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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宋行章你给我滚出来!”

寒冬腊月,女子一身荆钗布裙,耳边乱发垂下,掩饰着烧伤的半边肌肤,手里拿着一把菜刀,面色狰狞,此时被沈家小厮一左一右钳制住胳膊。

小厮道:“今日下聘的乃是城东张家,与宋大人没关系啊。”

女子不听,身子动弹不得,便用利齿去咬旁边人的手。

小厮吃痛,忍不住撒手,便见眼前这疯女人挥舞着菜刀,没一人敢上前近身。

沈椒慌张从影壁处绕出来,便见张家带来的书画古玩被人推倒在地,瓷器在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有几个小厮被打伤,当下捂着伤处仰躺在地。

沈家门口,慢慢探出许多百姓的身影来,众人聚集在巷口,指指点点。

阿椒眼前一阵发黑,这女子口中的宋行章正是前不久与她定下婚事的新科进士。

阿椒小脸涨红,看着周围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心里恨死这女子恨死宋行章了。

她唇色咬的泛白,手指深深掐进皮肉里,门口女子不堪入耳的谩骂令她心内生怒。

她规行矩步十六年,何时被人如此谩骂过,她气的胸膛起伏,手脚发软,手掌扶着柱子,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子。

“二姑娘,你没事吧?”春菱匆匆赶来,看着门口乱象,吃了一惊。

“春菱,快去,快去堵住她的嘴。”沈椒鼻尖发酸,喉间一哽,她看向门口那癫狂的女子,攥紧了拳头。

门口女子实在剽悍,大声道:“诸位评评理啊,负心汉宋行章,为了攀高门,休弃糟糠妻,我跟了他七年,这七年我靠做工用银钱供着他,他白眼狼,他没良心!”

“如今他发达了,第一个就要把我下堂,他竟狠心到派人要杀我啊,若不是我拼死拼活逃出火海,这恶人就要逍遥法外,过他的锦绣日子。”

那女子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水,她抬头,便看到大门口俏生生的鹅黄身影,众人众星捧月将她护在身后。

阿椒与她四目相对,一抹不好预感的袭上心头。

那女子叉腰骂道:“你这个勾引男人的小贱人,什么高门贵女,你强拆人姻缘,抢人夫婿,会有报应的!”

那女子说完便挥起菜刀砸向她,此举一出,人群里不知谁尖叫了一声,阿椒面前的小厮吓得抱头鼠窜,空出一大块地来,沈椒儿面色煞白的被暴露在人群中。

“姑娘!”春菱反应极快,身子一扭,将椒儿撞出去,自己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椒儿摔倒在地,眼冒金星,手掌火辣辣的疼,手炉脱手,在地上滚落,停在一双黑色武靴前。

她趴在地上望过去,便见眼前郎君蹲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捡起暖炉,还用袖袍轻轻擦了其上灰尘。

椒儿委屈不已,眼眶含泪,紧咬齿关。

沈尚书带着夫人落后几步,甫一出现,便见二女儿狼狈地跌倒在地,门口女子在扔出菜刀时,便被姗姗来迟的坊正拿下。

这些武夫不像小厮那般手无寸铁之力,当下那女子被踢了一脚膝盖,跪在了大门口。

不远处,宋行章弃了马匹,跌跌撞撞越过人群。

男子一身青色文士袍,手提衣摆,头上乌纱帽摇摇欲坠,他身形瘦削,面容方正,瞧着一表人才,谁知却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徒。

他本在茶楼结交权贵,谁知书童冒冒失失给他传消息,说有人自称是他的妻,现下在沈尚书府大闹。

他茶也来不及喝,火急火燎赶到,还是晚了一步。

冬日天寒,众人呼出的白气格外明显,宋行章满头大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垂眸拱袖对沈尚书道:“老师,此妇人是诬告,学生与她绝对没有半点关系。”

“我呸,白纸黑字,婚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你敢狡辩?”被压制的女子如恶狗扑食,张开牙齿便咬向眼前人的大腿。

