他讲述,用每一个细节对比拼凑出从未见过的母亲的形象。

与阿尔温她们的描述不同,在黄金森林中的凯勒布理安是个活泼的少女形象。她热情,天真,善良,无比地热爱整个中洲世界,痛恨将之摧残的黑暗威胁。

她经历过动荡的第一纪元,在第二纪元与父亲埃尔隆德相恋相知,最终在幽谷定居,共同守护一方安宁。

在非常细微的措辞和语气中,埃兰娜敏锐地捕捉到外祖父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懊悔之意。

“我不该那么急切,我不该将她送去幽谷……”

说完,他立刻回神,温和地安抚最像女儿的外孙女。

“对不起,宁努尔。就当是一个老人延迟的后悔吧。你不必放在心上。”

埃兰娜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用言语安慰。她只是静静地倾身,将额头轻轻靠在外祖父覆着柔软衣料的膝盖上,像一个孩子给予长辈最朴素的慰藉。

凯勒博恩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带着微微的颤抖,落在了她银色的发顶,良久没有移开。

夕阳西沉,将凯拉斯加拉顿的每片树叶都染成熔金,晚餐在卡拉斯加拉顿的树顶宫殿举行。

阿尔玟坐在埃兰娜左手边,上方是领主凯勒博恩与夫人凯兰崔尔。

气氛宁静祥和,只有精致的餐具与低语般的交谈声。

用餐完毕后,一个清澈却蕴含着无形力量的声音叫住了她。

“埃兰娜。”

她转身,看见凯兰崔尔夫人立于厅堂边缘,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为她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蓝光辉。

“是,夫人。”埃兰娜停下脚步,姿态恭谨。

“有时间和我单独谈谈吗?”

埃兰娜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与温柔的外祖父和亲密的姐姐不同,她对这位声名显赫的外祖母始终怀有一份不易察觉的敬畏。

凯勒博恩递来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即自然地带着阿尔温走向了另一侧的露台,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埃兰娜跟在凯兰崔尔夫人身后,沿着盘旋向下的洁白阶梯,走向巨树底部。

她的思绪有些飘忽。

作为同样因发色而被赋予特殊意义与关注的精灵,她有时会想起冰原上,玛格洛尔用苍凉调子吟唱的歌谣。

歌里提及,凯兰崔尔夫人的金发光辉曾堪比双圣树的光芒,连那位伟大的工匠、精灵宝钻的创造者费艾诺,也曾向她祈求一缕发丝以供研究。

当然,最后被拒绝了。

这位女士无疑是埃兰娜在中洲所见过的,光辉最耀眼、也最深不可测的精灵。

尽管多次拜访罗瑞安,凯兰崔尔夫人待她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却从未越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蔚蓝眼眸深处,总似乎沉淀着冷静的审视与衡量。

她们来到树底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口天然的石盆,承接自地下涌出的清泉。

泉水在盆中微微荡漾,映着从巨大树冠缝隙漏下的细碎星光与银灯光芒。

凯兰崔尔夫人拿起放在石盆旁的一盏造型优雅的银制长嘴壶,用它舀起清冽的泉水,缓缓注入盆中。

水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来,埃兰娜。”

她抬起手,光芒像天鹅的羽翼披在她的肩上。

埃兰娜缓步上前,在距离石盆几步之遥处停下,眼中带着清晰的疑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夫人?”

凯兰崔尔夫人微笑不语,抬手指向石盆。

埃兰娜抿了抿唇,依言上前,微微倾身,望向那荡漾的泉水。

水面起初倒映出她自己的面容,银发,灰眸,戴着外祖父所赠的宝石冠冕。

但下一刻,涟漪的中心似乎产生了某种吸力,水的深处朦胧起来,仿佛有无数光影、低语、乃至深藏的记忆要翻涌而上,将她拖入其中

埃兰娜猛地后退,惊疑不定地捂着胸口喘息。

“你是除我之外,第一个能仅凭自身意志果断地从水镜前退开的精灵。”

凯兰崔尔的眼神越发深沉,充满了思索和辨认。

“如果将那些因命运独特而不可复制的特例暂且排除,你或许是唯一一个拒绝了它的精灵。”

“我不明白……什么特例?我拒绝了什么?”

埃兰娜的声音有些发紧。

泉水依旧在石盆中轻轻荡漾,倒映着穹顶的微光,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悸动只是幻觉。

但埃兰娜知道不是。

这种不可控的感觉太像了,被命运推搡着随波逐流。

她不愿意。

“力量。你拒绝了力量的联系。”

凯兰崔尔仿佛看清了她的抗拒,微笑着放下银瓶,自己来到了石盆边缘。

盆中的泉水如实倒映出了她此刻的形象,就连眼中一直隐藏的提防和警惕也未掩盖。

“来,我的孩子。这次你可以看我怎么使用它。”

埃兰娜犹豫了片刻,终究拗不过那份深沉的好奇与某种说不清的牵引。

她小心地、缓慢地再次靠近,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俯身,只是微微踮脚,从凯兰崔尔夫人的肩侧方向,望向那泓泉水。

水面上,凯兰崔尔夫人的倒影清晰无比,脸上没有了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严肃,仿佛在剖析某种危险根源般的凝视。

“她”正穿过水面的界限,看着站在真实世界的埃兰娜。

而埃兰娜自己的倒影也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未曾掩饰的防备与疏远,像一只面对未知威胁时本能弓起背脊的小兽。

两个倒影,隔着荡漾的水光,无声地对峙。

“为什么呢?”

凯兰崔尔夫人开口,声音仿佛同时从她本尊和水中倒影处传来,带着奇异的回响。

“为什么流着我的血脉的孩子,会与我如此隔阂?埃兰娜,你能告诉我原因吗?”

水面微微波动,两个倒影随之扭曲、交融,又分开。

埃兰娜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但水中她的倒影,那双灰色的眼睛却骤然变得更加清晰锐利,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直直迎上水中凯兰崔尔的目光。

水中的埃兰娜,开口说出了现实中的她未曾说出的话。

那声音透过水波传来,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坦诚与一种近乎悲哀的觉悟:“因为我继承了玛格洛尔的意志。夫人,您是否依然厌弃着费诺里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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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