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不住的
阿糖说到做到。
接下来三天,不管谁来店里,她都摇头。
第一个来的是陈叔。他提着两斤核桃,笑呵呵地说“阿糖,再帮我许个愿呗,我想把对面那家店盘下来”。阿糖说“不行”,陈叔问“为什么”,阿糖说“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灵了”。陈叔看了柜台角落的阿星一眼,阿星没亮,他嘀咕了两句,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小敏。她的脸已经好了,比之前白净了不少,笑嘻嘻地说“姐姐,我想再许个愿,让我店里的生意好一点”。阿糖说“不行”,小敏问“为什么”,阿糖说“石头坏了”。小敏看了阿星一眼,阿星的光闪了一下——很轻,但小敏没注意。她撇了撇嘴,走了。
第三个来的是周阿姨。她端着一碗汤,放在柜台上,没说要许愿,就是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阿糖,有什么难处跟阿姨说”。阿糖说“嗯”,周阿姨就走了。
阿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碗汤。
“阿星。”
“嗯。”
“你刚才为什么闪?”
“没闪。”
“我看到了。小敏在的时候,你闪了。”
阿星沉默了一下。“她在想愿望。我只是听到了。”
“你听到了也不能答应。”
“我没答应。”
“你闪了。”
“闪不是答应。”
阿糖盯着阿星看了几秒钟。它的光稳稳的,不闪不暗。但她不放心。
“你把耳朵堵上。”
“我是星星。星星没有耳朵。”
“那你把……把接收关掉。”
“关不掉。”
阿糖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像在对一个漏水的水龙头说“你别漏了”,水龙头说“我也想,但我坏了”。
一
第四天,来了一个阿糖没见过的人。
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旧夹克,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划过。他站在柜台前面,搓了搓手。
“你是阿糖吧?我是老街拐角那家水果店的。姓张。”
阿糖点了点头。“张叔,您有什么事?”
张叔犹豫了一下。“我听周姐说,你这里……有颗石头,能帮人实现愿望。”
阿糖看了一眼柜台角落的阿星。阿星没亮。但她知道它在听。
“张叔,石头坏了。不灵了。”
张叔愣了一下。“坏了?”
“嗯。坏了。”
张叔站在原地,没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阿糖等着。等了一会儿,张叔说:“那……行吧。”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阿糖看到他的手在抖。
阿糖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阿星。
“阿星。”
“嗯。”
“他刚才想许什么愿?”
阿星沉默了一下。
“他老婆。住院很久了。他想让她好起来。”
阿糖的手攥紧了。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答应了吗?”
“没答应。你说了不许。”
阿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张叔已经走了,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营业中”,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阿星。”
“嗯。”
“他老婆什么病?”
“不知道。只知道很重。”
阿糖没再问了。
那天下午,她烤了三批海绵蛋糕。每一批都烤得刚刚好,金黄色,蓬松,边缘没有焦。她把蛋糕切好,摆在托盘上,一个一个地看。
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二
晚上关店的时候,阿糖坐在柜台后面,没走。
阿星的光在角落里亮着,淡金色,比前几天暗了一些。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阿星。”
“嗯。”
“你今天一直没亮。”
“嗯。”
“张叔来的时候,你也没亮。”
“嗯。”
“你是不是很难受?”
阿星沉默了一下。“难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舒服。心里堵。想做什么但做不了。”
阿星又沉默了一下。“那我应该是难受了。”
阿糖伸手把阿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它的温度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暖了。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热水,温温的,不烫手。
“阿星。”
“嗯。”
“你说过,你不许愿也会灭。只是慢一点。”
“嗯。”
“那如果……如果帮张叔许愿,你会灭得更快。”
“嗯。”
阿糖把阿星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阿星。”
“嗯。”
“我是不是很自私?”
阿星没回答。
“你说话。”
“你不是自私。”阿星说,“你是不想我灭。”
“那有什么区别?”
阿星沉默了几秒。“自私的人不会哭。”
阿糖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颗温热的石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围裙上。
“阿星。”
“嗯。”
“我不想你灭。”
“我知道。”
“我也不想他老婆死。”
阿星没说话。
阿糖哭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阿星放回柜台角落。
“走吧,回家。”
她站起来,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风已经把树叶吹得满地都是了。她踩着落叶,咔嚓咔嚓的。口袋里的石头温温的,但她觉得它今天没有在亮。
“阿星。”
“嗯。”
“你现在亮着吗?”
“嗯。”
“我看不到。”
“在口袋里。”
阿糖把手伸进口袋,挡住路灯的光。阿星在黑暗里发着淡金色的光,很淡,淡到她要把手指合拢才能看到。
“阿星。”
“嗯。”
“你比以前暗了。”
“嗯。”
“暗了多少?”