宋行章被她咬住,当下面色发白,眉眼发狠,伸出腿去踹开。

那妇人用了十足的劲,恶狠狠的不松口,肚子被人踹了一脚,当下捂着肚腹痛苦哀嚎倒向一边。

“血,有血。”人群中一阵骚动,雪地上洇开一摊血迹。

宋行章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那妇人捂着肚子倒在雪地里,嘴角凄惨的笑着,她踉跄地撑起身子,与沈家大门口被扶起来的沈椒对上视线,眉眼怨恨。

阿椒后退一步,躲在众人背后,眉头皱起,心里对这妇人的又怜又怕。

那妇人有气无力地声音在天地间响起,道:“自古男儿多薄幸,昨日还软语温存,今日便能为了青云直上,对妻儿痛下杀手。”

宋行章面容红白交加,看向隐在众人身后的沈椒,到这时,他还在惺惺作态,道:“椒儿妹妹,你不要听信他人一面之词,我与这妇人绝无半点干系。”

沈椒撇开脑袋,只觉得心里一股反胃,这人实在令人作呕。

春菱在张家郎君那接过手炉,抓起姑娘冰凉的手,刚塞入她手中,便见姑娘袖子一扬,那手炉越过前门,砸向那青袍郎君。

人群一片哗然。

宋行章站在雪地里,额角被砸出一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滑。

沈椒儿揉了揉手腕,解下腰间二人定亲的玉佩,狠狠砸向地面。

清脆的玉佩声在寂静冬日格外清晰,昭示着二人的从今以后绝无可能,宋行章身形踉跄,扑的一声双膝跪在地上,眼神失了神采,面容落魄。

他噙泪望来,一步一步跪着捡拾碎玉,他抬头道:“椒儿妹妹,我心悦你的。”

椒儿一眼都不想分给他,看了一眼那雪地间笑得癫狂的女子,道:“自今日起,我沈家二女与新科进士宋行章解除婚约,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夫人被今早一茬接一茬的事砸的措手不及,当下血压飙升,人晕死了过去。

“夫人——”

“阿娘——”

沈椒儿心提到了嗓子眼,顾不得门前乱象,心慌地扶住母亲,步入后院。

张家族长目睹沈家事,当下咂舌对子侄道:“这沈家先是大姑娘突发恶疾,又是二姑娘婚约不成,撞邪了不成。”

张珩静观其变,并不吭声。

沈尚书看着人扶住夫人进去后,脸面一时沧桑起来,他开口道:“将这妇人收押大理寺,宋校书既被人吿纵火伤人,一并带走,结果如何自有大理寺决断。”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聘礼箱子,心下一叹,对张家人道:“沈家无福消受,你们请把东西带回去吧。”

张珩在这时开了口,道:“不知道大姑娘染了何种病灶,我张家不是那等背信弃义之徒,大姑娘嫁入张家,晚辈保证自会寻名医为其诊治。”

沈尚书扭头看他,郎君面色沉静,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张家与沈家的婚事是旧时婚约,祖母少时承蒙沈家祖母照拂,惟愿两家结秦晋之好,还望伯父认真考虑。”

沈尚书听张珩一席话,身心甚慰,只是他人一直在前厅,并不知后院发生何事,沈尚书点了点头。

张珩把话挑明便要离去了,百姓们见戏已散场,也没了看头,临走前看了雪地上那对男女,不免唏嘘不已。

沈家门前清净下来,沈尚书吩咐了管家一些事宜,便快步跑向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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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屋香炉袅袅,珠帘被人撞开,发出清脆声响,安静的寝房瞬间涌入人影。

沈棠被春曦扶着进来,面色苍白,坐在软凳上,看着府医给母亲号脉,开了方子说了些注意的话,目送府医出了房门。

阿椒鼻子通红,抱着春菱失声痛哭,嘴里骂道:“我恨死宋行章了,他就是一个伪君子,他的风流债,被人最后看热闹的竟然是我。”

