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阿娟有了一位新顾客,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说想减脂增肌。
男人客客气气地笑:“麻烦你了教练,我是新手,什么都不懂,多担待。”
阿娟腼腆地笑了笑:“没事,应该的,咱们先从基础的开始,我先给你演示一遍,你跟着来就行,不用勉强。”
阿娟教得很耐心,男人学得也算认真。休息时,男人随口拉开了话茬:“看你动作这么专业,干这行挺久了吧?”
“快一年了。”阿娟说,“从广州来上海之后,就一直在这儿了。”
“哦?广州来的?”男人语气里带着点惊讶,又接着问,“那你应该很早就出来工作了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是比很多老教练还稳当。”
阿娟坦然地点了点头:“嗯,我上高中没多久,就出去打工了,什么活都干过,后来才慢慢接触到这行,就一直做下来了。”
阿娟从来没避讳过自己的出身和经历,打工是他人生里抹不掉的一部分,也是那些日子磨出来的韧劲,撑着他一路从狮头走到格斗台。
男人听完说道:“也正常,现在健身房、拳馆这些地方上班的,学历普遍都不高,能练出一身本事混口安稳饭吃,也挺好的。”
他说完,空气像是突然卡了壳。
阿娟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男人脸上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笑,仿佛真的只是随口说了句平常不过的话。
阿娟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没明着骂他,没指着鼻子鄙视他,他要是较真了,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可是不说,那句话就像颗小石子硌在心里。
最终,阿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错开了话题:“咱们再练最后一组,今天就差不多了。”
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练了起来。
这反倒让阿娟更别扭了,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可心里的不舒服,怎么都散不去。
阿娟下班回到家,艾伦和布莱克一个蹲在猫爬架上,一个趴在沙发上,见他回来了,轻轻喵了一声。我听到开门声,立刻走过去说:“阿娟!今天我买的草莓特别好吃!……嗯?阿娟,你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阿娟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挠了挠头,把在拳馆发生的事跟我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我太敏感了,他后面一直挺客气的,说不定真的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
“才不是你敏感!”我立刻皱起了眉,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这话听着就是让人不舒服,跟敏不敏感没关系。其实这种歧视到处都有,因为人是很懒的,大家懒得花时间去了解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想用最简单、最直观的标签来确定你对自己有没有价值,是否值得交往。不过我觉得歧视的本质,只是想维持自己的优越感而已。”
我说完,又叹了口气,伸手抚平阿娟皱起的眉头:“跟这种人相处确实太累了。你跟他掰扯吧,显得你小题大做。不掰扯吧,自己心里又不舒服。更何况他还是你的顾客,小雨和张教练他们把拳馆重新开起来不容易,不能随便得罪消费者。”
阿娟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最别扭的地方。对方是来消费的顾客,哪怕心里再不舒服,也不能当场发作,只能自己憋着。
看着他又沉下去的眼神,我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你把他当成一个行走的钱包就行了!”
阿娟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你想啊,他来拳馆,是要消费的,对吧?所以他说什么不重要,他脑子里怎么想的更不重要,钱能进到你口袋里才是真的!反正只是一个顾客嘛,他又不会跟你待一辈子!”
阿娟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握住我的手说:“你说的对,跟他置气,确实不值得。”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阿娟你超厉害的!跟什么都没关系,在我这里你就是最棒的!”我凑上去,在他额头那道疤痕上亲了一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上海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映进来,客厅里的暖光裹着我们。那句硌人的话带来的所有不舒服,都在这份温柔里,彻底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