阿星沉默了一下。“不知道。没量过。”
阿糖把手抽出来,继续走。
“阿星。”
“嗯。”
“我们明天去看看张叔的老婆吧。”
阿星没回答。
“我不是要许愿。我就是想去看看。”
阿星还是没回答。但口袋里的石头比刚才热了一点。
三
第二天早上,阿糖先去店里烤了两盘海绵蛋糕。一盘放在柜台上卖,一盘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
“阿星。”
“嗯。”
“张叔的水果店在哪?”
“老街拐角。卖西瓜的那家。”
阿糖提着蛋糕,走到老街拐角。张叔的水果店门脸不大,门口摆着几箱苹果和橘子,里面的货架上空了一半。张叔在搬箱子,看到阿糖,愣了一下。
“阿糖?”
“张叔,这是我自己烤的蛋糕,您拿回去给阿姨吃。”
张叔看着那包蛋糕,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谢谢你,阿糖。”
“阿姨在哪个医院?”
张叔说了名字。阿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医院。
她站在水果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店。
“阿星。”
“嗯。”
“你刚才听到张叔心里想什么了吗?”
阿星沉默了一下。
“他想了。但他没许愿。”
“他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阿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他不是每天都去医院吗?”
“不是。他昨天没去。店里走不开。”
阿糖站在店门口,门开着,风灌进来,把柜台上的纸巾吹得哗哗响。
“阿星。”
“嗯。”
“你觉得……这个愿望会歪吗?”
“所有愿望都会歪。”
“会歪成什么样?”
“不知道。”
阿糖闭上眼睛。
她站了很久。久到风把纸巾吹到了地上,她也没去捡。
然后她睁开眼。
“阿星。”
“嗯。”
“你帮他许吧。”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你确定?”
“不确定。”
“那还许吗?”
阿糖沉默了几秒。
“许。”
阿星没说话。但阿糖感觉到口袋里的石头热了一下——不是温,是热。像那天在大巴上第一次发光的温度。
然后阿星的声音响起来,很轻。
“好了。”
阿糖愣住了。“好了?”
“好了。”
“你许了什么?”
“他想的。‘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阿糖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阿星。它的温度在慢慢降下来,从热变温,从温变凉。
“阿星。”
“嗯。”
“你暗了吗?”
阿星沉默了一下。
“嗯。”
“暗了多少?”
“不知道。没量过。”
阿糖把阿星攥得更紧了。
“以后不许了。”她说。
“嗯。”阿星说。
但阿糖知道,这不是最后一次。
四
三天后,张叔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放在柜台上,眼眶是红的。
“阿糖,谢谢你。”
阿糖看着那袋水果,没说话。
“那天下午,医院打电话来说她醒了。我赶过去,跟她说了几句话。”张叔的声音在发抖,“她已经很久没醒了。那天忽然醒了,认出了我,跟我说了一句‘苹果别忘了卖’。”
张叔停了一下,擦了擦眼睛。
“说完她就又睡了。后来再也没醒过。”
阿糖站在柜台后面,手攥着围裙的边。
“张叔。”
“嗯。”
“阿姨她……”
“昨天走的。”张叔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但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那句话,我等了两个月。”
张叔走了之后,阿糖把阿星从口袋拿出来。
它又暗了。
不是一点点。是很多。
阿糖能看出来。它的光淡得像月光,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到。
“阿星。”
“嗯。”
“你用了多少?”
阿星沉默了很久。
“很多。”
阿糖把阿星贴在脸颊上。凉的。
“阿星。”
“嗯。”
“你是不是快灭了?”
阿星没回答。
阿糖等了一会儿。
“阿星?”
“不会。”阿星说,“还能亮。”
阿糖知道它在说谎。
因为她的脸颊上,那颗石头是凉的。
从来没有这么凉过。
那天晚上,阿糖没有关店。
她坐在柜台后面,阿星放在面前,灯开着。
老街很安静。远处有猫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阿星。”
“嗯。”
“你以前说过,你害怕。”
“没有。”
“你说过。你说‘怕你不开心’。”
阿星沉默了一下。“那是以前。”
“现在呢?”
阿星又沉默了。
很久。
久到阿糖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现在怕你哭。”它说。
阿糖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
她坐在柜台后面,灯亮着,阿星的光在她面前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喘气。
“阿星。”
“嗯。”
“你不会灭的。”
阿星没回答。
“你听到没有?你不会灭的。”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很轻。
像一个人点了点头。
但阿糖知道,它不是点头。
它是想说“好”,但说不出口。
因为她手心里的光,比昨天又暗了一点。
她把阿星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灯亮着。
整条街都黑了,只有她的店还亮着。
她没走。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快亮了,她才站起来,把阿星放进口袋,关了灯,拉下卷帘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天是灰蓝色的,远处的楼顶有鸟在叫。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阿星。
凉的。
“阿星。”
“嗯。”
“天亮了。”
“嗯。”
“你还在。”
阿星没说话。
但口袋里的石头热了一下。
只是一下。
像一个人在说“嗯,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