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问费劲地睁开眼,他是被吻青推醒的,长剑围着他飞来飞去,看起来急的不行。
荒漠不见了,眼前成了苔藓地,暗绿隐没在黑暗中,张扬的白昼消失,只一点不知名的萤火发出微光,这点光打在独孤问身上,一身狼狈并不清晰,被黄沙掩埋后从里到外都被沙土侵蚀个遍,一双眼睛被沙粒硌得通红,他猛地一咳,沙混着鲜血咳出,密密麻麻的疼啃噬全身,一口气憋在肺腑怎么都使不上劲吐出来。
独孤问咬紧牙关,脑袋擦着苔藓地,脸侧磨出一道道锈绿的痕迹,他蜷缩着胸骨以上的身体,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疼痛终于得到一丝缓解,他将丹药瓶变出来,忍着手臂的剧痛将一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下。
碎裂的内脏和骨头在丹药的作用下开始愈合,独孤问拍掉脸上的沙,平躺身体静静等待。
幽暗的环境总容易放大心绪,比如睡前,比如此刻,他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那个梦。
或许是梦吧,又或者是幻境,原来自己心底是这样想的,对于一手将他从地狱扯回人间的救命恩人抱有最低俗的**和最卑劣的幻想。
微光照亮独孤问的脸色,吻青发出铮鸣,仿佛在询问“你怎么了”。
“我没事……”
他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就像多年前突然得知父母双亲离世一样。
兰逍会远离他吗?
吻青见独孤问愣神,用剑柄轻轻敲他的脸颊,又用剑尖指了指前方,独孤问感受到它想带他过去,只好暂时先收起自己这点破碎的少男心事,开口道:“先等等,等药效发挥完再过去。”
半晌之后,独孤问坐起身,周遭密林横生,荒无人烟,深处散落几捧蓝色荧火,他看向吻青,“你发现好东西了?”
独孤问感受到剑的喜悦,他惊奇,灵剑还会寻宝么?
事实证明,灵剑并不会寻宝,它只是看见了一片散发幽幽蓝光的貌美荧虫想要分享给自己修炼伙伴而已。
独孤问抬手扶额,无奈完收起心思开始找人,不知道几个队友有没有掉在这里,若是没有,他过不久估计就会主动传送出去,秘境凶险,他身上的丹药所剩无几,但愿符阵师兄所言成真,他能找到几株灵植带回去给兰逍。
同一时刻,青蜀。
冯越拽着兰逍站在长水殿前仰望,幽蓝殿身矗立在百里玉石平台上,如海壮阔,如天高昂。
“天呐!”
冯越眼里冒星,放下拽着兰逍的手,两手相扣抵在胸前,一旁的兰逍也没好到哪去,微微张大着嘴,眼里渡满向往。
长水殿是当年几位修符阵的五境大修行者一道下令修建的,意在促进符阵发展,大殿位于青蜀正北,后方就是青蜀的宗门,殿内收录了长泽为首的公开符阵。
如今大殿底楼用作符阵展示,殿内人来人往,空地上密密麻麻摆着几百座生花镜,每座镜子中央都浮现着此次用作展示的符箓或阵法。
“是不是没白来!”冯越兴奋地想尖叫。
“没错。”兰逍说完便朝前走去,自顾自找了个围观群众少的钻进去看。
“哎你等等我啊——”冯越在后面伸出手追上去。
大会一共举行三日,饶是如此兰逍也不敢松懈,几乎一整天都待在殿里看这些从没见过的符阵,大部分时候周围都会有修士讨论,兰逍偶尔也会加进去问几句,冯越紧跟在他屁股后,跟丢几次后遂放弃,跟人约定闭殿后在殿前左起第三根玉石柱前汇合。
最后一日结束,两人走在街上,手里各捧着一杯竹筒羊奶,这是青蜀的特色小吃。
日落如魂火般耀眼,没有温度仍旧烫意惊人,迎着日落冯越莫名心跳鼓动,他有些害羞地摸摸后颈,然后叫了声“兰逍”。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缠绵悱恻的薄红沾染少年的脸颊,幸而被夕阳隐藏,未将心事彻底宣告。
“啊?没有啊,问这个干嘛?”
兰逍手里的竹筒羊奶已经喝完了,此刻满脑子都是前两天路过的烧鹅店,据说放了青蜀的特色香料,他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就是就是……我问问嘛。”冯越一脸娇羞,“那你觉得你喜欢什么样的?”
