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扶薇拿到导游证后撒腿就跑。
她不确定水底下的头发会不会上岸，此时溜掉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鞋子的防滑功能做的十分好，让莫扶薇在满是水迹的地面里跑动也能保持身体的平稳。
她身上的工作服和枪支加起来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重量。
但是莫扶薇还是可以维持在一个称得上快的速度奔跑。
这具身体在缺少能量的时候虚弱不堪，却在不缺能量的时候爆发出了莫扶薇都没想到的身体强度。
杨河带她来时的路已经烂熟于心，莫扶薇的脚步没有停顿。
看到第一个消防栓右转进道，看到小丑雕像时往中间跑。
莫扶薇一直跑，直到看到杨河遇见自己的游乐园大门时才停下。
奔跑过后的心脏并没有像莫扶薇以前一样，极速跳动的令人害怕。
莫扶薇伸了伸手掌，又蹬了蹬腿。
好奇怪，她现在并没有感受到疲惫与窒息。
莫扶薇暂且按下探寻的思想，摊开手掌，露出里面被一直攥着的导游证。
导游证看起来很正常，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莫扶薇在想，既然W76762这个赋予身份的人都不在意，是否意味着，她也可以夺取异化物的身份。
莫扶薇这么想，也就这么干了。
在莫扶薇看到杨河的第一眼，她盯上的其实是杨河脖子上的导游证。
被无数视线在身上来回打量窥探的感觉实在令人感到厌烦又不安，莫扶薇需要一个来让自己摆脱恶心视线的机会。
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感谢杨河。
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窥探感终于消散，莫扶薇绷紧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放松些许。
她最讨厌的就是窥探。
莫扶薇再次抬头看了下钟楼，她清楚的记得进来的时候才9点32分，现在就已经11点55分了。
时间...有这么快吗？
在异化界，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让她不能清楚感知。
这很恐怖。
人对于掌握具体的时间是有执念的，丧失时间的感知下一步就是丧**体的感知。
身边的人来来回回，像是永不停歇的齿轮，莫扶薇盯着看了一会，忽然觉得他们都是共用同一张脸。
某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们齐齐停下，以莫扶薇为圆心开始包围，死水一般的眼神毫无波澜，打量莫扶薇像是看死人。
莫扶薇猛然回神，立马移开了视线，转而盯着脚下的土地。
她试图闭上眼睛来清除脑子里一直闪现的同一张脸。
是W76762。
女人的眉眼英气利落，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此时一片死寂，寂寥的让莫扶薇浑身发麻，几乎快要流下冷汗。
这么多人共用一张脸本来就匪夷所思，异化界通过不断重复暗示来施加精神污染。
莫扶薇睁开眼睛，身旁的人又恢复了原状，似乎刚才发生的场景是她的错觉。
但是等莫扶薇去看他们的脸，在视线触及他们的脸的那一瞬间是清晰的，可当莫扶薇移开视线的时候，脑海中的面容又会被迅速模糊。
等莫扶薇再次极力回想他们的脸时，又重新浮现出W76762的脸。
就像被强制删除后强行添加的程序，或许异化界从没想过一开始就杀掉莫扶薇。
它要同化她。
莫扶薇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崔妙的话。
“在异化界，一定要记得自己是人类。”
头盔有自动调节可视的功能，莫扶薇站在玩偶店的玻璃橱窗前，看着玻璃上的黑色的头盔里一点点露出自己的脸。
明明是无比熟悉的面容，可是此时莫扶薇却感到很陌生。
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不断回荡在她的耳边，告诉莫扶薇她本来不长这张脸。
声音像是魔咒，在脑海里复述的语调越来越尖利，语速越来越快，不断侵扰着莫扶薇的神经，试图让她放弃抵抗。
到了最后，竟然快到像是掺杂了许多杂音的字词，一个个针似的蹦出来刺入莫扶薇的脑海。
这句话不但回荡在脑海，也仿佛回荡在耳边。
莫扶薇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玻璃橱窗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层层叠叠的人影围在莫扶薇身旁，被玻璃的反光映照的有些扭曲。
异化物们挤的没有一丝缝隙，跟被粘土粘在一起一样。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他们...都长着同一张脸。
他们说的话变了，现在他们说的是。
“加入我们吧。”
这句话跟刚才那句话一样，越来越快，像是要在莫扶薇脑海里种下精神印记。
莫扶薇静静的看着密不透风的人影，以及无数张不断同时开合，作出相同口型的嘴巴。
随着一次次的声音响起，莫扶薇的脸在玻璃上扭曲，变形，重组，成为另外一张脸。
看起来跟旁边的异化物也没什么区别。
莫扶薇轻轻垂下眼，抬手开启了员工手环的播放功能，把音量调到最大。
“好运来”的歌曲一时充斥在异化界的大街小巷，回荡在每一个角落，完美的把复述声盖了下去。
喜庆的音乐与充满危险的异化界相比，竟然想让人忍不住生笑。
异化物们怔了一瞬，随后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在莫扶薇耳边重复的声音变得更加凄厉，不想是说出口的，倒像是哭嚎出来的。
莫扶薇听着身边的鬼哭狼嚎，面无表情的默默把手环的播放倍速提高到五倍。
原本平稳响起的歌声顿时激昂尖利起来，像有几十个人扯着嗓子在同时尖叫。
声音简直不要太美丽。
简直跟异化物们不相上下。
莫扶薇的耳朵承受着两股呕哑嘲哳的声音非人的折磨，但精神值总算没有继续下掉了。
如果非要评价，她宁愿遭受这种折磨，都不想去听异化物们的碎碎念。
前者废耳朵，后者则要命。
幸亏她早上为了给自己打气，偷偷让乱序把歌下到手环给自己壮胆。
莫扶薇现在简直不要太庆幸。
异化物们的声音被完完全全盖下去的一瞬间，莫扶薇的玻璃倒影再次扭曲，重组，变回自己熟悉的脸。
可惜头盔不能摘下来，否则她现在一定会摸摸自己的脸，再次确认一下。
玻璃镜面一闪，异化物们再次恢复到了原本的状态，好像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莫扶薇用力眨了两下眼，确认脸不会再次改变后，感慨W76762还挺阴的。
她才刚摆脱了被窥视的处境，就踩到另一个坑。
莫扶薇刚想苦笑一下，上方却突兀的传来声音。
“叮...叮...叮”
在这道声音一出来后，游乐园里所有故意表现出来的喧闹声音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死一般的寂静中，莫扶薇抬头，正好对上了指针合拢到12点的表盘。
一道略有些冷的女声从四面八方袭来，分不清方向，仿佛从脑子里长出来一样，直直撞向莫扶薇的脑海。
“请各位游客前往观看爱丽丝游乐园特色人偶表演。”
人偶表演...?
