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洗车店的卷帘门在他们身后发出轻微的金属相声,便利店的灯光在他们之间隔出一道明暗交接的线。
萧也晴看见徐且行逐渐拉近两人的距离,微微低下头,动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拒绝。
他长长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影子。
萧也晴没有动,嗅着徐且行西装领口淡淡的木调香水味。
鼻翼交叠的一瞬,她偏过头,双手撑在他胸口,猛地把他推开。
徐且行丹凤眼里出现了一丝茫然,收回想要揽住肩膀的双臂。
“宫中禁止对食!”萧也晴心虚地大笑,“我们还没见到你爸妈呢,你就演上了,哈哈哈,我先回家了,你慢慢洗车,晚安!”
她转身往马路边跑,步子快地像身后有疯狗在追,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报了目的地。
出租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才咬着下唇把脸埋进掌心。
回到租的小公寓。
萧也晴踢掉鞋子,把包扔在玄关,踩着冰凉的地板摸黑走进卧室。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她翻了很久。
旧合同、毕业照、租房收据,一堆她不记得还留着的东西。
在抽屉深处,她摸到了牛皮纸档案袋。
三年前,萧也晴找徐且行帮忙签了一份担保书。
翻出手机,她点开和徐且行的微信对话框。
聊天记录网上滑。
划过今晚的“你到家了吗?”,划过路演前的“数据我核过了没问题”,划过无数条“收到”“已处理”“明天见”,一直划到三年前的“见面”。
她当时回复的是“好的”,怕太激动,克制着没有加上感叹号。
三年前的淮海路,商务咖啡厅。
萧也晴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打印出来的商业计划书摊在桌上,又觉得太刻意,收起来,又拿出来。
那时候她头发刚过肩,扎不起高马尾,用的是超市买的黑色一字夹,西装是跟学姐借的,袖子里的手因为昨晚喝了太多咖啡而发抖。
徐且行到的很准时,他穿了一件哑光质地的浅色休衬衫。他坐下,没有寒暄,直接翻开了她的商业计划书。
萧也晴羞怯地把眼神从他垂下的丹凤眼,移到他翻页的手指上,他翻到专利转化那一页停住了。
萧也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她从竞品分析讲到目标市场,从转化周期讲到盈利模式,语速越来越快,手指在计划书上划拉出各种手势。
“你的逻辑没有漏洞,除了一个,你假设我的专利可以在到期前完成商业转化。”他把计划书翻回第一页,“这个假设,需要孤注一掷、需要全力以赴。”
“如果我没有这种魄力。”萧也晴直直地看着他,“今天就不会坐在你面前。”
徐且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很晚了,先吃饭吧。”,他抬手给萧也晴看时间。
那样一张脸,真的很难拒绝。
她点了头,上了他的车,来到一家西餐厅。
门童替他们开门。
菜单递上来,全英文,没有图片。
萧也晴翻开又合上,抬头看徐且行,语气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我看不懂,你帮我点吧。”
徐且行跟侍应说了一个词,没多久就端来三个小盘,分别盛着不同的前菜。
“套餐有好几种,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他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试试,喜欢哪个就点哪个。”
“这个,有奶味,我喜欢。”萧也晴拿起叉子,把三个盘子都尝了两遍。
“布拉塔奶酪。”徐且行为自己点了一样的。
开始上菜,她毫不掩饰自己学着他的模样动手。
“那个专利,你最看好哪个应用场景?”徐且行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的盘子一边。
“医疗美容。”萧也晴插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咀嚼咽下。
“家用仪器这个赛道现在还没有头部品牌,你的专利如果能转化成家用设备,获客成本会比机构低一半以上。”
她突然想,如果以后能一直跟他一起吃饭就好了。
好感来得太快了,她分辨不清是欣赏、崇拜、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萧也晴举着叉子,垂眼看着提拉米苏,脑子里浮现神智不清住在养老院的奶奶。
奶奶。
养老院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护工发来的照片里日渐消瘦的身形。
所以。
她不是来这里找恋爱谈的,她是来找机会让奶奶安享晚年的。
萧也晴放下叉子,眼中的柔光在抬起时恢复冷静、克制:“徐总,你提到的问题,我回去调整,明天发修正版给你。”
萧也晴回到学校创业基地。
走廊里飘着一股泡面和打印机的混合气味。
她刚坐下准备开电脑改计划书,门口就晃进来一个人。
“哟,回来了?跟那个富二代学长吃完饭了?”说话的是隔壁项目组的男同学。
萧也晴没抬头,手指继续敲键盘。
“呵,你一个师范专业的,突然跑来创业圈子里混,肯定走了特殊渠道。”
“差不多得了。”
斜对面隔间的一个女同学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把其中一杯搁在萧也晴桌上,“人家谈正事去了,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呢。”
“哟,这就准备抱大腿了?”男同学挑眉。
女同学冲男同学挥挥手,“赶紧回去改你的BP吧,后天就截止了。”
男同学翻了个白眼,走了。
萧也晴抬头,开口道谢。
女同学眼珠子转了转。
“我们那个项目,现在进省赛了,得找一个有公司资质的人担保。”
“你看你认识那个徐总,能不能帮忙牵个线?就签个字的事儿,没什么风险,得奖也算你一份。”
萧也晴舌尖被咖啡烫了一下,她把杯子放下:“资料发我,我帮你问他。”
三十分钟后。
徐且行的回复:担保协议拟好了,一会儿去找你。
下面跟着一个PDF文件。
傍晚。
徐且行发微信:现在,我在学校门口。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萧也晴跑到他面前,呼吸还没匀。
“正好在这附近。”他签好后,把一个牛皮纸袋档案袋递给她,“免责条款在第六页,你看看。”
萧也晴接过牛皮纸档案袋,心跳的比奔跑的时候还要快,不敢看徐且行的脸,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校园里跑。
徐且行目送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一个拐角。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萧也晴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她只是觉得主动跟她打招呼的人变多了。
某天中午,她在自动贩卖机前买水。
扫码付款机器没出货,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同学立即过来帮忙,绕到贩卖机后拔了电源重启。
水掉了出来,同学把水拿出来递给她,笑着说:“徐总最近忙吗?”