椒儿一想到宋行章说他心悦她,心里一阵恶心,鸡皮疙瘩细细密密冒出来。

这种男人也配喜欢她,她只觉得奇耻大辱,她之前竟还与他一同泛舟游湖,与小姐妹炫耀他多好。

椒儿小嘴一瘪,想到日后会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恨不得将宋行章大卸八块。

她最是爱惜名声,京城的贵夫人哪个不夸她,婚事摊上这么一个人,真是倒了大霉。

春菱道:“二姑娘别伤心了,好在在婚前便能看清此人面目,受这一番委屈总比稀里糊涂嫁过去了好。”

椒儿擦了擦眼泪,她觉得春菱言之有理。

沈椒眼角泛红,乌发贴颊,沾着泪珠,她站起身,对着窗外的青天双手合十,口中振振有词道:“多谢老天有眼,让我在婚前看清了此人面目,

只要此人能治罪,信女愿意每月少做两件衣衫,月月捐赠香火钱给寺庙。”

妹妹神神叨叨,沈棠想起自己的境况,神色恹恹。

死了一次,那种窒息感犹在,棠儿摸了摸脖颈,手指颤抖。

门口行礼声传来,沈尚书进了屋,瞥见大女儿脖颈红痕,他大惊失色,道:“阿棠,你母亲说你卧病在床,生病了,你这是?”

“父亲。”沈棠儿提裙跪地,弯腰向地上磕了个头,垂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嗓音自下而上,沈尚书越听脸色越黑。

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细小浮尘在空中飘荡,屋内其余闲杂人等都在屋外,女子细弱的啜泣声在屋内回荡。

沈尚书唇瓣绷直,跌坐在圆凳上撑额轻叹,右手成拳在圆桌上敲打,三声连敲,一声比一声响。

室内陷入诡异沉默,沈尚书睁眼,揉了揉眉心,下定决心道:“阿棠,为父送你回汾阳老家,让叔婶为你找个好人家,此生别再归京了。”

沈棠软了手脚,跌坐在地。

“父亲,做错事的是那齐王,为何要长姐离京。”阿椒扶着沈棠胳膊,顶撞道。

“为父知道,为父定会让齐王受到严惩,但此事一闹,你阿姐在京城便要遭受流言蜚语,你又忍心吗?”

“阿姐不许离京,我不许,齐王风流顽劣,风评在京中女眷里已是极差,阿姐时常出入权贵宴会,齐王怎会认不出,他是故意的,他胡作非为。”

椒儿想到自小长大的姐姐要因为这种事离京,只觉荒谬。

“那你有什么法子?”沈尚书问道。

沈椒想着齐王见她色眯眯的神色,以往姐妹们对齐王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她心中隐隐有猜测,道:

“父亲,我想京中女眷中定有受齐王荼毒却为了家族声誉隐忍的朝臣,女儿日后定多加留意打听。”

沈尚书唉声叹气间,沈椒抱住阿姐单薄的身子,眼眸含泪,却目光坚定,她道:“齐王仗着自己是亲王为非作歹,女儿定会找到证据,还请父亲不要把阿姐送出京城。”

“咳咳,我看谁敢把我的女儿送走!”寝帐内传来沈夫人的声音。

沈尚书掀开珠帘坐在床榻边,抓着妻子的手,轻声道:“你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我不送,不送了。”

沈夫人背靠软枕,就着沈椒的手坐稳,她看向一双女儿,眼角闪现泪花,道:“可怜的孩子,本来多好的婚事啊。”

她攥紧锦被,咬紧腮帮,道:“我看椒儿说的也算言之有理,齐王此等小人,绝不可放过。”

她想起昏迷前宋行章那对男女,问沈尚书最后怎么打发的。

沈尚书说交由大理寺了。

沈夫人问道:“张家怎么说?”

他想到临走前张家郎君让他好好考虑的话,他叫一双女儿先出去,欲言又止地看着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