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穹堡的寒潮在第五天彻底退去。
深渊裂隙底部重新浮起了暗紫色的永夜水晶光,塔尖的血焰火炬在微风中稳定地燃烧,铁索不再嗡鸣,城堡也不再摇晃。夜穹堡的花园平台上,那些被冰尘覆盖的黑色藤蔓重新露出了暗银色的叶脉,在午后的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泽。对于常年生活在暗紫和银蓝光线下的血族来说,这种光已经算是“明媚”了。更难得的是,今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中南部平原麦田和野栗树的气息。空气暖了。塔尖上凝着的冰尘正一滴滴往下落,打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伊桑·温特斯站在密室铜镜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准确地说,他盯着的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脸——他自己的脸。黑发被雷奥纳德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深蓝色的细丝带束在脑后,露出那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小脸。雷奥纳德今天给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短外套,领口绣着极细的银藤纹,里面是深色的高领内衬。下身是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长裤,脚上蹬着一双新做的软底短靴,靴面上什么装饰都没有——雷奥纳德拒绝镶宝石,理由和以前一样:硌脚。伊桑当时哼了一声,但没反驳。因为今天他要出门。以伊桑·温特斯的身份出门。不带面具,不装议长,不做凯因。就是他自己。十六岁的伊桑·温特斯,站在阳光下,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可以随便做什么。说什么。骂什么都行。两万年来第一次。
“你确定外面的人不会认出我?”伊桑对着镜子里的雷奥纳德说。雷奥纳德站在他身后,正在给他整理外套的肩膀部分。浅灰色的羊绒被他抚平,又抚平,像在对待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不会。您和凯因议长只有三分像。看起来像亲戚,不像同一个人。”
“那你说我是谁?”
“我的小男友。”雷奥纳德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同时是凯因议长的远方侄子。来自北境,父母双亡,暂住夜穹堡,由我代为照顾。”
伊桑从镜子里看着他。他那双宝石眼睛今天格外亮,左眼深蓝,右眼金黄,在密室昏暗中像两颗不同颜色的灯。他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小男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你倒敢说。”
“是您让我想的借口。”
“我让你想的借口。”伊桑转过身,仰头看着雷奥纳德,“我没让你想这个。你问过我吗?”
雷奥纳德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如常。“您上次在寒潮里枕着我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走廊的侍从都看见了。如果我不说您是我的人,他们明天就会传议长副官在密室里藏了个小孩。”
伊桑的耳尖红了。他偏过头,用一只手指戳了戳雷奥纳德的胸口。“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了。”
“跟您学的。”
伊桑瞪着雷奥纳德。雷奥纳德平静地回看他。密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伊桑忽然笑了。那张漂亮的小脸裂开一个真正的、带着少年气的笑。他转身朝密室门口走去,步子轻快,黑发在束带后面微微甩动。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回头看着雷奥纳德。
“走啊。你不是要带我出去约会吗。我的小男友。”他把“小男友”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戏谑的、又藏着一丝期待的语气。雷奥纳德跟上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便装外套,不是副官制服。这是他五十年里少有的几次穿便装出门——上一次是十年前。那一次是去接伊桑从某个秘密据点回来。那一次伊桑全程戴着凯因的面具,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自己的脸。
今天不同。今天伊桑没有面具。
雷奥纳德推开密室石门,先走出去。走廊里站着两个当值的侍从,看见副官出来,立正行礼。然后他们看见雷奥纳德身后那个少年。那个少年从密室里走出来,仰着头,宝石眼睛在走廊的壁灯光里左右交替亮了一瞬。浅灰色的羊绒外套衬得他肤色极白,黑发深蓝丝带,整个人像一幅从古老画册里走出来的、被精心装裱过的少年肖像。两个侍从同时愣住了。
“这是伊桑。”雷奥纳德说,语气和介绍任何一位客人时一样平稳,“凯因议长的远房侄子,暂住夜穹堡。我的客人。”
侍从们连忙低头行礼。伊桑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理,径直走了过去。他的步子很轻快,赤脚穿惯了,忽然穿上靴子还有点不习惯,在石面上踩出几声清脆的响。雷奥纳德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像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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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