那天晚上。
她躺在宿舍床上,对着天花板把最近一个月的社交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每一个主动靠近她的人,最终都把话题绕到了同一个名字——徐且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她以大二课满为由,减少了与徐且行的见面次数。
可别人还是不想放过她。
多次被要求牵线无果后,校园论坛出现一个有合照的帖子:【师范专业某女跟校外人士出入频繁,省赛担保来路存疑】。
帖子里热络讨论,污言秽语满天飞。
萧也晴直接取证报警。
学校很重视,论坛的帖子在当天晚上就删除了,跟帖最活跃的几个账号被封锁后约谈。
发帖人公开道歉,记大处分,跟帖人通报批评。
几乎是同一时间。
学校发布一条通知:校内生活区将启动整体改建,原址扩建商业中心。施工期间东门封闭,所有车辆改走南门。
消息一出,校内论坛炸了。
关于萧也晴的讨论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
徐且行发消息问萧也晴下午能不能来实验室,专利有迭代。
她回了两个字:“地址。”
然后倒了两次公交,用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她才在灰色大楼的门口见到他。
实验室很大。
七八个研究员散在仪器之间。
徐且行递给她一个透明样品瓶:“之前的微针贴片专利,改成了核壳结构,不同粒径混合,透皮吸收率提高了将近一半。”
萧也晴正看样品,旁边有人开了口:“徐博,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学生?”
戴无框眼镜的研究员,目光落在她书包挂着的饭卡上,“我们讨论的数据,她听得懂吗?”
徐且行没替她回答。
萧也晴从包里抽出一本标着日期的商业计划书,翻到折角那页递过去:“我懂的可能不多,但之前整理过一些资料。您看看是不是这个方向。”
男人接过计划书扫了一眼,眉头从傲慢变成意外。他把移液枪搁下,从头到尾看完,抬眼重新看向她。
“你负责商业转化端?”
“对。”
“那你仔细看看,实际数据和你的推导不完全一样。”他把屏幕转向她,语气从质疑变成了探讨。
萧也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个我不太懂,您能解释一下吗?”
男人拉过椅子坐下,从粒径对包封率的影响开始讲。
萧也晴掏出笔记本边听边记,问的问题越来越多。没多久,旁边另一个研究员也凑过来加入了讨论。
徐且行退后半步,靠在实验台边沿,嘴角弯了一下。
夕阳西下。
萧也晴心满意足地抱着笔记本走出实验室,手机震了。
是之前请她帮忙找徐且行签担保的女同学,连发三条消息,每条后面都跟着三个感叹号。
“晴姐你在哪!!!”
“出事了!!!”
“你快回学校!!!”
她拨过去,对面声音在发抖。
团队里负责实验数据的成员伪造了一组关键数据,省赛组委会复核时查出整组数据都是拼接的。
参赛资格取消,学校启动调查,团队所有人都面临开除。
女同学已经哭了:“晴姐真的对不起,把你和徐总都扯进来了……”
萧也晴紧紧捏着手机,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等我回去。”
徐且行的车从停车场驶出来,在她面前缓缓停了一下。车窗降下,“给你打了车。”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萧也晴站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追了出去。
沿着车开走的方向跑过路口,跑过一排关着门的厂房,直到看见他的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灯。
她冲上去,双手撑在车窗上,把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吓了一跳。
他靠边停车,下来看她撑着膝盖喘了近一分钟。
“出事了。”她把前因后果倒出来,一边说一边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到一丝意外的痕迹。
徐且行听完,只是哦了一声,“你先回学校。”
回到学校,萧也晴直奔创业基地。
把情况重新捋了一遍之后,她给徐且行发了消息:“我到学校了,看到回我。”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又拨了语音通话,响到自动挂断。
三天后。
学校的处理公告贴了出来:项目组参赛资格取消,团队解散,伪造数据的成员开除学籍,其余成员记过。
晚上回到宿舍,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顺手点开了学校论坛。
【开发区某校企联合实验室被查封,涉事公司正接受调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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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感来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