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名字。
如果没去会怎么样？
莫扶薇若有所思。
在这里漫无目的的转了这么久，见她还没死，W76762终于忍不住要对她下手了。
杨河和会杀人的头发都是小打小闹，如今，异化界要来真的了。
玄鱼市的水汽愈来愈厚重，夹杂着无可避免的工业废尘，形成雾蒙蒙的一片，把所有建筑都笼罩在白雾之下。
视野十分受阻。
崔妙站在清理大楼旁边空地上的小型停机坪上，不停看着手上的副脑。
海雾增生的海面极为危险，容易冒出许多隐藏在海面下的异化物觅食。
来增援的清理员为保证安全，放弃了飞车，选择了速度更低，但是防御功能和稳定性更好的直升飞机。
这也就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内，莫扶薇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设计师力求把多功能眼镜做的精小，崔妙戴上去，乍一看还以为是普通眼镜。
崔妙打开眼镜的清洁功能，祛除表面笼罩的水汽。
在水汽弥漫的天气里，虽然远不如酸雨那样腐蚀的快，但若是不做好眼球的保护，也极大可能导致眼角膜损伤。
停机坪有一层半圆形透明金属建筑笼罩着全部范围，只在顶层开了个圆口供工作人员乘坐交通工具进出。
如果遇到风暴，金属罩会完全闭合。
半圆形金属罩是用最稳定的结构和最微小的粒子金属构成的，力求把大风的影响降到最小。
但即使这样，玄鱼市的风还是不可小觑。
崔妙的风衣被风刮着，不断飞扬在小腿和腰部之间，发出猎猎的响声。
金属罩内可见度不是那么低，但是金属罩外面白蒙蒙的水汽让崔妙突然感觉置身的不是楼顶，而是海面。
有种不真实感。
她抬头看了一眼开口处的云雾，副脑发出消息提醒声。
崔妙得知清理员晚点的消息后，毫不犹豫，转身就走，手指飞快点着副脑投出来的小光屏，发给技术部:“怎么样，能联系上莫扶薇吗？”
技术部，负责联系各部通讯的技术员看着崔妙发过来的消息，头都大了。
谁不知道这位眼底最是容不得沙子。
旁边的同事还在逐帧分析着莫扶薇传回来的影像，根据W76762往日留在清洁大楼的数据推演了上千遍她的目的。
整个技术部一时间都是此起彼伏的键盘声和声嘶力竭的吼声。
距离技术员最近的同事顶着一头文件，从文件里探出头，大吼出声:“W76762的资料怎么被锁了，谁刚才偷摸干的！”
“当初谁提议把她买过来的!”
“去W76762家里重新采集的人呢！还没回来吗！”
大厅里闹哄哄的，每一个人都在倾泄着自己的情绪。
技术员夹在这样的吵闹声中，倍感绝望，都快要给还在吵闹的同事跪下了。
顶着喧闹的环境，技术员扶着挂耳式话筒贴近嘴边，小心翼翼回复:“她没有接入全知系统，我们如今...只能通过头盔留下的传统频道尽量联系她。”
崔妙的手指顿住，尽力压抑着火气:“你们没有配给她清理员该有的待遇吗！”
在异化界，被污染后的能量会最大限度的干扰清理员和清洁大楼的通讯，导致现场指挥和场外支援非常受限。
唯一真正意义上能称得上是沟通异化界和外界的，唯有全知。
联邦的人工智能，全知系统。
只要有全知在的地方，通讯不会真正断联。从传统频道接入的通讯极有可能二次污染清理员。
联邦清洁大楼历史上也不是没有特殊异化物潜藏在传统频道中蛊惑清理员自杀的例子。
全知系统出现前，人类对于异化界都是被动防御的状态。
那一次，就连与那个清理员接线的技术员也被异化物污染，导致清洁大楼不得不进行全面筛查。
事到如今，事情不是发火就能解决的。
崔妙冷笑，看来她从清理部退的太久了，有些人觉得时机到了，都敢阳奉阴违了。
尽管她已经从清理部脱出，有人还是认为她隶属清理部，想要敲山震虎，借用敲打她来敲打陆和文。
技术员忐忑的等着副脑那头的崔妙传来的斥责，可是等了一会后，只听到女人冷硬的声线。
“给我转接技术部部长谢明山。”
坐冷板凳的第十八天
昨天五点睡的，一直睡不着，这种是心火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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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无人在意的游乐园（四）