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最后一段授课在压抑又平和的氛围里缓缓走完,黑板上关于城郊污染粒子活跃、低阶污染体集群的知识点尽数收尾。后排许漆、林釉兮几人安分了许久,再没敢出声寻衅,只是时不时投来带着猜忌、不服气的视线;陆商衡始终垂眸伏案,笔尖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字里行间全是关于阿兰灵体异常的推演批注,眼底的探究分毫未减。
下课预备的铜铃轻轻震颤,细碎声响漫过整间教室,一日课业即将落幕。
老师合上教案,淡淡叮嘱:“近日城郊旧街区污染异动频繁,所有人放学尽量结伴,切勿独自绕路前往无人管控的废弃死角,灵体特质特殊的同学更要做好防护,下日课前提交污染规避心得。”
话音落下,讲台下瞬间响起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响。
朝阳第一时间侧过身,熟练地帮阿兰收拢桌上堆叠的理数、战论、体修课本,将厚重的硬壳书本尽数揽到自己怀里,只把轻薄的随堂笔记推到阿兰手边,依旧记挂着他刚痊愈不久,不愿让他负重。
“等下管家的车在校门口林荫道等我们,直接回府邸西侧别院,晚上厨房炖了你爱吃的羹汤。”朝阳一边整理书页,一边小声絮絮念叨,方才课堂上被几人挑起的烦闷,此刻尽数化作柔软细致的照料,“往后要是许漆他们再乱嚼舌根,不用你开口,我和蔺衍都会拦下,不用你委屈自己忍让。”
阿兰指尖轻轻搭在书页边缘,抬眼望向他,浅淡的眼底漾开一丝温软:“我没有委屈。”
历经暗巷生死折磨、万古废土别离,少年间几句尖酸揣测,于他而言实在微不足道。只是看着朝阳时时刻刻将自己护在身前、事事替自己考量,心底荒芜许久的角落,总会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收拾好书包起身,江蔺衍恰好收拾妥当,缓步走到两人身侧。
“方才后排几人我记下了。”江蔺衍语气清润平稳,目光掠过教室后排依旧低声私语的许漆一行人,“许家五少心性狭隘,林釉兮眼高于顶,齐楠鸳只会附和旁人,陆商衡心思太深,不知道他有琢磨什么东西,但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毕竟,他们陆家。。。算了,往后在校尽量避开单独与他们相处。若是他们刻意为难,直接传消息给我,江家这边会出面约束各家长辈。”
朝阳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不少。有江蔺衍从中制衡圈层里的子弟,能省去大半不必要的纷争。
三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往来的世家子弟纷纷侧目,目光落在走在中间的阿兰身上,夹杂着好奇、忌惮与疏远。所有人都牢牢记住了今日体修课那场颠覆认知的灵体检测——空有成年高阶共生体的磅礴灵压,却彻底无法释放任何异能,如同一件蕴藏无尽力量、却被牢牢锁死的器物。
行至校门口林荫道,黑色专车早已等候在路边,管家躬身拉开后座车门。
“明天一早我提前来别院找你,我们一同入校,避开许漆他们常走的东侧长廊。”朝阳上车前,还不忘反复叮嘱,生怕隔日再生出口舌冲突。
阿兰安静坐进车内,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校园内所有探究的视线。
车子平稳驶离学府,沿路褪去整齐雅致的校舍,街边渐渐出现林立的商铺、往来的行人,黄昏的橘色霞光铺满街道。朝阳挨着阿兰坐,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掌,一路没有松开。
“今天教官约谈,没有说会有危险对不对?”朝阳还是放不下心底潜藏的担忧,低声追问,“那个封印,真的不会伤害你吗?”
阿兰偏头看向窗外流动的暮色,缓缓把教研办公室里教官的话精简讲给他听:“只是魂魄层面的禁锢,眼下不会反噬,学校会定期免费复检,档案单独加密,不会影响我读书。只是遇上生死危机或是高强度污染时,才有两种未知的可能。”
朝阳听见“生死危机”四个字,心脏骤然一紧,连忙收紧握着阿兰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那我们以后绝对不去危险的地方,城郊废区、暗巷死角一律避开,我不会让你碰到任何重度污染体,不会给封印反噬你的机会。”
看着少年满眼紧张认真的模样,阿兰轻轻弯了弯唇角,安静应声:“好。”
车辆驶入朱红高墙的龙头府邸,穿过层层雕花回廊,稳稳停在西侧别院门前。院内晚风裹挟着花木清香,庭院里的小白猫听见脚步声,颠颠跑过来蹭两人的裤脚,消解了白日课堂里紧绷的戾气。佣人端上温热的温补羹汤与精致点心,摆放在亭下石桌。
两人并肩坐在亭中,夕阳落进庭院,将两道少年身影揉在一起。
而此刻的学府校门口,另一边暗流还未平息。
许漆、林釉兮、齐楠鸳三人站在自家豪车旁,脸色依旧带着不甘。
“凭什么朝阳处处护着那个来路不明的人?灵体诡异得像颗定时炸弹,校方居然还特意加密档案偏袒他,我父亲说查不了,被警告了!?”林釉兮捏紧手里的精致丝带,眉宇间满是傲气与不满,“空有高阶灵压却毫无战力,真遇上污染暴动,第一个拖垮整支队伍。”
齐楠鸳怯生生附和:“釉兮说得没错,万一哪天他身上的封印出问题,异化变成污染源,我们和他同班岂不是要跟着遭殃?”
许漆踹了一脚路边碎石,眼底戾气翻涌:“等下次体修实操对抗课,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躲。没有异能护身,连最低阶的模拟污染傀儡都应付不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清他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残次品。”
不远处,陆商衡独自站在暗色轿车旁,将三人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面上没有半分表露,心底的推演愈发清晰。
旁人只看见阿兰“空有灵压无异能”的缺陷,可他方才全程盯着检测仪数据,清晰察觉到阿兰灵压深处藏着浓厚的魂魄底蕴,绝非简单的灵体残缺。所谓封印,背后必然牵扯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家长辈主营污染猎杀与魂魄溯源,家中藏有少许失传古籍记载,他早已在脑海里检索到零星传说——万古战场留存的残魂转世,魂魄自带原生磅礴灵力,却会被战场残规永久封印异能,唯有再次直面宿命对应的危机,封印才会松动。
陆商衡垂眸思索,指尖轻轻敲击轿车扶手。
这个名叫阿兰的少年,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转学生。城郊污染异动加剧,恐怕用不了多久,潜藏在他魂魄里的秘密,就会被迫浮出水面。
府邸庭院内,晚风轻轻吹动阿兰的发梢。
他低头捧着温热的羹汤,余光看向身侧叽叽喳喳规划明日行程、一心护着自己的朝阳,脑海里忽而闪过纯白意识空间里那片惨烈的远古废土、深坑之中濒死的张扬少年、高塔顶端手握权杖的孤影。
封印之下藏着怎样的过往,他尚且无从得知。可眼下朝夕相伴、满眼皆是他的朝阳,是他漂泊半生、跨越轮回,唯一抓牢的温暖与归处。
暮色渐浓,庭院灯火次第亮起,将所有暗藏的猜忌、未知的宿命、少年间的锋隙,尽数暂时掩入温柔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