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鼠朝着W76762奔来，人手前肢交替运动，面目狰狞到就像老鼠看到了食物，速度极快，在地上黑压压的爬动，人腿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刚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事在看见它的那一刻跑的飞快，完全不顾将她的后背留给了异化物究竟会造成什么后果。
W76762正对着它飞速后退，身为天生战士本能的预感让她及时回头，险而又险的避开扑上来的鼠群，在鼠群运动空出的微小空间里不断后退。
密集的子弹打在异化物身上，延缓了它冲过来的速度。
子弹没入人形鼠身上，像是被柔软的金属一样反弹了回来，甚至连皮肉都没有被侵入破开。
人形鼠被激怒，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叫声所过之处引起了其他巨型老鼠的连锁反应。
被成千上百倍放大的恶心叫声如同高频的音波，裹挟着与人类毫不兼容的频率，完完整整落在W76762耳中。
即使W76762没有痛感，尖啸引起的耳膜同振也引起她一瞬间的眩晕。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人形鼠冲过来的动作在W76762眼中放慢，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她甚至能看清那一半的干瘪人类尸身脸上诡异的笑容。
濒临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如果是正常人类的话，一定会呆住，发抖，恐惧到不能动弹。
可是W76762没有，她的造物主甚至没有在她的基因中编写恐惧的情绪。
她没有痛感，唯一被允许的只有无止境的战斗。
所以在人形鼠冲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心底计算好了自己的死亡。
她手上没有停顿，继续朝着人形鼠射击，几乎没有空枪。
W76762从防护服的储存空间里取出了微型炸药。
炸药与炸药间是不一样的，莫扶薇的那枚炸药比起W76762的简直算得上小巫见大巫。
W76762手上的微型炸药被瞬间引爆的冲击足以波及并且击沉整座东界大桥。
到时候，这座耗费巨资打造的足以防住异化物的跨海大桥将会彻底毁灭。
港口数只大型货轮的运输航线将会被彻底改写，引起的连锁反应足以在短时间内击垮玄鱼市的经济。
W76762才不在意，她冷漠而又尖锐的想。
也是时候该让联邦那群垃圾尝尝心痛的滋味了。
战斗型人造人的生来就是被当做精致而又昂贵的武器，甚至不被允许拥有人权，她早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W76762垂下眼睛，淡色眼眸迎着玄鱼市常年暗沉的天光，显得有些落寞。
在她死后，W76761应该会被安排到别的清理小队，按照联邦渣子对她们的态度，W76761说不定会被欺负。
正当她准备按下引爆开关的时候，她看到了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W76761。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暂停，W76762眼里的惊愕无以复加，她眼睁睁看着W76761把正在朝外跑的清理员甩开，朝她跑来。
那枚引爆按钮也被她忘在了脑后，将要按下的手指迟迟悬停在上方，就连近在咫尺的人形鼠似乎也不再重要了。
W76761跨过一地的死老鼠，淌过蔓延的血水，转瞬间来到W76762面前，在人形鼠的尖牙刺下去的那一刻，赶到了W76762面前，抱住了她。
温暖的怀抱驱散了鼻尖萦绕不去的腥气，W76762的大脑终于开始思考。
近乎呆滞的W76762明白她想要做什么了，她开始在W76761的怀里挣扎起来。
鼠类优越的咬合力轻松破开了W76761的防护服，近在咫尺的W76762只听到到皮肉被利齿划破的“噗嗤”声，随后便是一阵温热的血液扑到防护服上。
W76762的动作猛地停住站在原地，似乎根本没反应过来一切。
温热的血液让她如坠冰窟，W76762开始痛恨防护服优秀的同步触感，让她能清楚的感知到W76761生命的消散。
W76762应该对此作出反应的，是的，战斗型人造人的天性就是冷静，在危险来临的瞬间作出下意识的判断。
她应该离开的。
可是W76762只是抱紧了W76761。
隔着笨重的工作服，W76762紧紧抱住了她，紧到她甚至能听到W76761的心跳声渐渐与自己的重合。
她将头埋在W76761的胸膛，头一次不再愤恨。
死掉吧，都死掉也无所谓。
好歹她们死在一块了。
或许是人造人并不被上天偏爱，W76761在最后一刻一刻用力推开了W76762，腥臭寒冷的风划过防护服，就像直接刺进她的心里。
W76762重重的摔在了一地的死老鼠里，溅起的血水挥洒在头盔上，为她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血色。
在回退的视野里，她清楚的看到人形鼠细长的尖牙是怎么刺进W76761的皮肉里，黑色防护服里溅出了血迹，在空中炸开血花。
W76761被整个刺穿，那张与她一样的脸轻轻张开嘴，最后笑了笑，无声的对她说。
“快跑”
W76762看着倒在地上的W76761，心里忽然很平静，沸腾的血液在这一刻静止，似乎连胸腔里的心脏也不再跳动。
她看着意犹未尽准备扑过来的人形鼠以及身后的鼠群，忽然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摘下了头盔。
在空气中漂浮的黑色颗粒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朝着她冲过来，在抵达W76762面前时就已经在半空凝结成黑色的无规则水流形状。
要是不论别的，单看画面来说，像是突破次元的水墨画，还挺有美感。
可是W76761的眼中只有惊恐。
玄鱼市有些咸腥的海风飘来，吹起W76762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W76762不再看另一边冲过来的鼠群，反而把目光投向了跨海大桥。
连天的海水深蓝而璀璨，在飒飒的风中左右摇晃出波浪。
血液腐烂的味道经过发酵，令人难以忍受，但W76762却忽然觉得自己是在活着。
从未如此鲜明的活着。
很俗套的剧情，像她们以前看过的偶像剧。主角通常要有一个无比重要的人离世，才能够死里逃生，痛哭流涕懊悔不已然后卧薪尝胆提升实力回去保仇。
但W76762连哭都做不到。
她从诞生的那一刻在基因里就被剥夺了哭泣的权利。
天空忽然落下一滴雨，正好滴在W76762的眼睛上，顺着脸颊留下，汇入淅淅沥沥的血水里。
在窸窸萃萃的鼠类爬行声中，W76762平静的扔掉了手里的头盔。
在W76761最后看到的画面里，她看到W76762同样对她笑了笑，她似乎是不太习惯展露笑容，这个笑有些僵硬。
她身后是成百上千道黑色水流，像一把把利剑，朝着W76762背后俯冲而来。
“姐姐”
之后发生了什么，W76761已经看不到了，生命在她身上极速消散，她只能听到远处焦急嘶吼的男声和头盔里全知系统的播报声。
【警告!警告!警告!】
【高危级预警!检测到有新的畸变体产生，污染浓度飙升至200%】
【异化界即将升级!】
【请清理员尽快撤离!】
世界变得安静。
被W76762扔掉的头盔尽职尽责的记录着时间。
“六点二十一分三十八秒。”
W76761的意识到这里就结束了，莫扶薇从记忆里脱身，有些恍惚，脚下踏空，差点一头栽倒在脚下的血肉里。
她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游乐园，从始至终，整个游乐园就是W76762畸化后的产物。
那死了多年的杨河又是怎么回事？
唯一的可能，杨河也是W76762的化身。
那它特意来到自己面前，又有什么用意?