“怎么着以后得是个五境吧。”兰逍扭过头冲冯越眨眨眼睛,微微一笑又疾步向前,他看见烧鹅店了。
冯越呆愣,要求这么高的吗?见人又跑走了连忙跟上去。
“你吃吗?我请你。”兰逍扭过头,弯弯的眉眼还没完全落下,眼底还浮着细碎光影,冯越突然又觉得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冲五境。
“好啊,下次我来请。”他又哥俩好地凑上去。
最后,两人各捧着半只烧鹅回了客栈。
从青蜀回来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兰逍才见到独孤问,传送法阵的地点落在了符阵峰,兰逍刚好撞上了传回来满身蹉跎的人。
独孤问万万没想到明了自己心意后再次见到人自己会是这幅糟蹋模样,少年的自尊心在那一刻彻底压垮脊背,独孤问近乎晕厥,自闭的样子吓了兰逍一大跳,连忙将人扛去药峰找荆秋。
趁着检查的时间,他又带着吻青去剑峰做保养。
荆秋检查完重新断了几处骨头,先前骨位没有对正独孤问就服了丹药,骨头都长歪了。
“我去拿药,你在这等一会。”
独孤问这会是真快疼晕过去了,强撑起精神点头回应,坐在榻上神色恹恹,兰逍一回来就见到人这幅模样,吓得赶紧上前扶着,正巧荆秋拿着药回来,将丹药递给了他。
独孤问低头忍痛,只感觉有人靠近抬起自己下巴往嘴里塞了把丹药,他微微抬眼,鸦睫轻颤,看清了眼前的兰逍,此情此景,不禁让他想起了某些回忆,欲念作祟,于是往兰逍怀里靠去。
兰逍以为他不舒服,又往前站了些,好让他靠得更轻松,独孤问摆正脑袋,彻底埋进兰逍怀里,鼻息吞吐间尽是兰逍的味道。
“服完丹药就可以回去了。”荆秋站在不远处幽幽地说。
“好的师姐。”兰逍推开独孤问,拉过人的手扛在肩上,“师姐我们先回去了。”
“好些了吗,我先带你回我那吧。”
“嗯。”
壹贰叁内,兰逍将人小心放到床上,转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伤成这样?”
“秘境比我想象的凶险,不过好在还有收获。”
独孤问拿出两个锦盒递给兰逍。
“这两株灵植给你。”
“给我干嘛,我又用不着,你自个拿去用。”
独孤问摇头,“我问过师父了,灵台围城可以医治,只是需要的灵植繁复,我可以慢慢找。”
兰逍低头轻笑,又换了话题:“等会还要去剑峰接吻青,你别忘了。”
“你不去吗?”
“行行行,陪你陪你。”
门外响起敲门声,兰逍转身朝外走去,“我去看看,你先歇会。”
冯越拿着包烧鹅等在门外,门开了立刻扬起笑容。
“我上午下山了,给你带的烧鹅。”
“哟,给我吧,说吧,什么符没画完。”兰逍接过油纸包,侧过身让冯越进来。
“没有!你把我想成啥了。”
屋内的独孤问听见声音朝外走去。
“你过几日可有空,咱俩下山玩呗。”
“不成,我有事呢。”
“你又接任务了?没事,我帮你画呗。”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
“逍逍。”
独孤问站在檐下看着院里,唇线紧绷。
“看见了,我要照顾病人。”兰逍头点了点里头。
冯越警惕地看着独孤问:“这位是?”
“独孤问。”
这不是宗主新收的弟子吗,原来兰逍说的五境是指他?!
“原来他就是那个人,我明白了。”冯越捂着心口,心痛道。
“什么这个人那个人,这是我弟,快回去吧,我真没时间。”
冯越又好了,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原来是弟弟,那等弟弟好了你跟我下山去玩呗。”
“再说再说,回去吧。”
终于将冯越送走了,兰逍回身,只见独孤问看着自己,脸色苍白,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脸色这么差还站在这,快回去休息。”
“他是谁?”
“符阵峰的同门。”
独孤问抿着嘴,想再说些什么又无从下口,就在兰逍走近时他脱口而出:“你喜欢他吗?”
兰逍惊在原地,随后报复似地用力扯了下独孤问的脸,“胡说什么呢?脑子也摔糊涂了是吧。”
“他看起来喜欢你。”
兰逍没接话,独孤问盯着他,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那又如何,同我并没有关系不是吗?”兰逍莞尔一笑,将独孤问内心搅得一片涩,他侧过头看向远处的白藤,“那你为什么……还理他?”
“他人又不坏,我干嘛不理?”兰逍哭笑不得。
“所以……哪怕你不喜欢你也不会远离那个人,对吗?”囫囵吞枣间独孤问问出了心里话,一颗心像是用白藤绕了个死结,死结连着五感,每一下跳动都牵扯神经。
这话落在兰逍耳里难免多了几分质问的意思,尤其是独孤问那一脸悲郁的神情,不知道还以为兰逍背着他偷人,他一脸复杂地看着独孤问,道:“他没说过他喜欢我啊,我难道凑到人面前问么,你到底怎么了?在这尽说些糊涂话呢。”
独孤问回过头,“对不起。”
“没事,原谅你了。”兰逍又扯了把他的脸,等到白皙的脸上落下几道红印才收手。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兰逍笑得无奈,“你们一个两个都怎么了这是,尽打听这些做什么?”
“你不愿意告诉我吗?”独孤问顶着红印,眼底晦涩,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兰逍最受不了他这委屈样,只好回答:“我不知道,这哪有知道的,我又没喜欢过人。”他将人扯回屋里,“不准再问这些有的没的了,好好休息,等会去接吻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