莫扶薇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她不顾身后还在追击着她的七零八碎磕碜的跟丧尸一样的异化物们，掏出了导游证，挂在脖子上。
莫扶薇站定，脑子里再次回忆出人皮门票背面的游乐园分布图。
她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四周的建筑，终于锁定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无论是门票上的地图，还是莫扶薇刚才经过的地方，完全没有这个建筑的痕迹。
而现在，它就静静的站在离莫扶薇不远的地方。
本该有着温暖明亮色彩的玩偶屋远远看上去像是屹立在这片血肉上的心脏。
深红的墙壁外表上有着明显的线条，看上去像是随着血肉每一次起伏呼吸下的血管。
不仅颜色很像心脏，形状也很像心脏。
莫扶薇没看到门，但是朝着她的方向，有一个板子悬挂在上方，仿佛是故意要给她看的。
“人生玩偶屋”
莫扶薇摘下导游证，玩偶屋消失不见。
她想，她知道为什么杨河会在一开始就主动出现到自己面前了。
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W76762要把藏身之地透露给她，但无论如何，莫扶薇都要走进去。
防护服中的紧急通讯芯片早已经烧毁，身后是快要追上来的异化物，联邦的救援更是无法指望。
W76761完全沉默了，待在莫扶薇手里一动不动，随着她一同转身。
莫扶薇忽然朝着身后的异化物跑去，她跑的很快，像是要把剩下的所有体力都赌在上面。
她跑过因为饥饿寻找猎物而上岸的头发，跑过快要冲破无形屏障的血丝，在铺天盖地的异化物抓住她的前一秒，冲进了玩偶屋。
莫扶薇不是从门进去的，准确的说，她是“陷”进去的。
她最先感到的，是一阵温热而有力的肌理触感，温暖而有力。
像是不断跳动的心脏，让人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已经进到了里面，异化物们的嘶吼被隔绝，暖光舒适的灯光包裹着她，脚下不再是脂肪层的绵软触感。
莫扶薇没能第一时间见到W76762，而是先见到了陈列在两旁玻璃展柜上的玩偶。
玩偶很多，莫扶薇一开始没能看完。
说是玩偶，也不太准确。
它们不像任何一种粘土所制作而成的，反倒更像真人的缩小版。
皮肤在玻璃的反光下真实的可怕，散发出人类才有的肌理感。让她感觉不像死物，反倒是一个个成熟的灵魂被困在连她巴掌都不到的身躯里。
这样想还挺瘆人的。
这些玩偶现在全都被妥帖地摆放在玻璃柜里，每一个都明码标价，在胸前贴上了价格。
莫扶薇粗略的扫了一眼，这么多个玩偶，竟然没一个是放错位置的。
最底下的玩偶穿着跟莫扶薇刚来到垃圾场时差不多的衣服，看起来朴素又贫穷，打着的补丁很明显，双手满是常年劳作的粗糙，指甲里甚至嵌着黑泥。
莫扶薇不敢离近了看，只能弯下腰，去尽量看清它的样子。
玩偶被放的很低，低到即使莫扶薇趴下来看它，也不能看清楚它的脸，自然也看不清它们脸上的表情。
即使看不清它们的脸，莫扶薇也能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伤。
这股悲伤仿佛要瞬间击垮她，灭杀她的精神，让她感到人生没有希望，催促她立刻去死。
莫扶薇有些恍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在感受到轻微的跳动后又很快反应过来。
她仿佛成为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委屈与愤恨的载体。
莫扶薇只能看到它不合身的衣服和破旧到浸满污水的鞋子。
这就是她对这个玩偶的第一印象，也是她对这排玩偶的印象。
不同于那些上面的玩偶，照射最底层的玩偶的灯光都比别人要暗一些，仿佛灯光是什么触之不及的奢侈品。
它们没有名字，被同一标了总共的名称。
“残次品”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概括了它们的所有。
最下排的玩偶数量很庞大，多到几乎可以称之为是玩偶展柜的地基。
即便如此，它们依然没有名字。
如果江年见到这排玩偶，她一定会认出来靠左第三个是那个垃圾场原来的老大。
那个玩偶脸上有两条又长又可怕的伤疤。
人来～人来～人归来兮～人来～读者来～读者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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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无人在意的游乐园（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